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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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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7
Completed:
2026-05-16
Words:
75,332
Chapters: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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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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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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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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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733

【橹穆】蝴蝶不会悲鸣

Chapter 9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

 

 

穆祉丞有时候做梦,会梦到自己变成一个打怪升级的游戏小人。

 

他被投放到一款人生游戏中,不停奔跑、闯关。

 

 

 

每通过一道关键关卡,头顶的数值条都会发出“叮”一声被拉长的声响,唯一与真实游戏不同的是,他看不到自己增长的究竟是什么数值。智商?武力?穆祉丞看不清,于是他在梦里跳起来,试图用头去撞那个小小条框,然而标注数值的字迹始终模糊,带着那个匀速而持久向前的进度条往前跑的,只有一个清晰的、王橹杰的Q版哭泣小人。

 

可爱的,像是他升级路上的灵宠,眼泪掉个不停,在穆祉丞头上圈出一个小小的阴雨天,总把他淋得很湿。

 

穆祉丞跑啊跑,没有停下来过,在人生的整整前二十年里,也几乎从没有回过头。

 

游戏终点在哪里、是什么,他不知道,被创设出的游戏角色不该拥有思想,他只需要向前跑,跑向一个个他该到达的地点,去做一件件他该做的事情,在既定的人生规则中把一生都跑完,最终变成标准形式的参考范本。

 

 

 

除了…头顶那坨湿漉漉的小雨云。

 

 

 

穆祉丞始终不明白系统为什么要分配给他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用处又无法分离的灵宠,从出生起就黏着自己,像无端多出的重大责任,他没有任何技能加持,只会哭,唯一的作用是让穆祉丞奔跑的脚步停下来一小会儿,用来轻声细语的哄他入睡。

 

 

 

为什么陪伴我人生的会是这样一个小东西呢?

 

 

 

穆祉丞有时怕吵醒他,就会蹲下来,任王橹杰趴在自己身上呼呼大睡,然后呆呆的看着远方放空。

 

我到底要带他跑到哪里去呀。

 

穆祉丞突然想。

 

真是好远的路啊…

 

他想着,那就歇一歇吧。

 

 

 

可不跑了,他没事做了,就总会跳出游戏规则外去思考。

 

 

 

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很重要的、像是我生命值一样的进度条,会印着一个王橹杰呢?

 

穆祉丞只向前不回头的人生里,偶尔会有这样转身疑惑的瞬间,王橹杰,王橹杰,在这个庞大的游戏世界里,到底是什么角色,这个小小的,好像离了他就不能活的、像小狗一样的存在,究竟代表着他的什么东西在不断增长。

 

于是穆祉丞停下来,在这几个鲜有的能转身回看过去的时刻,开始从头回顾他的人生旅程。

 

 

 

 

几乎全世界的小孩子在童年时期都会遇到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就是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穆祉丞七岁爱上踢足球的时候,曾信誓旦旦告诉别人他会做一个足球运动员。

 

 

 

那时候他身高才长到楼下卖煎饼叔叔的腰部,抱着一颗足球总把自己滚得一身泥泞,刮风下雨都拦不住他射门的决心,距离抽条还遥遥无期的王橹杰背着小书包迈着小短腿,从学校跟他到足球场,一个人乖乖坐在场边为他加油,他被老师夸赞有天赋,每日做梦都幻想自己登上世界杯,他一脚踢向金牌,而王橹杰在旁边给他当拉拉队。

 

之后梦想稍显短暂,九岁的时候小学足球队需要买一套专业的踢球装备才能参加,因为超出了读书预算,他没能成功加入,那个夏天过完之后,足球变成了穆祉丞一个月偶尔玩三四次的业余爱好。

 

 

 

妈妈对此感到很抱歉,打算再找一份兼职好多挣一点钱。

 

那时候九岁的穆祉丞学会的第一个谎话,是笑着告诉妈妈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足球,笑过之后他回到房间,在永远没有第三个人看到的夜晚里,抱着王橹杰至少哭了整整半年。

 

 

 

十岁的生日礼物,他收到王橹杰亲手做的足球小手办。

 

 

 

那东西木头刻的,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圆,上面画着的黑白方块交界处,还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王橹杰裹着创可贴的手藏了不到半天就被穆祉丞发现,他叉着腰生气,鼓鼓的小肚子看起来却毫无威慑力。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玩刀我就揍你了知道吗?”

 

 

王橹杰抿着嘴点头嗯嗯嗯,话从左耳进又从右耳流出,他捧起小足球给哥哥看,那个小球相对来说最光滑平整的地方,刻着凹凸不平的“mzc”。

 

 

 

他说哥哥,你是我心里最棒的足球运动员。

 

 

 

穆祉丞苦笑,他十岁,早熟,恰好处在一个能分清童话与现实的年纪,所以他否认王橹杰,武断的认为王橹杰只是在哄他,“…真的吗?可是我连足球队都参加不了。”

 

 

又怎么会是最棒的呢?

