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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尔希阿斯之死

Chapter 4: 日出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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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出挽歌

神的旨意是通过诗歌传达的;诗歌也指示了生活的道路;诗人也通过诗歌求得帝王的恩宠;最后,在整天的劳动结束后,诗歌给人们带来欢乐。因此,你不必因为追随竖琴高手的诗神和歌神阿波罗而感觉可羞。[1]

 

阿希勒费了好大劲才把多明戈塞进后排座位,又一次暗暗感叹对方完全不是自己以为的轻飘飘文青身材。

“去绿桥宾馆。”阿希勒对司机说。他住的地方很偏,离绿桥宾馆不远,那里人流量小且没有监控,在那下车不容易有人看见。他准备回去之后把多明戈运到盲区悄悄处理掉。

“你知道这地方?”阿希勒不放心地问。

“当然。”司机简短地说。

阿希勒松口气,啪地靠到后座座椅上,他挨着多明戈,暗暗支持着后者失力的躯干。

他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脑子倒终于比上车前清醒了不少。意外真是接二连三,好吧,怪前几次实在是太顺利。他无意识从反光镜中瞟了司机一眼,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后者黑灰格的帽檐,完全挡住了眼睛,但他感觉对方正注视着他。

“抱歉,这家伙醉到睡熟了,”他对司机赔笑道,“他酒量很差,但从不听劝。”

多明戈的眼皮闭着,一点酒鬼闹腾劲也没有,沉睡的样子像极了他曾见过的月神狄安娜身旁貌美的恩底弥翁的油画。阿希勒只能祈祷在这幽暗的空间里司机不会注意到他脸部皮肤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色泽。

“没关系。”司机谅解道,语气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挂档踩下油门,车子动起来。

 

四分钟前。

阿希勒听到有人踩到塑料袋的细响。

他双手还紧紧握着琴弦,流浪汉在他胯间蹬腿,满是污渍的手绝望地去扣那凶器,但细硬的弦已经深深地嵌进肌肉。他被勒住的脖颈以上胀成触目惊心的紫红,眼球几乎快蹦出来,腹部的伤口一涌一涌冒出粘稠的血。

谁?

他屏息盯向巷外,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已经弥散开来,手下的人挣扎动作渐小,在他站起身时彻底变成了一个物体。

他松开琴弦,极小心地跨过尸体和那滩血,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沿墙壁移到岔口。这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黑暗边界外灯光闪烁的街道汽车驰过的尾音,他确定刚才并非幻听:有人不小心撞见了他,怕被灭口不敢逃跑发出大响声——不过,很遗憾。

脏黄色的路灯晦暗难明,但他看见仅有的光线在对面墙面高处投下的、一点点发梢的影子。他右手伸进了上衣口袋。

黑暗中传来一声忍耐不住的咳嗽,阿希勒一个箭步冲出巷子扭身往影子处一抓:“嘘!”

一个人影受惊般猛猛一哆嗦,被他像逮兔子一样轻松拽到灯下——

阿希勒脑袋空白了一秒。

微弱的光线下,这个人穿着熟悉的米色外套,阿希勒看清了他的脸:蓬松的鬈发,一样的琥珀纹眼镜,一样的年轻面孔,只是现在双眼中全然写满了惊慌,他真的把他的脸记得很清楚——这是下午他在弗罗拉美术馆结识的那个男人!他姓……对,多明戈!

他怎么会在这?他……阿希勒停顿了好一会儿,左手始终抓着多明戈的上臂,多明戈嘴里的呼吸声又快又破碎,和任何撞见谋杀现场的人一样无法说服自己面对凶手得保持冷静。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多明戈显然吓坏了,他漂亮的眉毛皱在一起,嘴唇颤抖着,见阿希勒愣那一下死死攥住他的手央求道。

“小点声!”阿希勒用气声喝道,看见多明戈竭力让自己安静,但闪烁的眼睛还是不由地流出畏怯的色彩,他突然体会到一点为什么艺术热衷于刻画美被冲犯的瞬间。

“我真的很抱歉,多明戈先生,”阿希勒深吸了一口气,哀伤地做出决定,“我真的很抱歉。”

“不!不,不不,”多明戈拼命摇头,眼里好像已经闪着泪光,“我发誓我不会说出去!我发誓!”

“我很抱歉。”阿希勒置若罔闻,他叹了口气,随即右手猝不及防地从口袋里伸出来,带着药物的手帕飞快捂住了多明戈的口鼻。

“跟你的聊天绝对是我旅途中很美好的回忆……”阿希勒惋惜地念叨,多明戈的一切声响都被堵回,他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阿希勒的左手,眼球逐渐向上翻去,“抱歉。”

阿希勒在他身体倒下之前接住了他,多明戈的体重压在他身上,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他默默注视多明戈眼皮合拢,在脑中杂乱地踌躇是勒死他还是捂死他,总之不用刀,这是个意外,他对多明戈没有那些发泄的欲望,然后,要趁他醒来之前,这样他会……

突然,他耳中无比清晰地听见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巷口明显得像发作的警铃。他后背一凉,猛转头,霎时终止了思路。那声音由远及近,还没等他做出任何一点反应,两道刺眼的白光就扫射了过来。

那灯亮得令人头晕目眩,他难以忍受地眯起眼,无法想通自己这次怎么能倒霉成这样,他往后退了几步,努力辨认,看清了这是一辆计程车。

哪门子的鬼计程车会开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啊?!

