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1.
一片漆黑。
低头,脚下踩着的实地是黑乎乎的,抬头,头顶的天色还是黑乎乎的。
花城习以为常,快步往前走去。
直到看见了黑暗之中唯一一缕亮光,他停住脚步,缓缓盘腿坐下身来。
他很累了,却并不是要打坐休息,只是仰起头,怔怔望向那光亮处。
这一线天光,是自穹顶之上一个不大的破洞处透出来的,像是苍穹多了个缺口。
然而仔细看去,才发现这破洞之外才是夜色微茫的天空,虽然也是黑乎乎的,但依稀可辨点点星辰。
而花城所处的地方,其实是个地下洞穴,除了这个联通外界的出口,上方全被灰岩覆盖,挡的严严实实。
要说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要从不知道多少天以前说起。
花城初入铜炉时,几乎是三魂散了七魄,浑浑噩噩,说不好哪天就成了其他鬼怪的养料。
可他炼出了绝世邪兵,弯刀厄命。
身后对他围追堵截的恶鬼全败在他手中那柄诡谲至极的银色弯刀下,成了埋尸于此的枯骨。
他一路厮杀一路奔走,精疲力尽之时足下一空,脚下的平地居然轰然塌陷!
猝不及防之中,花城的身影猛然向下坠去。
“砰!”
深坑足足三丈有余,饶是花城身手奇快,迅速反应过来以后在空中就调整了姿势,缓冲了急剧下落的动势,可还是摔得黑灰四散,头昏眼花。
如果是人,这样摔下去,不得血溅三尺也是筋骨寸断,但他已经是鬼了,还是个根本不把这点程度的疼痛放在眼里的鬼。
所以花城很快一手持刀,一手撑地,从地上飞速一跃而起,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不知道是不是又踩中了什么陷阱。
左眼之中,一片漆黑。
他掉下去的这个洞穴不知有多宽多大,仅凭头顶一线天光,他只能看清脚下踩着的小块平地,暂时风平浪静,可手中亮银色刀柄上,睁开的红瞳此时却正不安地骨碌碌乱转,似乎在预警什么。
花城觉得不对,黑暗之中燃起了两团磷磷鬼火,自发向着不同方向飞去。
借着鬼火的照明,他终于看清了,藏身于黑暗之中星罗棋布的……屋舍。
这里,居然是城镇。
不知出何原因被深埋地底,又被挖掘出一部分建筑遗址的城镇。
他渐渐看出来,埋住这些房屋街道的并非什么坚固之物,而是厚厚的灰泥,更准确些,大概率就是火山灰了,后来在一些井口旁、墙角处发现的灰白人像更是让他确信了这一点。
这些“人”大多姿态扭曲,即使石像粗糙至极,也能毫不费力就看出他们的惊恐和挣扎。
花城明白了,这座古城,应该是遭遇了火山爆发,厚厚的火山灰充斥了空气,活人干燥窒息而亡,被铺天盖地的烟尘包裹身体,形成了一层记录着他们死前一刻的硬壳,和他们生活的地方一起埋进地底,千年不腐。
灰泥松散,挖掘起来并不算太费力,只是这座城池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凭一人之力也算是个大工程。
于是,能看见这其中比较特殊的,类似酒肆、茶楼、神殿等的功能性建筑以后,他也不再多费功夫去挖了,花城只是想在彻底进入铜炉中心前多收集一些信息,凭已经暴露出来的这部分,够用了。
不过,他虽不急着出去,但走到累时总会找回最初掉下来的洞口,在这里坐一会。
有时候是推断方位,有时候是看日月变迁。
坐在这里,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掉下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失重感。
从小到大,他摔过无数无数次,或是被嘲弄他的孩子恶狠狠推倒在地,或是被恶声恶气的大人几脚踹到爬也爬不起来。
比身体上的疼痛先漫上来的,是无尽恶意逼生出来的痛苦和仇恨。
他以为自己会摔的最重的一次,是从十几丈高的城墙跌下。
下面是排山倒海的欢呼,上方是惊声四起的尖叫,这些在他耳中都被呼啸的风声代替,变得模糊不清。
下落、失重、惊恐、解脱。
就这样吧,他的一生。
他闭上眼,等着血溅三尺,大祸临头。
可等他落到了实地,剧痛、濒死却并未如期而至。
惊魂未定的小孩极缓、极慢地从绷带缝隙里睁开眼。
眼里只有一个雪白的身影。
他被接住了。
他从人间一跃而下,却在坠入无间地狱的前一秒,落入了一个轻柔温暖的怀抱中。
惊鸿一瞥,百世沦陷。
自此,永志不忘。
这一线天光,倒映在花城漆黑的左眼之中,像寂寂黑夜终于升起了一轮月亮。
坐到天色隐隐泛白,花城重新站起身,继续在地下城市的大街上乱走。
惨白的鬼火能照出来的很有限,他却挥手让它们飞的又高又远,仅剩的左眼则跟着亮光眺望那些飞檐斗拱,似乎根本不在乎脚下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也不需要在意,这条街他走过很多遍了,上面连颗碎石子都找不出来。
右眼上已经不会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可是微末的细节还在提醒着他失去眼睛这件事。
虽然,为人十几年,他总是用纱布裹脸,挡住那总被视为异类的红瞳,早该适应了一只眼睛视物的,但挖眼后,他才发现,遮住眼睛和彻底失去眼睛,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每次睁眼,总有一边空空荡荡的眼皮无力垂下,视物时候则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后悔么?