 

 

“棒什么呀,你别开玩笑了。”

 

 

他逃避话题,觉得此时更应该处理的是王橹杰的伤口,可王橹杰很认真,也许更小一点的孩子就是这样无知且毫不悲观的去面对世界吗?穆祉丞不懂,总之王橹杰抽出穆祉丞要给他换创可贴的手,尚有稚嫩颊肉的小脸生气的鼓起来,“穆祉丞,你不可以这样说。”

 

 

穆祉丞愣了,“我不可以怎么说?”

 

 

“不可以说你不行,你很厉害,我看过你打476次足球,你几乎每一次都会赢的。”

 

476次吗。穆祉丞笑出声,一瞬间居然想感叹,三年级的小学生能数得这么清楚。

 

王橹杰说,“你很厉害。”

 

穆祉丞还在笑,点点头,没说话。

 

王橹杰固执的重复,“你很厉害。”

 

穆祉丞笑容稍淡,抬眼看着他。

 

王橹杰还是说,“你很厉害。”

 

然后穆祉丞不笑了,说,“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王橹杰重新把手还给他,让他给自己换创可贴,非常的小小声说,“我会给你买。”

 

“你想要的东西,我以后都会赚钱给你买。”

 

哥哥,不要说自己不棒好吗。

 

穆祉丞还是认真的应下,只说,“好。”

 

 

 

换创可贴的时候他看到那伤口有点深,哪怕愈合了以后也留下一条浅浅的疤,经年刻在王橹杰身上,比那个足球小球的寿命还要长。

 

 

 

于是后来再提起足球,穆祉丞也变得不再那么伤心。

 

 

 

十二岁的时候,穆祉丞开始对各种漫画感到沉迷。

 

 

 

美好的童话,触手可及的梦想,在那些一个个凭空幻想出的世界里,他总是幻想自己当英雄,救济扶贫,除恶追凶,仿佛世间的一切不堪和苦难,都能拜倒在一句完整且大声的咒语之下,他比王橹杰高了快一个头,讲起战士的故事时,总能看到弟弟仰望而崇拜的眼神,而他对这种眼神的沉迷,渐渐大于漫画本身。

 

少年的中二病和青春期一起汹涌来袭,穆祉丞把扶老奶奶过马路骄傲的写进作文,回了家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育王橹杰说你要向哥哥我学习。

 

虽然后来这种行为在王橹杰作文课一众《我的爸爸》里脱颖而出一篇《我的哥哥》时被紧急制止。

 

当然那都是后话。

 

 

 

穆祉丞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所有的事情在他眼里都简单得像个粗线条,比如好人就该得到回报,坏人就该得到惩罚,于是在一个夏天无比寻常的放学日里,他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可以拿来炫耀的见义勇为——路人姐姐的包被人抢走,穆祉丞路见不平,拿出跑百米的速度去追抢劫犯,他蛮幸运,遇到一个智商不怎么高的新手抢劫犯,缠斗了一会儿抢回了包,只有膝盖擦破了一块,皮开肉绽的,像是骑士的小勋章。

 

姐姐给了他五百块当作感谢,而穆祉丞第一件事是回头找王橹杰,他依旧希望在弟弟那里一如既往的得到一句哥哥好帅,却没能如愿,因为王橹杰跌跌撞撞追上来,看到他膝盖的第一秒就开始嚎啕大哭。

 

 

 

哭得很大声。

 

非常之吵。

 

 

 

吵到穆祉丞顶着伤口回了家,妈妈替他包扎好了伤口,王橹杰还在哭。

 

穆祉丞不免对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英勇事迹感到无比失败,妈妈没有夸他,她恨不能把所有药都涂在穆祉丞膝盖上,并不停的强调他以后不能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王橹杰也没有夸他,因为那天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王橹杰的眼泪都没有停下,穆祉丞被他吵烦,把他从被子里拎起来,表示非常不解,你又没受伤,你哭什么?

 

“你…你受伤了……”

 

“我知道啊,”穆祉丞说,他骄傲的展示伤口,说,“这是男人的勋章。”

 

王橹杰说,“…痛。”

 

穆祉丞表示,“我不痛。”

 

撒谎,骗人。王橹杰哭得抽抽噎噎,“妈妈给你包的时候你都抖了!怎么不痛!”

 

可那又怎样啊?

 

根本没有人在乎他今天多勇敢,连王橹杰也不懂,他第一次觉得王橹杰像他养的一条小型犬,除了黏人根本毫无作用,穆祉丞气急败坏,“痛痛痛!行了吧!”