他没有办法在被司机看见的情况下扔掉多明戈逃走,任何一个正常人下一秒都会报警。他心乱如麻,努力思考对策,不自觉嘶嘶抽气,驾着多明戈肩膀的手重重抓进了肉里——多明戈的肌肉实际上非常结实,完全不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模样——对进退两难的心慌和对多明戈滞后的评估完全搅在了一起,他眼睁睁看着计程车的车灯强光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光束里的尘埃飞舞,像墓地清晨蒸腾的雾气。

车果然在他面前停下。两秒后,司机摇下车窗,在阿希勒眼里跟慢镜头没有区别,他看不真切司机的脸,如同这是都市传说中的鬼车。

“多明戈先生叫了车。”司机开口,他的嗓音很低沉,阿希勒完全没注意到他自然而然说出的是英语。

“……”阿希勒哑了一瞬间,紧忙找回自己的声音,绞尽脑汁道,“呃,对,我是他朋友。他在这儿呢,他喝醉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他手机没电了。待会儿我来帮他支付。”

司机静静地坐在驾驶位,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般。他很白,贝雷帽的遮挡让他上半张脸完全隐匿在未知中,脸侧凹陷的阴影明显,一路延伸至下颌。他微微侧过脸,似乎审视了一眼他和他的醉鬼朋友,又轻轻转了回去。

阿希勒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另一个连环杀手。在这几秒里他没对自己开玩笑,不是曾经有那种,专门无差别杀害乘客的司机吗?没有杀人动机,死者也没有联系,从社会关系入手进展为零,他们一生的共同点只是碰巧坐上了同一辆送命之车。

他站在车外,没了刚才捅流浪汉的气焰,感觉自己像只被扔在灯下的动物,还苦苦支撑着多明戈的重量。这时,那个司机嘴唇薄薄翕动了一下,甚至弯了点嘴角,阿希勒竟从中诡异地看出了嘲讽的味道。

“那上车吧。”他终于说,声音如同冰洞飘出般邈冷。

 

车三拐五转驶出巷口,不久汇上了大道。大道上的灯光终于使一切变得有迹可循,他观察了一下多明戈的状态,在心里计算药效时间,希望车再开快点。

城中心的著名地标被甩在车后,他们向郊区驶去,四周车辆行人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司机始终一言不发,直至阿希勒逐渐发现不对劲。

他的确是外国人,不敢说对弗罗拉的路有多熟,但他住所附近的交通他有专门记过,眼下窗外的景色陌生到他的不安陡然爬升,他坐直了身体:“你在去哪?”

司机晾了他一秒,冷静地回答:“你说的地方。”

“我说的是,绿桥宾馆。”阿希勒一字一顿地重复,“你在去哪?”

“差不多了吧。”他面不改色。

阿希勒眉头皱紧了,整个人扑到前座座椅背面,朝司机吼道:“你在说什么?”

司机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懒得转头看他一眼,他还是用那样没有起伏的低音说道:“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该死的,回答我!”阿希勒怒了,“按我说的开车!”

他从夹克内衬摸出一把小刀,捅人的那把因刚才的意外没有带离杀人现场,这把虽然顺手程度稍次,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抬手,开刀时发出“唰”的一声——

“别动。”

突然,一个声音如鬼魂般从脑后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先于他的动作抵在了他的颈侧,那正是大动脉处。他的手僵住了。

“或许你说得对,库珀先生。我的确可以胜任电影明星。你觉得呢?”

那个声音呵呵笑道。阿希勒呆住了,下一秒,声音主人的手搭到驾驶位的靠背上,从阿希勒后面挪了上来。

阿希勒倒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他的脸:“你——”

“嗨,”动作完全自如的多明戈正对他微笑,轻柔地开口,“我可不是酒鬼。我的丈夫讨厌酒鬼。”

说罢,他熟稔地上手捏捏司机的肩,后者很轻地“啧”了一声。

“什……”阿希勒张着嘴开合了好几下,才顺利发出声音,甚至直接跳过处理他上句话中的其他信息,“你……谁,为什么?为什么能……”

“啊,”多明戈从稀稀碎碎的单词里听懂了他的意思,大度地解释道,“因为我们确实有过你带有药物的猜想。对吧?”

多明戈直起身,阿希勒不敢扭动脖子,他有限的视野看不见多明戈的眼睛,但多明戈似乎最后又是朝司机方向求证。

阿希勒转动眼球,目光跟着移向后视镜。或许是因为多明戈的话,司机终于愿意屈尊往后座看他们一眼,后视镜中的他微微仰头,帽檐的阴影上移,终于露出他的眼睛。借着路边快速闪动的灯光,阿希勒看到他拥有着某种浅色的虹膜。

“——那我当然有所防备。”多明戈轻松地调整姿势,刀刃危险地陷进阿希勒皮肤一点,瞬间浸出点点血珠。他垂下眼,嘴角依旧翘起,居高临下的姿态像只骄傲的猫。

眼前这个男人外表分明与下午无异,他确实在笑,眼睛明亮得骇人,在狭小无光的车内如幽幽莹火。原来里面一直都有另一种东西,他就是挂着这样甜蜜的笑容在人间行走的。阿希勒终于开启了另一层知觉般畏惧,他才察觉到自己是多么愚蠢,错把他当作一个自来熟的热诚参观者,与他共处一室的似乎是某种伪装得无懈可击的怪人。

“——你们是谁?!”他几近恐愤地颤抖道,同时试图离刀刃远一毫米,可多明戈的手稳得吓人,刀刃像黏在他脖子上一般牢固。

“噢!抱歉,这还不是我设想的场景,”多明戈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瘪嘴摇摇头,“哎,你还是先睡吧。”

“什……唔!”阿希勒没能多说一个词,他呼吸一紧,被捂上了自己的那条手帕。

这个幽灵,这个魔鬼。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被他摸走的……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多明戈那能引诱人走进禁地的柔和的声音朦朦胧胧地钻进他的耳朵:

“……维斯特兰……要不想想看……”

 

阿希勒是被说话声吵醒的。他隐约听到“衣服”“洗衣机”“自私”等字眼,似乎是有人在因家务事争吵。他迷迷糊糊睁不开眼,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眼前像盖了一层毛玻璃,地面是灰黑色,他看见自己的脚尖……他脑袋晕得厉害,思考都变得困难,在这种情况一个单词无端冒出他的脑海。

维斯特兰。

什么意思?维斯特兰怎么了?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说话声顿时安静。

“醒了。”他听见有人说。

他费劲地想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结结实实绑在头顶,双脚也被固定在地上,更可怕的是,他现在全身赤裸,低头便见自己的胸腹肌和外置器官。他被吓得猛然清醒,愕然挣扎几下,皮肤摩擦得生疼,抬头发觉两个人影侧身对着他。他惊恐地张望,那两人旁边有一架铁床似的东西,再后面是墙,一旁有一节向上的楼梯,墙上挂着少说上百把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尽头还架着两把电锯,刀刃闪着银白色的光让人牙酸。

这是哪?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发生了什么?他仿佛丢失了一段记忆,完全搞不懂自己怎么就被五花大绑落入如此处境。他感到自己肾上腺素在加速分泌。这时,那两人转过来,慢慢向他靠近。

两个男人身高差不多,一个金发穿着纯白的衬衫,甚至还系着领带,另一个深棕色卷发,衣服随性很多,这个卷头发的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眯眼,终于勉强看清这张脸。

……这张脸!

碎片化的记忆像揉搓棉花一样被一点点塞回他的大脑,他受刺激似的回忆起刚才的经过,说不出话。他恢复了大部分知觉,这才意识到原来嘴里被塞了东西。这个人扯走了他嘴里的布团,阿希勒咳了几声,大口地喘粗气。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哑着嗓子问。

“你真的仔细看了吗?[2]”这个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欺骗他的男人又带上他不再敢细想的笑容,故作神秘地问道,“仔细地?”

“我一直觉得你……很熟悉。但我,我想不起来。”阿希勒艰难地说。

“多明戈”坦然自若退后了,对着金发男人指指胸口:“我真挺喜欢这件外套的,舍不得弄脏呀。我去换个衣服。”

他啪啪哒哒小跑去一边,阿希勒吞了口唾沫,腾出目光聚焦在这个金发男人脸上。他一脸严肃,瘦削的窄脸,皮肤非常白,无疑是刚才的司机,多明戈的同伙。可当他盯上他五官的那一刻,几乎是未经思考地怔住了。

这个男人微低头理手上的乳胶手套,往阿希勒跟前走了几步,停下的造型像是模特摆出的定格。他在他面前脱掉手套扔到地上,顺带耙了耙一侧快落下的细发,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

那是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浅棕的眉毛很压眼,高挺的鼻梁和颧骨一样突出。阿希勒感到有种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后脑勺触电般炸开。他脚下发软,几乎是靠头顶固定他手腕的力量才没有倒下,恐惧已经快过了大脑防御性质似的延迟反射弧,他的大脑在尖叫。

他认出了他,几乎是瞬息间的事。他知道他是谁,他知道,但那个名字像隔了很久实在抵抗无果才处理完毕般送到他嘴边。

——赫斯塔尔·阿玛莱特。

赫斯塔尔·阿玛莱特。

“赫斯、塔尔,阿……阿玛莱特。”他牙齿叮叮打颤,最后一个音近乎失声。

那个黑帮律师,在维斯特兰大开杀戒七年的男人,二十一世纪美国最著名的连环杀人犯之一,残暴的虐待狂,有罪之人的“义警”,同时也是杀害一个FBI探员的凶手。他越狱后人间蒸发。

而三年后的现在,他在霍克斯顿王国首府的某个建筑下见到了他本人,活生生的,模样跟他曾经天天追踪订阅的新闻图没什么差别。他感到头晕眼花。

阿希勒很想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梦,他痛苦地闭上眼,眼角都挤出深深的皱纹,嘴里絮叨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再猛然睁眼——景象没有丝毫改变,他手腕脚腕磨得破了皮,刺痛在红肿处轻轻跳动,指尖因缺血而发麻。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确很久没有听到外人叫我的真名了,”赫斯塔尔扯动些许嘴角肌肉,“你是第一个。”

阿希勒发誓,他此刻心甘情愿用任何条件换这份殊荣送给别人,任何条件。

那个多明戈回来了,肘弯上搭着一白衣服,得知阿希勒叫出阿玛莱特的名字竟然闹脾气似的对着阿玛莱特控诉。真是个精神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明显带表演性质。他无奈地取下圆框眼镜挂在领口,捏了捏鼻梁。接着,他掰开自己的眼皮,指尖触到眼球取出了什么东西,另一侧也是一样,他眨眨眼,缓解干燥不舒服的感觉,抬头对阿希勒一笑。捏在他手心里的是两片带花色的隐形眼镜。

“其实我该说一些台词的,”他无奈一抬肩,“荧幕里总会这么演。”

原来暖棕色的眼睛也是假的,没了眼镜的遮挡他整个人看起来锐利很多,眼睛是明亮的绿色,那蛰伏着野兽的静谧森林。阿希勒要被这股要死的“在哪见过”的感觉折磨疯了,既视感从未如此强烈,他就快想——

这个人把那件衣服——阿希勒认出其实是一件白大褂——抖开,纯熟地穿上身,扣上扣子。他解开扎头发的皮筋,手指插进发根随意梳了两下。

就在此人重新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有什么像霰弹枪一样击中他。

他从没有说错,那感觉如同拼图归位,几个小零片变化了形状,终于严丝合缝:他真真切切在电视上见过他,在很多跟维斯特兰钢琴师有关的新闻或访谈节目里,那是他被使用过最多的照片,记得他的人都知道那张照片——这位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子身穿白色实验服,端正地朝镜头露齿笑。