挖眼时他浑浑噩噩的,并不能完全记住当时的感受,颤抖的惨叫、凶残的嘶吼、尖锐的疼痛,纠缠不清,无可追寻,但千般滋味,在最后清醒过来以后,却汇成了无以复加的狂喜。
不是因为他炼出了绝世神兵,也不是他杀出了重重围堵。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身后,那些战战兢兢的人。
都还活着。
看向他的目光中,虽然有难以掩饰的惊恐,但还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一丝不易觉察的感激。
最终,花城没有对那些人下手。
最终,他做出了选择,和自己信奉一生的神明同样的选择。
剧痛,不是自承其伤的代价。
痛他之痛,方知一往无前之绝勇。
感他所感,更明矢志不移之坚守。
花城为这种想法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荧荧鬼火忽然停在了一处大门上,映亮了悬于上方、尚且保存完好的一块匾额。
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奇怪的符号,像文字,可又和人熟知的文字大相径庭,难以分辨。
花城前几天就发现了这些字符,他推测,大概是这古城居民们使用的文字,闲来无事,他也会根据字形来推敲一番。
刚要上前细看,一片死寂之中,隐隐传来低语之声。
由远及近,却还是听不太真切。
他“噌”一下拔出弯刀,警觉地持刀往那边缓缓靠近。
慢慢听见了汩汩水声。
这里居然有水?
真的有,一条暗河。
暗河之中忽而闪过星星点点诡异的红光,只听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早有防备的花城侧身一躲,便躲开了直冲面门的攻势。
眼疾手快伸手一擒,他掌中抓住了一只眼冒凶光的老鼠。
说是老鼠,是从那尖尖的腮部和长长的尾巴来看的,但要论大小,这老鼠居然有一只小猫那样大!漆黑的身躯在他手中疯狂挣扎扭动,喉咙里冒出咒骂一般的尖叫。
花城一阵恶寒,反手把老鼠丢出去,也不知砸到了什么,它肥硕的身躯骤然炸开,成了一团模糊的烂肉。
接着他抬手打出一记暴击,打的暗河水花四溅,剩下的老鼠们在水流四散奔逃,似乎是意识到它们遇见了什么厉害人物,连叫喊声音都低了下去。
一座死气沉沉的古城遗址,如何会生出这样多成群结队的老鼠?
它们到底吃了什么,才能长这么大,还能如人般低语?
花城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揉搓两下手指,有些反胃。
洗手也是不能了,这暗河分明就是它们成群结队游泳的下水道。
花城眉尖抽了抽,默默把那只手负到了身后。
这条暗河所处的方位,他还没探过,流经何处,流向何地,一概不知,这样想着,他便沿着这条河流走了下去。
河道弯弯曲曲,走了很远也不见源头。
然而峰回路转,眼前忽而一片雪亮,花城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激地闭了闭眼,这才发觉自己居然找到了这灰岩顶上另一处破口,还是个宽敞足够数十人并行的出口。
大概是此处火山灰稀薄,穹顶塌陷,连通了地表。
走出去,花城在久违的开阔地面上站了一会,环视四周,才发觉运气不太好。
确定了方位,他发觉自己离铜炉中心,最高的那座苍蓝山脉远了些。从这里望过去,甚至分不清山顶笼罩的苍白,究竟是驻足于此的厚厚云层,还是经久不化的皑皑积雪。
走反了方向。
花城刚要掉头回去,却忽见河边一座破败的小亭子,他停下脚步。
亭台楼阁这些天看的多了,本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但他却是微微睁大了眼。
焦黑一片的亭子边,有个碗口粗细的树桩,也是黑黢黢的,不算显眼。可枯死不知多少年的木桩上,此时竟生出了罕见的一点嫩绿,上前细看,居然是焦黑树桩之上生的一点柳芽。
花城缓缓蹲下身,指腹扫过木桩上时,感受到了一点湿意。
大约是外面下了几场小雨,居然让这死灰之地复又燃起了生机。
他愣愣盯了很久尚带雨露的幼芽,冷风拂面,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是彻骨的寒冷了。
原来,已经春天了啊。
2.