 

非要让他承认自己很弱什么意思,穆祉丞气呼呼的决定要讨厌王橹杰一晚,而王橹杰呢,并不死心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小脸湿得像淋雨。

 

“可是哥哥,你痛我也痛…”

 

“…”

 

 

 

一句话很有魔力,神奇到让怒气突然停止,穆祉丞浑身炸起来的毛都骤然下落,像被小狗舔了一口,一瞬间变得湿哒哒的。

 

 

 

“你不要受伤了好不好。”

 

“…王橹杰真的觉得很害怕。”

 

“…”

 

 

 

好吧。

 

穆祉丞讨厌王橹杰挑战在三秒内失败。

 

 

 

他发出一声叹气,“…好了。”随即向王橹杰张开双臂,“别哭了,哥哥抱抱。”

 

王橹杰闷头,扑进他怀里。

 

 

 

说来不信呢,其实小时候的王橹杰并不爱哭,他所有的眼泪,通通都只流给穆祉丞无畏的英雄主义。

 

于是后来再有任何危险的境况即将发生,穆祉丞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都是王橹杰凄惨而漫长的嚎啕大哭。

 

于是为了防止王橹杰的泪腺过度使用,穆祉丞变得很会保护自己。

 

 

 

后来到了十六岁,穆祉丞的兴趣爱好所剩无几。

 

 

 

玩乐在他的人生中逐渐退场,某根神经在此刻觉醒,他开始思考名为爱的议题。

 

与王橹杰跳脱出亲情外的纠缠,也从此刻开始。

 

 

 

那么又回到这个话题,哭泣小人王橹杰,究竟都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了什么呢。

 

 

 

起初穆祉丞觉得,王橹杰在他的人生里,应该是代表着爱。

 

 

 

人们提到爱,总是欣欣向荣,那意象一贯是即将茁壮成长的枝桠、即将拨云见雾的阳光、无畏向前的脚步,以及大声喊出的真心话,可头顶这个小小的阴雨天,带给穆祉丞的是却不是这些,他是穆祉丞努力进取的学习生活里偶尔飞走的思绪,是穆祉丞热血无畏的少年意气里无奈犹豫的妥协,是穆祉丞心直口快背后的胆怯和欲言又止,是穆祉丞手起刀落做好绝不回头的决定后,很不帅气的后悔。

 

游戏小人横冲直撞,却总是被小狗绊住脚步。

 

 

 

他没能帮我走到终点,没能帮我加血助力,他甚至让我不想再跑了,那么他还代表着爱吗。

 

 

 

爱如果是胆小鬼,它还叫爱吗。

 

爱如果是潮湿阴霾,它还叫爱吗。

 

爱如果难以启齿,那它还叫爱吗。

 

 

 

于是他发现,拿爱来定义王橹杰,似乎太过浅显。

 

 

不能再去踢足球的不是王橹杰,可划破手指,固执的留下一个小小足球留作纪念的是王橹杰,见义勇为受伤的不是王橹杰,可兀自疼到撕心裂肺,不停哭泣的是王橹杰,少年时期先动心的不是王橹杰,可执着追逐,满心满眼将爱宣之于口的也是王橹杰。

 

 

于是他发现,王橹杰何止是爱。

 

 

王橹杰是他的心脏。

 

王橹杰是他的镜子。

 

王橹杰是他人生的另外个二分之一。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当意识到这比一切童话都令人震撼动容的时候,穆祉丞想,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在喜他所喜,痛他所痛,甚至那些他自己都尚未发觉的感知,在得到一个确切的定义之前,就已经有那么一个人,完完全全的感他所感。

 

 

 

当穆祉丞终于彻底回头看向一切,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有说过自己喜欢什么的王橹杰,总是安静的、乖巧的跟在他身后,把哥哥当成人生全部准则的王橹杰,亦步亦趋跟着哥哥的脚步,默不作声承受哥哥的决定,连晕倒也要小心翼翼照顾着他情绪的王橹杰,在他面前,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好懂。

 

 

 

哥哥,你痛,我也痛。

 

 

 

混乱不堪的分别时间里,穆祉丞猛然发现,他居然把这句话,忘得干干净净。

 

 

 

他回想起王橹杰的声音,一句一句,从稚嫩到成熟。

 

哥哥,踢球好好玩。

 

——可是傻瓜宝宝,你有踢过一次吗。

 

哥哥,漫画好好看。

 

——小狗,你明明根本就不喜欢看。

 

哥哥,我去学小提琴好不好。

 

——臭小孩,是因为我说拉小提琴的人很帅吗。

 

哥哥,我想和你在一起。

 

——怎么连我喜欢你,都能得到你毫无保留的回应。

 

哥哥,我放你走。

 

——宝宝,我一刀捅进胸口的时候,为什么刺穿的是你的心脏。

 

 

 

游戏小人又开始疯狂的撞向进度条,他说,王橹杰,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这是穆祉丞的人生游戏,不是王橹杰的,那些既定的规则路线,也不是王橹杰的,王橹杰没有关卡要闯,没有终点要到达,他不在乎一路上捡到什么道具,得到多少能量,他之所以被带着向前跑,是因为他只喜欢跟着穆祉丞。

 

于是那个永远待在他视线可及范围内的哭泣小人小小声回答他,哥哥,我是你的。

 

 

 

我什么都不是。

 

我是你的。

 

 

 

小小的阴雨天还是没有晴朗起来,但他说,我不代表任何意义。

 

我只属于你。

 

 

 

我与你同生同长,共感共知,你活着,我活着,你死掉,我就会死掉,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被你带到任何地方,我都不在乎。

 

我眼里只有你。

 

我只在乎你。

 

 

 

时间开始在穆祉丞周转疯狂旋转,梦醒,游戏结束。

 

 

 

他听到一阵剧烈的拍门声。

 

 

 

“哥哥?哥哥!你开门!”