他张了张嘴,比起害怕更多是不可置信,因为如果他涌上头的记忆没有骗他,那么站在他面前的理应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亡灵。

“巴克斯。”

维斯特兰市曾经的首席法医,据阿玛莱特的供词正是自己杀了他,而警方从未搜到尸骨。

阿尔巴利诺转过去对赫斯塔尔解说道:“看,这就是我对这个戏剧性场景的想象。”

赫斯塔尔明显翻了个白眼。

“你没有死,你……”阿希勒喃喃道,默默看向一旁的阿玛莱特。所以阿玛莱特根本没有杀他?他们为什么要伪造巴克斯的死亡?难道说,作为法医的巴克斯一直是钢琴师的共犯……

“不,阿尔巴利诺·巴克斯当然死了。我是他的粉丝,这张脸是我照着他的样子整容的。”

“什……”

“我在开玩笑啦。”阿尔巴利诺笑道。

一阵恶寒爬上阿希勒的腰背。那扭曲感就像是自己与他是两个类别的不同生物,他却维持着与你相似的形态,置身事外般笑着你的所有存在。那甚至不是嘲笑,他的笑容比任何人都要温馨,他也无法同情任何事。

“你只是想趁机提醒一下你的全名。”赫斯塔尔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阿尔巴利诺受伤地望了赫斯塔尔一眼,好脾气妥协道:“好吧。是的,我就是那个巴克斯。很高兴你认识我。”

阿希勒只觉得自己闯进了两个怪物的私密空间,成了娱乐他们的生畜祭品。

阿尔巴利诺说完后,赫斯塔尔沉默一会儿,往前迈了一步,垂眼睥睨这个被固定成一条的将死之人:

“那么,你也看到了。我和我丈夫离开美国在这里定居,抛弃了无论是钢琴师还是……总之一切都很安宁。

“你跑到欧洲来,莫名其妙搞了几出愚蠢的……‘致敬’。或许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他们毫无进展——那几个案子正在并案侦查。”

赫斯塔尔直下腰,平视阿希勒,那无机质的蓝色盯得他发怵,他却连后退的本能都做不到。

“本来我根本不想管这种事,你在美国用琴弦把他们勒成蚕蛹都无所谓。但,最后你选择了踏进我的地盘。且不说要不是提前做了安排不知会进来多少警察,你觉得……

“当一个人把你封存好的灵感改得不成样子,还拿到你面前晃来晃去,这不恼人吗?”

阿希勒的心脏咚咚跳声响到赫斯塔尔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人大概是吓傻了,既没有求饶,也没有开始痛哭,只是又恐又呆地看着他。

阿希勒了解过钢琴师的所有案子,他明明深知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但大脑抵触地强迫他幻想别的事。比如,如果他回去发帖说“我知道维斯特兰钢琴师现在在哪,他的前男友也没有死”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可以开油管讲述自己的见闻,赚一些钱。钢琴师的粉丝会发疯地评论私信他,他会受到追捧和谴责……

残忍的是,没人从钢琴师手中活着离开过,除了唯一的那一个人。而那唯一一人现在和钢琴师站在一边,肢体语言放松地靠在墙上,正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他未曾料到几个小时前会是他这一生见到的最后一个夕阳。

“好啦,解释得差不多了。”阿尔巴利诺的语调实在是悠哉游哉,“我想你现在对前因后果也了解了。别太难过了,至少我们还没有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那么,你还有什么遗言吗?”他问道。

阿希勒没有精力回答他。

阿尔巴利诺一个起身离开墙,走回赫斯塔尔身边,极其自然地递给他一把刀——薄而锋利,是一把手术刀,遭到赫斯塔尔鄙弃的来回翻看:

“我不习惯用这个。”他皱眉道。

“用这个剥皮会快很多,我的建议是先处理掉皮,之后的事你再换成你称手的随便用,”阿尔巴利诺认真地提议道,“不然你就没法把它完整地揭下来,对吧?”

阿希勒胃一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无论他是个多么接受命运了的人,听到这番话也无法无动于衷了,他脚趾抓得惨白,哆哆嗦嗦地叫喊道:“不,不不,求你了,阿玛莱特先生!求你了,噢,我还不想死!不要杀我!上帝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近乎变成了哭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阿玛莱特先生,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做!我真的……我不该那样做……求、求你,放过我,要我干什么都可以!阿玛莱特先生,求你了……”

“你不该假定你这样的人对我来说还有价值,”赫斯塔尔毫无怜悯地瞥他一眼,随后嗤笑一声,“不过,你待会儿最好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响声,那样倒可以作为你最后的可取之处。”

阿希勒终究开始哭泣,边哭边继续嘟囔着毫无意义的恳求的语句。他的头不愿抬起来了,腹部烧得过分,恐惧让他肌肉都在收缩颤动,大腿也直打战。并且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你不必因为追随阿波罗而感觉可羞,”阿尔巴利诺以一种奇怪的安抚的腔调对他说,像是送给他的最后一句判词,“但需知,生者的太阳不会温暖死去的人。[3]

“我准备直接从下颌下缘正中开始,沿颈胸腹正中线至耻骨联合切开。最省事,反正也不用考虑缝合美观性。然后剥离皮肤和脂肪,先剥胸腹部……这里可以接下去从大腿外侧切开剥离下肢。上肢的话,这个姿势似乎从腕部重新开一个切口划下来比较好,下来接到斜方肌连到下颌。面部放到最后。”赫斯塔尔隔空比划,刀刃危险地上下浮动,那变换形状的反光看得让人发抖,他似乎有询问阿尔巴利诺意见的意思。阿希勒始终垂着头,他再没有勇气与阿玛莱特对视了。

“可以,”阿尔巴利诺回复道,“但是,如果你想他活得久一点颈部一定要小心,我怕你一刀下去他大失血马上就死了。切开别动,等跟手臂切口连上再剥。”

赫斯塔尔专注地凝视阿希勒的皮肤:“我知道。”

“那我就在这看咯?”