“呼——”
长亭之外,一个风尘仆仆的白衣人背着一大包东西,迎着初春尚且料峭的风,长抒出一口热气。似乎是有些累了,他在没几个人的亭子外踟躇一会,还是走了进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然后将那包过分显眼的东西放了下来。
此人虽是衣着朴素,质地不算好的白道袍袖口已然磨得开了线,但这也不能妨碍他与生俱来的一身仙风道骨,所以就算背上是个堪称突兀的大袋子,也会让人下意识觉得里面肯定是背着些符箓法器之类的。
但此时袋子放在地上,袋口微微敞开,若是有人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里面不过是一些五花八门的破烂。
奇也怪哉,这样的人居然只是个收破烂的。
正是谢怜,应该说,除了他,这样的反差感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第二次被贬以后,他心态平和不少,可以说是认认真真把自己当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人,日复一日地在凡间讨生活,就是背着破烂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多了,偶尔脸皮会有些挂不住。
不过今天还好,能找到驿道旁供人歇脚的长亭,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古怪的他。
但谢怜还是叹了口气,此处人少,因为已经远离了大些的城池,可是他分明就是要找繁华之地计划大赚一笔的啊。
在驿道上走了没两天罗盘就不知道什么原因坏了,于是只能凭感觉走,果然一如既往的绝世气运,他又偏离了原定方向。
腰间水壶里的水一天前就喝空了,干粮也早就吃光了,谢怜此时又饿又渴,心知这样坐下去也不是办法,可是他也的确是忍不住要休息了。
干坐一会,他似乎听见了汩汩水声。
难道渴出幻觉了吗?
谢怜晃了晃脑袋,水声还在,于是他循声转头望去,只见亭外几颗绿柳掩映之下,一条潺潺溪水蜿蜒在地,反射着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闪闪发亮。
不是幻觉!
是他刚才太累,注意力全在亭中,又被柳树遮挡了视线,这才没察觉到这里居然是有水流存在的。
谢怜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扎紧了自己那包破烂的袋口,又往角落里堆了堆,在确认它不会被进来的人一眼看见以后,这才放心地出去取水。
官道上,一匹瘦削的老马拉着架不算大的马车,从远处奔来。
溪流边,眼前水流清澈见底,谢怜埋头捧起水来,往脸上扑了几下,又喝了几口,冰凉甘甜,他满足地微笑了一下,复又接满了整个水壶。
待喉间让人焦躁不安的干渴灼痛感彻底消失,谢怜蹲在溪边,这才注意到溪水之中倒映出的身影——因长时间的奔波,束好的长发已经有些凌乱了,洁白的胸襟之上也不知何时沾了些黑灰,有些狼狈。
他注视了一会自己苍白消瘦的脸,此时眉宇之间是难掩的疲态,就算再怎么整理仪容都没用。
谢怜便也打消了多余的想法,缓缓站起身来。
亭外多了辆马车,狭窄的车厢内接二连三下来了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书生、一对互相搀扶的中年夫妇,还有个蹦下来的小女孩。
头发花白的夫妻拉着书生的手,眉头紧缩,似乎在说些什么,小女孩还没到明白什么叫忧愁的年纪,在大人边上呆的百无聊赖,便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玩。
应该是一家人,而且看样子是来送这书生出门,也不知是赶考还是进学。
谢怜没着急回亭子里去,这溪水边的空气湿润清新,待在这里也很是舒适。
本也无意旁观这幅临别场景,他只是扫过一眼便望向了岸边垂下千丝万绦的新柳,正是万物竞发的时节,一树碧玉,随风晃荡。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妇人有些急切的呼喊:“月儿!干什么乱跑,快回来!”
女孩则急急道:“知道,马上!”
谢怜朝那边看过去,原来是那女孩小跑着往这边来了,不消片刻,那小小的身影已经停在自己面前,扬起圆乎乎的小脸,脆生生道:“大哥哥,可以帮我一下吗?”
他有些意外,微微弯下腰拉近了些距离,问道:“小姑娘,需要我做什么呢?”
女孩抬手指向柳树:“这柳枝太高,我够不到,大哥哥你能否帮我折一根?”
谢怜折下,递给她,她俏皮地笑着冲他道了谢,又一溜烟跑回官道边,将手中柳枝递给那书生。
“哥哥,送你!”
“你读的那些书上不是总说折柳送别吗?我见这道路边也有柳树,所以为你折来了。”
折柳赠别。
书生接过一枝嫩绿,原本满是惆怅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揉了揉女孩的头,轻声道:“小妹,多谢了。”
老马还是拉着车走了,长亭外,古道边,最终只留下了书生孤身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家人送出的柳枝还捏在手中。
谢怜听见他长叹一声,喃喃道: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声音很轻很轻,散在风中,可谢怜五感清明,耳力极佳,还是听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轻叹了一声。
春风不忍,可柳枝还是妆点成了碧玉,离别避无可避。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谢怜在河边垂柳下默立良久,最终又为自己折下了一支柳条,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却无奈又自嘲地笑了笑。
他折来是做什么?又该送给哪位远行客呢?
思来想去,他弯下身,轻轻让柳枝没入溪水之中,任长逝流水送它去了远方。
有多远呢?
会不会遥远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地方?
这样顺水而行,终将去向何方呢?
不知道。
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赠以相思的人,究竟身处何方。
收回目光,谢怜重新站直了身。
只见岸边草色鲜亮,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开的正好,在绵绵春风中冲他一下一下点着头。
谢怜觉得甚为可爱,于是也挥手和它打了个招呼,笑道:“希望日后再见。”
走出好远了,身后小花还在风中一摇一晃。
而他也还是笑着的。
心内明亮,心情颇佳。
就好像看见了这个春天最美好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