 

冷水泼在脸上,温度冷到似乎能把这世间最糊涂的胆小鬼泼清醒,穆祉丞拉开洗手间的门,对上王橹杰焦急万分的脸庞。

 

 

 

穆祉丞终于在这一刻觉得,他不想要到终点了。

 

 

 

制定规则的到底是谁?他从不行差踏错,是做给谁看?他应该爱谁,不应该爱谁,判官又身在何处?

 

 

也许他早就应该跑慢点。

 

停下脚步去和王橹杰无所事事的发呆放空,捂住耳朵再不去听任何人的评判,他只需要看着王橹杰,只需要看着他就好。

 

 

也许他早就该这样做。

 

 

什么道德、什么底线,穆祉丞想,若是违背这些,他真的需要下地狱,那他甘之如饴。

 

他是个笨蛋,到了现在才明白,原来世界是虚无的,唯有感情是真实的。

 

原来他手心里唯一能接到的东西,唯一能有真实感知的东西。

 

从始至终,也只有王橹杰的眼泪而已。

 

 

 

 

 

-

 

被穆祉丞一个湿毛巾盖在脸上的时候,王橹杰大气都不敢出。

 

 

 

温度正好,湿度正好,他在机场晕倒的时候大概是脸上蹭了些灰,手忙脚乱的过程中没人注意到,穆祉丞给他细细的擦了脸,沾了些水汽的小狗才勉强焕发出一点点叫做生机的东西。

 

穆祉丞从洗手间出来就沉默不语,王橹杰一瞬间被激发出人生中最强大的看眼色功能——他从未见过气息如此沉重的哥哥,有点可怕,他想,感觉我现在不管说什么哥哥都会一秒哭出来的样子。

 

 

 

于是——

 

“对不起。”

 

“我饿了。”

 

“…”

 

 

 

声音完美交叠的这一刻,王橹杰突然也有点想扇自己一巴掌。

 

 

 

“哥哥我…”

 

“你饿了?”

 

只可惜,穆祉丞的注意力一瞬间被他全部吸走,大概是那些王橹杰不吃饭看上去要死的话真的有恐吓到穆祉丞,听到他说饿了才会露出这种刮彩票刮出一个亿的表情,但王橹杰真的只是没话找话,他才不饿,他现在但凡吃进一点点食物都有把胃袋吐出来的可能,但看着穆祉丞的眼睛,看着穆祉丞一侧红肿的脸颊,他还是说,“嗯…饿了哥哥,我想喝粥。”

 

“好,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

 

 

 

而后眼看人出去,门彻底关上,王橹杰才终于松了口气。

 

 

 

听到洗手间的声音时他心里就猜到个七八分,听到那句对不起后,他的猜想更是被印证了个完全。

 

 

 

穆祉丞这个傻瓜,一定又在自责。

 

 

 

这就是为什么王橹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生病,不想让他知道自己难受,就是因为穆祉丞一旦知道,他所有的决定都会溃不成军,所有的错都将被穆祉丞全部包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可是哥哥,从记事起就一直保护我的哥哥,从不让我操心任何事的哥哥,走到哪里都牵着我的哥哥,十六岁的时候就喜欢我,把一切都献给我的哥哥,到底有什么错。

 

哥哥没错,王橹杰从来都不喜欢听哥哥说对不起。

 

 

 

这句话就像小时候穆祉丞说“我不棒”一样刺耳。王橹杰暗自决定,他要拿出小时候撒泼打滚的气势来,决不允许穆祉丞自轻自贱。

 

二十分钟后,穆祉丞拎着整整十碗粥回来了。

 

于是王橹杰的一句“哥哥不要说对不起”,又生生噎在嗓子里。

 

 

 

穆祉丞面色如常,给他撑起小桌子,把十碗粥挨个摆上,“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怎么想吃,这是店里所有的口味了,你看喜欢哪个,就尝一口,哪怕不想吃也多少吃一点,好吗?”

 

 

王橹杰这时候才很想哭,穆祉丞和他说话好温柔,他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像水一样柔柔的流进他脑子里,他措不及防的,掉下一颗金豆豆来,穆祉丞轻轻笑了笑,“多大啦?还哭鼻子。”

 

他好像把那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都关进方才的小浴室里,面对王橹杰又变成一副轻松无事的样子,王橹杰更想哭,抬起手抓住他手腕,喊他,“…哥哥。”

 

“你别这样好吗。”

 

“…”

 

 

穆祉丞沉默了一会,王橹杰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控制情绪一样,很不自然的转移话题,又问,“摔倒的时候有没有磕到哪里?”

 

“没有的哥哥。”

 

“…”

 

穆祉丞盯着他。

 

“…手掌擦破了点皮。”

 

“我看看。”

 

王橹杰乖乖把手伸出去。倒下的时候虽然一瞬间没了意识,但好在旁边有人帮他撑了一下,所以只是掌心的地方有轻微擦伤,连血色都没见,属于不马上送医院就要愈合级别的伤口,但穆祉丞握着他的手摩挲了很久,静静的久久不语,仿佛要透过掌心把王橹杰的骨头都看穿。

 

“疼不疼?”