“嗯。”

赫斯塔尔走近,离阿希勒仅剩十英寸,他抓起阿希勒的前发迫使他仰头,后者面色涨红,满脸泪痕,还在口齿不清地呜咽。

赫斯塔尔毫不犹豫地下刀,阿希勒顿时失声惊叫,赫斯塔尔手下感到声带震动。颈正中皮肤很薄,他不可避免地划到了气管,血一流进,阿希勒剧烈咳嗽起来。赫斯塔尔照刚才的计划划过胸骨体,一路向下,绕脐左侧,一直到耻骨联合上端,越到下方用力越重,他感觉到刀下的触感从单薄的皮到有抵抗的肌肉,再逐渐变成松软的脂肪。他刀刃一转向,避开髂动脉向大腿外侧划去,阿希勒疼得大声叫唤,无法逃脱的躯体本能地痉挛,他依旧在哭,扭动的躯干像一条跳上被太阳晒得灼炽的甲板上的鱼。

赫斯塔尔一路下划到脚趾,另一侧同样,然后他一只手开始细致剥离皮肤,另一手拿手术刀切断连接的疏松结缔组织。阿希勒浑身触电般剧烈颤抖,撕心裂肺地叫起来,皮被慢慢揭下,阿尔巴利诺在一旁都能听到呲呲的细响,那鲜红的肌肉大片大片暴露在外,在脚下汇集了一大摊血迹。

阿希勒持续不断的尖叫吵得阿尔巴利诺耳膜疼,他其实不喜欢如此尖锐的人类声音,毕竟自己没有兴趣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折磨他们,也不是把女人尖叫当作仰卧起坐背景音的那种变态。他稍稍揉了揉耳朵,这个地下空间里震动的惨叫声让他不由想起在欧洲旅游时误打误撞隔着一条河撞见了一家屠宰场,他猜里面是猪——至少当时是猪——那凄惨的、面对自身完全无法对抗的生物时的绝望吼叫声,他毫不夸张地说,那时水面和附近的树叶都在细细簌簌震颤。

可惜这座专门为这种活动设计的地下室隔音真的非常好。

赫斯塔尔成功剥离了下肢和胸腹腔,效率高得令人敬佩。阿尔巴利诺见他袖口被浸红了一大截,并缓慢向上扩散,喷溅状血迹在白衬衫正面极为显眼。赫斯塔尔全神贯注,细发又落了下来,他无言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后仰头,抓住那两只手腕,继续自己的工作,阿尔巴利诺目不转睛。

他从手腕开始往下撕,连到斜方肌顺带剥下了整个后背,背阔肌的形状条条分明,血淋淋的新鲜肌肉与他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阿尔巴利诺动身走近赫斯塔尔,津津有味地注视着他的动作,然后注视向他的脸。

赫斯塔尔没理他,现在他正极为小心地剥离颈部皮肤,理想状况下他希望能留有向上连接面部的空间。

“干什么。”

“没什么呀。”阿尔巴利诺笑笑。阿希勒逐渐安静了很多,连这种程度的疼痛都变得迟钝,阿尔巴利诺看这状态估计距他因失血过多而休克也是以秒倒计时的事。

“你挡着我的光线了。”赫斯塔尔说。

“最复杂的工作你已经完成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阿尔巴利诺没有离开的意思。

赫斯塔尔无语地咂了下嘴,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吗?”阿尔巴利诺装傻道。

“你要不要回想一下,你几乎每次都这样。”赫斯塔尔叹了口气,选择把手上的活干完。他从耳后乳突向上挑至前额角,捏住翘起的组织往前牵拉,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完全疼晕了过去。

“因为你这种时候总是格外美丽。”阿尔巴利诺赞叹道,他等赫斯塔尔把这部分处理完——他当然知道打扰的边界——往赫斯塔尔身上一贴,伸手轻拨赫斯塔尔的头让他的脸向自己这侧转过一点,迅速吻了上去。他深深吸赫斯塔尔的嘴唇,一点点加重手指按赫斯塔尔脑袋的力量,在后者愠怒地把沾满鲜血的手术刀朝他刺过来之前退开。

“你完了。阿尔巴利诺。”赫斯塔尔阴沉沉地宣布,虽说顶着深粉红的嘴唇说这话可能不足以让阿尔巴利诺害怕。

“我会跟你做完之后再去睡沙发的。”阿尔巴利诺有恃无恐地顶撞道。

“我们没有时间,你选的地址离这儿远得离谱,”赫斯塔尔白他一眼,“托你浪费我时间的福,我觉得他快死了。”

“那你可以快点把他内脏掏出来了。虽然我觉得他应该再做不出什么不错的反应。他已经昏迷了。”阿尔巴利诺毫无忏悔,乐呵呵地猜测道。

“把刀给我。”赫斯塔尔朝阿尔巴利诺伸手。

阿尔巴利诺风度翩翩地行了一个礼,乖巧听话献上赫斯塔尔的常用刀,一把尖长的双刃刀,快得不可思议。

赫斯塔尔换上刀,直接刺进了腹部肌肉。他不再那样小心,动作变得粗暴很多,两下切断腹外斜肌和腹直肌,直接上手用力扯开了腹横肌,内脏浸在明显减量的血里,赫斯塔尔先把小肠扯了出来。

阿尔巴利诺识趣地从刀具墙旁边的储物柜里翻出一个铁盆,推着滑去赫斯塔尔脚边。赫斯塔尔的衬衫满是浆膜甩出的血迹,血点溅到他脖颈的皮肤上。他握刀的手绕了一圈,抬腕拎起小肠控制方向让它滑进铁盆,就像拎着一根长鞭,另一只手发力拽下右侧的肾,这块失去动脉供养的器官被扔进盆子里时发出咚的闷响。

赫斯塔尔拽掉另一颗肾,向上挤开肝脏摸到了他的心脏。这具身体已经气若游丝,其实赫斯塔尔本以为他都死了,不过出乎意料的,他此刻握住的人类最辛苦的器官竟然还有极微弱的细小鼓动,几乎察觉不了——如果他戴了手套,应该就察觉不了。他知道自己在哪都不改变这习惯是有原因的,他向来知道,但他的感觉很少如此明显过。他任手掌没有阻碍地感受了两下这微乎其微的颤动,这两下的间隔长到他又思索了一次是不是已经死透了的可能。随后他一抿唇,变换角度发力,硬生生把这颗心撕扯下来。动静脉血瞬间汩汩涌出,像来自彻底坏掉的水龙头,给乱七八糟的腹壁泼上了一层新鲜的、怵心刿目的红颜料。

赫斯塔尔握着它,手上净是黏糊糊的鲜血,那血依然是温热的,啪啪哒哒砸到地板上,或沿着赫斯塔尔前臂肌肉线条滑到鹰嘴,不堪重负地滴落下去。阿尔巴利诺站在一旁,幻想了很多场景,捧着珠宝的公主不过如此,托着圣器的天神也就如此。他算是沿袭了许多画家不约而同的习惯——不同作品中模特的脸总是相似的,因为那就是画家心中美本身。他默默记下赫斯塔尔现在的样子,或许过几天赫斯塔尔就会发现他的脸出现在丈夫画的提香的《花神》的草稿上。他又想起了好几年前诺曼案时他在解剖室里,手里拿着从大诺曼——他都忘了那两兄弟叫什么了——胸腔取出的沾满人血的红苹果,奥尔加对那颗苹果以及后来发现的小麦都兴致勃勃。他忍不住扑哧一笑,那时他还未见识过这位玩宗教隐喻的真凶的工作状态,也没有想到自己未来能在现场亲眼欣赏他们当时还原的、钢琴师拽出心脏的场景。

“你又在联想些什么?”赫斯塔尔听到他的笑声问。

“与前同事们的珍贵回忆。”阿尔巴利诺跳过前半段,态度温和地说明,“其实也是我俩的珍贵回忆。”

真不该问。赫斯塔尔作罢,五指捏住心脏用力挤压,这一刻的手感他一直情有独钟,这颗红色的物体扭曲,边缘从赫斯塔尔指间膨出,内里瓣膜变了形,腔中残留的血液滋滋冒出来。

“啪”,他把它扔进铁盆。

然后扔了肝脏。

阿尔巴利诺过来帮他刮下那张不完全连续但已经足够完整了的皮。

然后,赫斯塔尔踱步到洗手池,打开水流清洁双手。尸体旁的阿尔巴利诺哼着歌,变魔术般变出一个疑是裹尸袋的东西,打理平整边边角角,走上前泰然自若地解开尸体的手脚束缚,开始思考从哪里开始塞进去。肌肉血管的触感滑溜溜的,他的白大褂瞬间血红一片。

 

星期一,克洛里斯花圃照常营业,从门前经过都能闻到令人心情愉悦的馥郁花香。

花店两侧栽了两行澳洲米花,玻璃门前摆着高矮不一白色、淡蓝色的陶罐做装饰,渐变的蓝色大飞燕挺立在细腰的纯白高瓶中。走进花店,第一眼绝对会被那幅波提切利的《春》的复制品吸引目光,随后四周与之色调相呼应的缤纷花材就会渐次映入眼帘。尤其是这批新到的厄瓜多尔玫瑰,实在是出类拔萃,厚实的花瓣颜色纯净浓郁,在花店的灯光下流光溢彩,几乎每位客人都会好奇地询问一句。

然后当他们看见前来介绍品种和价格的花店老板,手里还抓着没完成的手打花束,老主顾又会忍不住调侃道: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花店老板从卷发到肌肤都富有令人羡慕的光泽,像是杂志封面上抓人眼球的模特,他自己也知道花店生意好并不只有花艺这一个因素,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今天这位年轻的店主顶着巨大的黑眼圈,还很有精神的样子冲对方摆摆手。

“哎呀没什么,周末有些无节制了。”阿尔巴利诺·巴克斯,这个隐姓埋名在弗罗拉开花店的连环杀手笑呵呵地回答道。

他们哄笑开来,沟通起预定花束的风格和偏爱花材。

 

赫斯塔尔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其实并不困,也不钟爱喝咖啡,不过刚才赫莱尔进来打招呼,带给他旅游买回的伴手礼,他盯着赫斯塔尔的脸看了半天,赫斯塔尔抬眼见他似笑非笑的,像是有话想说。

“怎么。”对面是他现在的老板,但他惜字如金的冷酷还是颇具个人风格。

“谁死了?”赫莱尔问,实在是直截了当。

赫斯塔尔闻言,手中的资料又翻了一页,选择实事求是地说:“你可以待会儿看看新闻。”

“好吧。你需不需要我让谁给你冲杯咖啡?”赫莱尔似乎真正地关切道。

“不需要,谢谢。”

“你睡了多久?”