 

“不疼的。”

 

 

 

穆祉丞抬起头,又轻声问他,“疼不疼。”

 

 

 

问的是伤口,又不是伤口。穆祉丞甚至不敢再去回想,他连王橹杰手掌擦破了皮都受不了,又是怎么舍得把小狗独自一人扔下那么久的,他想问王橹杰被分手疼不疼,被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疼不疼,明知他狠心至此还一个人千里迢迢来找他疼不疼,可穆祉丞一个也问不出口,他握着王橹杰的手,想着,也许我应该先解释,可是从哪说起呢?这混乱的几年,大脑像是自动开启了防御机制,一时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这场惨无人道的虐待与自虐的。

 

他说,“我…”

 

“疼。”于是在他犹豫的空隙里,王橹杰抢先回答。

 

“以前很疼。”

 

他看向穆祉丞紧紧握着他的手,哥哥的掌心很暖,很安全,也很可靠。

 

“但现在不疼了。”

 

 

 

全天下最好哄的小狗也就仅此一个了,可穆祉丞听着这个回答,心情并没有好起来一点。

 

 

 

“…小骗子。”

 

他抬起王橹杰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对不起。”

 

对他的话意料之中,王橹杰弯了弯眼睛,只道,“没关系。”

 

反正穆祉丞的对不起在王橹杰这里,永远且不变的,只会得到一句没关系。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对穆祉丞没有脾气,穆祉丞就越是难过。

 

 

 

穆祉丞声音在抖。

 

“宝宝,你恨我吗。”

 

 

 

他的手也在抖,控制不住的,自顾自的说,“我好坏。”

 

“…我对你好坏。”

 

 

 

那块布已经被扯开了,所有的爱恨都倾泻而出了,当一切的伪装碎得轻而易举,穆祉丞忽然觉得原来撒谎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原来他最亏欠王橹杰的居然是诚实。

 

情绪再也无法掩盖,穆祉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只是说出话来都觉得心口很痛。

 

 

 

“我…我本来不想在你面前这样的,但我…但我…”

 

我本来不想这么失控,我想好好的向你道个歉,可是我根本无法平静,无法像一切都尘埃落地了似的,像电视剧的团圆大结局那样,向你一字一句说清楚一切。

 

 

 

“听到你晕倒的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

 

 

 

事实证明,穆祉丞要想演好戏,远离王橹杰是最正确的选择,否则他要是这样直面着王橹杰的眼睛,他是什么话都瞒不住的。

 

 

 

所以他决定说出,“…我有事情要和你坦白。”

 

 

 

他们果然不是天平的两端,不是一个人承担了责任另一个人就会如释重负。

 

就像小时候穆祉丞说自己踢足球不厉害时王橹杰会一起难过,就像一个见义勇为时光荣的伤口却让王橹杰哭得比他还撕心裂肺,就像穆祉丞高中时日夜奔波都不觉得苦却拜倒在王橹杰委屈的眼泪下,就像分手之后他日日失眠,想王橹杰如果爱上别人他还有几天日子能活,都没有此时此刻王橹杰病怏怏坐在那里,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们天生拥有两颗心脏,靠血脉连接,靠精神共振,如果一颗失去养分,另一颗也终将命不久矣。

 

 

 

“我其实…”

 

“其实…”

 

 

 

“其实你一直爱我。”

 

然而下一秒,王橹杰替他做出回答。

 

 

 

其实你根本舍不得我。

 

王橹杰轻声说,“哥哥,对吗。”

 

 

 

不,不对,不是这个,穆祉丞还没组织好语言,但他要剖白的是自己的坏事,他应该要像接受审判那样,毫无保留的自首,面对他亏欠至深的爱人,割开胸膛露出心脏,可谁知刀子还未触及皮肤,就被王橹杰反手夺走。

 

“不…”

 

 

王橹杰最知道他要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无非是这些话,但他不想听,至少现在不想。

 

“可是哥哥,我只需要知道这个。”

 

 

 

穆祉丞一瞬间,又突然没了力气。

 

…天呐。

 

穆祉丞想,老天爷,你到底是从哪里找到这个王橹杰,又送到我身边的。

 

 

 

 

防线崩塌至最后一刻,从那时被妈妈发现,到他决心割断一切,到王橹杰真的放手让他走,那一日一日数过来的苦痛,终于在此刻变成穆祉丞的痛哭出声。

 

 

 

他说,“…我爱你。”

 

 

 

他终于扑向前,紧紧抱住王橹杰,“我爱你。”

 

 

 

小狗的头发柔软,他的眼泪滑进里面,被盛住消失不见,湿润的下巴,严丝合缝扣进王橹杰的肩窝。

 

他嫌不够似的重复着,“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欠你这最诚实简单的三个字。

 

说一万遍也不够。

 

 

直到这一刻,王橹杰的声音才终于不再那么遥远,他说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可以慢慢说,但这句最重要,哥哥,只要你说爱我,我就什么都没关系。

 

 

“我也爱你。”

 

一个吻轻轻印在穆祉丞的耳朵上。

 

“我一直很爱你。”