“没睡。”

“……那还是给你送杯咖啡吧,”赫莱尔耸耸肩,“这只是为了保证我员工的工作效率。”

他转身带上了门,赫斯塔尔无所谓地把注意力放回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他继续工作,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一个未知号码,发送者被某种手段刻意隐藏了。赫斯塔尔皱眉,这是他专门留在公司用的手机,连阿尔巴利诺都记不住他的号码。况且,这时机多少有些微妙。他点开收信箱“1”的红点。

-“玛尔希阿斯被剥皮的故事,很有意思的创意。是你的还是阿尔的?”

这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赫斯塔尔释然地呵了一声。他好像都听见了对面的语气。

他想了想,打字发送。

-“这是工作手机,不回答无关消息。你可以去问他本人。”

消息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两秒钟后一条新信息发送了过来。

-“我已经这样做了。可惜好像又只有我看懂了你们的意思。”

-“一直如此。”

他回复道。

一直如此。这是真心的。

 

一向安宁的格伦泉山山腰的小瀑布景观今早被堵了个水泄不通,警察远远拉起了警戒线,好几名警员甚至中途跑出了现场呕吐。

最早报警的是三名徒步旅行的登山客。他们早晨在山顶看完日出,沿着溪流下山,刚好徒步到瀑布边拍照,偶然看到瀑布边有一个粉红色的人形物体。那时天色还带着朦胧的水蓝色,三人本以为是什么服装模特,走近查看才发现那竟是一个被剥光了皮的人的尸体!它的身体被固定在瀑布边的岩石上,身后半米就是落差二十米的陡崖,面颊裸露的僵硬肌肉视觉冲击极大,牙齿孤零零地露在外面,浑浊的眼球呆滞地望向天空。水流不断地将它冲刷,血几乎排干了,那些沾染到尸体的水再哗哗从瀑布跌落,流经四周的土地。

三人吓呆了,反应过来后惊叫跑远,急忙报了警。

警察和法医赶到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群众。警务人员一边疏散人群一边越过警戒线,当他们到达现场看到尸体的惨象,无不倒吸凉气。

这并不只是一具被剥皮的尸体,它的胸腹腔几乎空了。腹部肌肉外翻,胸骨角和最下方的肋骨已经显露在外,胰腺、胃、大肠还在,变得干瘪暗沉,失踪的小肠、肝脏、心脏等脏器经搜查散落在四周的草地里,报警的三人并没有发现。据法医现场勘察员初步的判断,这些脏器的切口十分粗糙,并且都有生活反应,说明凶手不是用刀等工具切割下的,而是亲手把它们拽扯出来,甚至当时受害者还活着。这残暴程度可谓是毫无人性。

当然,报警人没注意到的还不止这些。警方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或证件,也没有找到属于这具身体的“皮”,却在尸体旁边发现了一把里拉琴和一支短笛。这两件独特的乐器与可怖的现场格格不入,散发出某种仪式的诡异感,为这起丧尽天良的谋杀增添了一层捉摸不透的神秘色彩。它们为何会出现于此?是死者本人的?还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线索?抑或是原本就躺在瀑布边的、陈旧的遗物?目前,警方尚未给出任何通报。

笔者来到现场时,太阳已经完全跳出山间,金白色的光芒洒下来,整片水面波光粼粼。那具以肌肉粘连筋膜的骇人模样面世的人形仰面朝天,显然是被刻意摆成的这样的姿势:双臂张开,大腿并在一起,膝盖微弯小腿上翘,头颅极限地后仰,颞下颌关节被掰得很开,已看不出形状的嘴巴张大痛苦地对着太阳。刺目的阳光无差别地照射大地,也照射在那一寸寸僵直的肌肉上,它惊恐地瞪向太阳,表面的水分还在不可避免地蒸发,那定格在反抗的姿势、狰狞的表情,就好像它正是被太阳杀死的。

在贴着湿淋淋的头发的头颅下方,坠落的水雾宛如破碎的白银,瀑布旁草木湿润,日夜无声地接纳这流淌的、灌溉它们的生命之泉。正值万物复苏的春季,以优美风景著称的格伦泉山景区郁郁葱葱,今日前来旅游的游客仍络绎不绝,因而发生这样的谋杀案才更让人唏嘘。

山林景色如初,人们悉索耳语,布谷鸟的叫声回荡,风穿过叶片的细响像是住在山间的生灵呜咽,为这个遭受酷刑的亡者唱了一曲断续的挽歌。

 

“那个不是短笛。”奥尔加突然说。

亨特茫然地抬头,他正在吃自己的早饭,桌上摆着收集的案件资料。米达伦坐在他旁边,赖床赖到上一秒才睡眼惺忪地摸上餐桌,差点把牛奶对到鼻孔里去。安妮出去采购了,家里现在只有他们三个。

“你在说什么?”

“我说,这篇说错了,那件乐器并不是短笛。估计是随便安个名字就发布了,反正大部分人都分不清,”奥尔加啃完最后一口手里的苹果,“放出来的图很清晰可以看到那是一支双簧管,两根管子一短一长。”

“所以……?”亨特顺着奥尔加的视线看向电视。电视上投屏着奥尔加的手机页面,她刚才正在浏览今早远在欧洲霍克斯顿发生的一起极其恶劣的谋杀案。

“所以,知道这是双簧管的话,这个案子就可以破了。”

“?”这下亨特和米达伦都停止了进食一脸茫然地盯着她,场景有点惹人发笑。米达伦这两年长高了特别多,但亨特至今都还在逼他每天早晚喝牛奶,好像不长到两米绝不罢休。

“什么意思?”米达伦问道,“奥尔加,你还是要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凡人的脑回路吧。”

“好吧,好吧,”奥尔加一拍手,“你们都知道里拉琴是阿波罗的代表乐器吧?阿波罗曾剥下过与他比试音乐的怪物的皮,把尸体挂到了山林里。为他哭泣的人的眼泪化作了泉水,汇入溪流,于是那条溪流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了。”她娓娓道来,毫无征兆地讲起了希腊神话。

“这个现场是在映射这个故事?”米达伦说。

“嗯哼,”奥尔加认同道,“起因是那怪物有一天捡到了雅典娜发明的双簧管——没错,虽然各个版本写的名字有差别,但它实际上是双簧管,后来被称作阿夫洛斯管——他拿着一吹,村民都说这比阿波罗里拉琴的音乐还要动听,于是他自信满满地要和阿波罗比赛……结果就是这样。”

“这么说,凶手在用这个故事表达什么呢?他们总是在隐喻。”米达伦顺着奥尔加的话思考道。

“亨特,你最近不是在调查几个案子吗?你怀疑是美国人跑到欧洲干坏事的那个?”她话锋一转,问亨特道。

“啊,呃,是的。”亨特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那沓资料扬了扬。奥尔加提到的正是那个用琴弦作为凶器的案子,作为当年一系列往事的亲历者,亨特对这一特征可谓是神经紧绷,无法坐视不理:“不过他安分了快三个月没有再作案,也有可能他犯下第四起案子的当地只当普通谋杀案处理了。现在他们的调查还在原地踏步,包括我。”

奥尔加点点头:“嗯。鉴于我们之前简单讨论过,那几起案子的凶手的灵感多半来自钢琴师——你们看,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总算有点眉目了吧。”

“啊?”亨特和米达伦异口同声地疑惑出声。

“用作品表现神话意象的点子你们不觉得很熟悉吗?”奥尔加摊手问他们,终于也摆出一副疑惑的样子,“这么残忍的虐待手段,展出在公共场合的习惯,高调的装饰艺术——没有以前高调——没能让你们想起什么人?”

米达伦目光一闪,很快被一丝想起了什么似的胆怯取代,欲言又止。亨特眉头紧锁,嘴巴微张的模样有些滑稽,终于跟上了她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亨特试探地看她的表情。

“是他们两个?!”米达伦还是忍不住抢先答道。

奥尔加只是展颜一笑。在场的三人都知道米达伦说的“他们两个”是哪两个,亨特闻言,神情凝重地慢慢握拳抵上了嘴唇。

“死者正是因为亵渎了钢琴师的权威,所以受到了惩罚?”

“我估计是这个人毫不知情地跑到他俩现在住的地方去了,就像故事里的挑衅。赫斯塔尔不至于肯分目光搭理这种小角色,毕竟话说回来,钢琴师这么多年来可远不止给那一个人提供了灵感呢。这只是他和阿尔的一场游戏。”

亨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布满老茧的手来回捏搓纸页边角,他有种把资料折个一百下收起来的冲动。

“哎呀,你放松点啊,至少这人也死有余辜嘛。”奥尔加见状推了亨特一把。

她语气轻松又愉快,继续解释道:“阿夫洛斯管是古希腊用作酒神祭祀的专属乐器,在这里算个双关?构思够巧妙的。”

米达伦和亨特显然早就习惯了奥尔加以分析什么高级作品一样的心态来分析罪犯的心思,对她的赞美竟然都默契地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如果真是这样,那边的警察不可能找得到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DNA库也匹配不上,最后只能以无主男尸下葬吧。”米达伦慢慢地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多半就是如此。”奥尔加点头。

餐桌一阵沉默,她转过头,这两个人好像连吃早饭的心情都没有了,排排坐在桌边耷拉着脸,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她不禁笑出了声:“你们怎么了?是在替至少杀了四个人的杀人犯的死感到惋惜,还是在害怕我们的老朋友?我们不是说好以后还要一起去看《哀鸣之地》吗?”

“是米达伦和安妮说要去,“亨特的语气真的很像那种放心不下的长辈,“普通人真的很难接受老朋友是在逃杀人犯,奥尔加。所以我劝你到时候也不要在哈代面前提起这事。”

“是么?好吧,”奥尔加妥协道,“不过哈代真的比你们想的要坚强,我保证。”

亨特又叹了口气。她毫不见外地打手势想要米达伦的牛奶,米达伦推给她,这孩子脸上还是充满了纠结,一如奥尔加一直说的,他还未确定自己看待问题的方式。

“没必要一副见鬼般的表情吧,他们又不会千里迢迢飞回来,”奥尔加安慰道,“况且这件事无论怎么想,对各方来说都没有任何损失。”

“非要说的话……”奥尔加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上唇沾了一圈白沫,像是甜甜圈上的白巧克力糖霜。

“——只是警方再也无法知道那几起小连环谋杀案的真凶是谁了。”

她一耸肩,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眼里那种纯乐趣的光还是和阿尔巴利诺他们离开之前别无二致。

 

(全文完)

 

注:

[1] 《诗艺》贺拉斯

[2] 原句是“Are you watching closely?”

[3] 阿尔巴利诺这句话原句说的是法语“Le soleil des vivants n'échauffe plus les morts“,出自拉马丁的诗。

Notes:

最后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写成所谓探案故事(智商不够),也没有写成一个轻喜剧(笑点在哪)……
奥尔加的tag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加,因为只在结尾出现了一点点,不想让想看她的读者太失望(>_<)最后还是加了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她!
原作太完整,很难有新的故事推动联结,很难有更深的感情可以附加,我决定把这一切都看作是阿尔巴利诺和赫斯塔尔的纯粹日常,如果读者能从里面感受到他们细水长流(时不时杀个人也很安宁)的弗洛拉日子就好了。
最后,如果有等这篇更新的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反馈一直是我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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