 

 

头顶那个小小的阴雨天啊。

 

我情愿一辈子被你淋湿。

 

 

 

 

 

-

 

王橹杰在一周后健健康康的出院了。

 

 

 

整整七天,医院里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比穆祉丞更矫情的人,王橹杰下地走个路他都恨不得背着,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明明检查哪都没毛病但就是不愿意出院,到最后医生连葡萄糖懒得给他们输,穆祉丞才恋恋不舍的带着王橹杰开车回家。

 

但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王橹杰就很吃这套,他的一个低血糖,像是一辈子也好不了似的,没人的时候走路健步如飞,到了家从副驾下来的时候还得要穆祉丞牵手才能继续往前走。

 

 

 

“哥哥,我还是觉得有点累。”

 

“你晚上抱我睡觉好不好。”

 

 

 

王橹杰坐在沙发撒娇,穆祉丞把他的行李放进卧室又出来,搂着他在胸前亲了亲他头顶,“好呀,晚上我找个大点的被子出来。”

 

王橹杰笑着把他拉下来,让他敞开腿坐在自己身上,脑袋很不客气的往穆祉丞脖子里钻,“那晚上能不能…”

 

 

 

“不能。”

 

 

 

王橹杰一愣,好久没被拒绝过什么要求了,他还突然有点反应迟缓,“…为什么?”

 

“你不是累?”

 

妈呀,王橹杰撒谎什么时候能这么精准的骗过哥哥了,他撇嘴,委屈的喊穆祉丞,“哥哥…”

 

穆祉丞没忍住笑,“好啦,乖。”

 

“你还在养身体,等什么时候能把一整碗米饭都吃完了,才能做,好吗?”

 

 

 

“…”

 

王橹杰真的要哭了吧。

 

 

 

可怜巴巴的,连着被扎了这么多天的针也没见他这么难过,穆祉丞觉得他可爱死了,捧着脸上下左右亲了他好几口,才硬是把人哄得面色缓和了一点。

 

王橹杰把他抱得紧了点,不情不愿的说了句“好吧”,两个人鼻尖顶着鼻尖安静的抱了一会,穆祉丞清了清嗓子,突然正色起来。

 

 

 

“嗯…但是在此之前呢,我还是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王橹杰看着他。

 

穆祉丞又说一遍,“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好。”

 

 

 

王橹杰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现在这个时机,比在医院时要好得多,穆祉丞情绪稳定了不少,大概也不会过于主观臆断的把事情讲得太难看。

 

“你说,我在听。”

 

 

 

穆祉丞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其实我们的事情,早就被妈妈知道了。”

 

王橹杰只是点点头。

 

穆祉丞明白了,“你果然知道了。”

 

“…嗯。”

 

 

 

“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瞒你。”

 

 

“我只是…想等你自己告诉我。”

 

 

 

关于这件事,穆祉丞曾经也设想过,也许真的要等到他垂垂老矣的那一天,他才会有勇气坦白,很绝望的将自己判处死刑的那段日子,他万万想不到,他居然能这样平静的坐在王橹杰怀里,以比想象中轻松一万倍的口吻说出来。

 

 

 

“怎么说呢,现在想想,我觉得自己好傻。”

 

他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我总想着,及时止损吧,早点断掉对你对我都好,可是后来我发现离开你我根本不会过得好,我就想,那就让我一个人难受吧,你还那么小,总能走出来的。”

 

 

穆祉丞低了头,有点不敢再看他。

 

 

“说要和你维持肉体关系的话不是我本意,哥哥真的不会说话,让你难过了那么久,对不起。”

 

“觉得你总有一天会爱上别人,看轻了你的感情,对不起。”

 

“让你生病,对不起。”

 

 

 

王橹杰一边静静的听他说,一边牵着他的手,放在手里温柔的搓磨。

 

 

 

“嗯,还有…”

 

“如果还是对不起的话,那王橹杰不要听了。”

 

 

 

穆祉丞抬起眼睛,呆呆的看着他。

 

 

 

“没能察觉到你的苦衷,对不起。”

 

“没能发现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得这么不好,对不起。”

 

“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独自一人承担了这么多,对不起。”

 

 

 

王橹杰笑了笑。

 

“哥哥,一直说对不起的话,那就真的说不完啦。”

 

 

 

毕竟二十多岁的年纪,谁又能做到万事周全呢。

 

人有犯错的权利。

 

自然也有弥补的权利。

 

 

 

穆祉丞眼眶不受控制的发酸,一头埋进王橹杰肩膀里。

 

“…你干嘛呀。”

 

 

 

湿润的水汽在皮肤上蔓延,时隔太久他坐在王橹杰怀里,才发现弟弟又长大了一些,他靠在那里,只觉得比从前更稳固、可靠,所以他闭上眼睛,毫无负担的卸下所有力气。

 

 

 

穆祉丞有时很讨厌长大,长大后他要面对的事情是那样多,他明明都还没有做好当一个大人的准备,却被要求妥帖处理好一切。

 

穆祉丞有时也很喜欢长大,因为当他长大,王橹杰也在长大,他的小狗,变得越来越可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站在那里对他说,哥哥,一直依靠我吧。

 

 

偶尔,只是偶尔,他真的想屏蔽掉全世界,只是靠在王橹杰的肩膀,再也不要听任何声音。

 

 

于是穆祉丞自私的、偷偷的想。

 

他其实还是更喜欢长大的。

 

 

 

王橹杰从没见他哭成这个样子,也知道他需要发泄,他就这样静静抱着哥哥,一双手在他后颈、背上,安抚的摸着,穆祉丞的眼泪像积攒了很多年,流也流不尽,流到天空从蓝白变成橙色,黄昏的暗光蔓延到他们相拥的身影上,他才终于有了缓和的迹象。

 

腿已经麻了,但他还是一动不动任哥哥坐着,穆祉丞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张小脸湿得过分,王橹杰不敢说,但其实他又很开心看到哥哥的眼泪,他抬起一只手捧住穆祉丞的下巴,问他,“不哭啦?”

 

“…嗯。”

 

穆祉丞声音有些嘶哑,不好意思的侧着脸往王橹杰的手心里钻,“头疼。”

 

哭太久了,在他手心蹭脸的瞬间和小猫无甚区别,王橹杰手心被他蹭得痒,穆祉丞这种无意的动作总是能引得他分外心软,他抬起另一只手也捧住穆祉丞的脸,故意往中间挤穆祉丞湿滑的脸蛋。

 

“嗯…干嘛作弄我。”

 

穆祉丞被挤得嘟起嘴,含糊不清的说话。

 

“哥哥,我开心。”

 

 

 

看我哭有什么好开心的?

 

 

 

穆祉丞有点无语,但他现在又完全舍不得对王橹杰说一句重话,只能闷闷的嘟囔了句,“…变态。”

 

 

 

虽然呢,关于穆祉丞十六岁就喜欢他这件事情,脸皮薄的哥哥还是没有坦白完全,但王橹杰不急,总有一天他还能看见那个臭屁的哥哥骄傲的仰起下巴对他说,王橹杰,想不到吧,是我先喜欢的你哦。

 

而王橹杰那时会惊讶的抱着他献上亲亲,天呐,哥哥,王橹杰更爱你了怎么办。

 

 

 

只是现在呢,王橹杰更想说的话是,“哥哥…”

 

“…我真的吃不了一整碗米饭。”

 

 

 

长大的王橹杰大概只有这一点不好,那就是,脸皮变得过分的厚。

 

穆祉丞渐渐的眼睛不酸了,用手抵住王橹杰要过来咬他脖子的脑袋,“医生说了,你不能做剧烈运动。”

 

“不剧烈啊,”王橹杰脸不红心不跳,“我不动的嘛,哥哥你来。”

 

“…”

 

 

 

当然,也很神奇的是,王橹杰总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心里的憋闷烟消云散。

 

穆祉丞忍不住要笑出来,甚至还顶着一脸眼泪,非常无奈。

 

 

 

“只能一次。”

 

王橹杰疯狂点头,天还没黑,站起来抱着穆祉丞就往屋里走。

 

于是树袋熊一样被王橹杰抱在身上的穆祉丞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这几天来的第一句吐槽,“…不是没力气吗王橹杰。”

 

“有的有的…”

 

 

 

而后这几天,生病的王橹杰和乐团请了长假。

 

——虽然他是被迫请的。

 

 

人人都怕了他这位动不动就绝食的大情圣,最近没什么重要的演出,严格下令让他搞好身体了再来上班,于是王橹杰钻在穆祉丞家里心安理得当起了小老婆,在饭桌和床上乐此不疲的轮番伺候他哥哥。

 

如果但凡有任何一位同事要来家里探望他一下,看到面色红润神清气爽的王橹杰,大概都说不出来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因为他属实是把自己养得有点太好了。

 

就连吃个虾,穆祉丞都要亲自喂到他嘴里。

 

 

“哥哥,我不想吃了。”

 

“再来一口,听话。”

 

 

王橹杰这一生病,穆祉丞摇身一变快修炼成营养健康大师,膳食均衡的食谱不重样的给王橹杰做饭,才将将把小狗削瘦的脸颊养得长回了一点点肉来。

 

王橹杰吃饭要腻着他,洗碗也要腻着,收拾好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老电影,王橹杰都要在身后紧紧抱着他看,穆祉丞往他嘴里喂水果,突然想起从公司拿回来的礼品粽子,说让王橹杰尝尝。

 

粽子软软糯糯的,又大又甜,王橹杰咬了一口,随口问他,“怎么突然送粽子?”

 

穆祉丞想了想,“快到端午了吧。”

 

 

 

下一秒话音一落,空气瞬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端午。

 

要放假,该回家了。

 

 

 

很难不想到妈妈,于是彼此又开始相顾无言。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和好之后,他们都非常默契的逃避了这个话题。

 

 

 

毕竟这不是漫画世界,不是当两个人互通了心意就会一切都豁然开朗的说天呐,这件事我们应该这样解决,穆祉丞还是没有办法,王橹杰也没有,任何一对亲兄弟搞在一起,不下地狱都已经是老天爷法外开恩,又怎好大摇大摆要求全世界买单。

 

可毕竟那是他们的家,狠心丢下母亲不管这种事,他和王橹杰都做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橹杰率先开口,“哥哥,你回家去吧,我这次就先不回了。”

 

 

 

没有告诉穆祉丞的是,这次来找哥哥之前,王橹杰是有和妈妈正面说过的。

 

那天争吵之后,他和妈妈也不免陷入尴尬的境地,决定要来找穆祉丞之前,王橹杰曾回家去收拾东西。

 

 

“你去哪?”

 

看着他拿行李即将关门的时候,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问他。

 

“…出差,乐队有巡演。”

 

 

妈妈想来是哭了好些天,脸色十分的憔悴难看,她显然不信,轻而易举戳穿王橹杰,“你不去找哥哥?”

 

 

王橹杰那时不说话,他不想说他不去。

 

 

然后很久很久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听到妈妈带着哭腔的叹气声,“走吧。”

 

关上门后,王橹杰也再不敢给妈妈发任何一条信息。

 

一直到现在。

 

 

 

穆祉丞把头往他怀里靠了靠,“宝宝,我们…”

 

“我们不要告诉妈妈吧。”

 

王橹杰牵着他的手,点点头。

 

对于妈妈,他们总是愧疚的,只是好像除了瞒着她,也根本别无他法。

 

接下来的这几天,家里的气氛还是难以避免的沉重了几分。

 

 

 

 

王橹杰替穆祉丞收拾了行李,又买了些妈妈会喜欢的东西放在一起,穆祉丞洗好澡看着他收拾,总觉得心里堵堵的,他走过去,抱着王橹杰不肯松手。

 

“怎么啦?”

 

“宝宝,做不做。”

 

 

王橹杰在他臂弯里转身,笑着亲亲他鼻尖,“你明天早上的车,想不想起床了?”

 

 

…好吧。

 

 

穆祉丞只好作罢,但还是要抱,他湿乎乎的头发把王橹杰的领口都浸透了,两个人连体婴似的,一想到要分开好几天谁也不乐意松手,手机来了信息提示也没人想先动。

 

穆祉丞拿脚勾勾他,“你去看。”

 

 

明明是穆祉丞的手机在响,但他还是很不讲理的让王橹杰去够手机,王橹杰自然也是毫无怨言,只是看到信息的时候,身体突然一僵。

 

 

“谁啊?”

 

手机屏幕的亮光反射在王橹杰呆滞的脸上,他机械的转过手机给穆祉丞看,是妈妈发来的一条短信。

 

 

 

【端午和弟弟一起回来吧。】

 

 

 

然后穆祉丞跟王橹杰一起愣住。

 

“什…”

 

“妈妈她…什么意思啊。”

 

王橹杰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

 

 

 

 

他们自然不会幻想妈妈真的就能接受他们在一起,只是这条短信就像是僵持之间先低头的那个人,不是真的先认错了,也不是真的先妥协了,而是真的先舍不得了。

 

也许孩子与母亲之间,总是母亲先低头的。

 

 

 

第二天的高铁,到底还是坐了两个人回家。

 

 

 

尽管他们还是忐忑不安,连进家门都是一前一后,妈妈没什么笑脸,却也没什么指责。

 

妈妈做了很多菜,神色如常,也并没有提起任何,那一年的端午,他们一家三口,吃了这辈子以来最沉默的一顿饭。

 

 

 

再后来的后来,妈妈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哪怕一个字。

 

 

 

就像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结局,生活的很多不堪和烦恼,总会随着遗忘和逃避消散掉,这不是小说故事,他们也不是开了金手指的主人公,最终总会得到认可,得到圆满,得到理解。

 

乌托邦的世界是幻想,埋进土里的秘密也并不能挖出来重见天日,难道要奢求妈妈给他们一个拥抱,在刻板教条的生活了几十年之后突然说我接受了同性恋,甚至能接受两个儿子搞同性恋吗。

 

 

 

不可能的。

 

 

 

他们母子三人,在磕磕绊绊学会做好一家人的这几十年里,都有错处,都有曾对彼此难以启齿的时刻,可如果连家人都不能谅解,那还有谁会谅解呢。

 

她不再问,已经是她对孩子的爱打败了她所认知的所有,她已经能做到忍下一切,在这样一个闲暇的假期里一如往常的为他们做爱吃的菜,在他们再次离家的说一句经常回来,这已经足够了。

 

他们尚且不要求一个陌生人理解,又何必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捅破到这个爱他们却又十足脆弱的母亲面前。

 

他们才二十岁,相爱的时光还有那么久,那么多留一点亲情的余地给妈妈好像也没那么难。

 

 

 

妈妈不再歇斯底里要求他们给一个分开的结果,他们自然也也不会固执莽撞的要求妈妈给一个接受的答案。

 

有时候没有结果,对一个问题来说,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下一个假期的时候,妈妈发来短信,告诉他们不用回家,她要和旅行团一起去国外度假。

 

而王橹杰已经完全登堂入室,趴在穆祉丞的床上,翻看妈妈发来的旅行照片。

 

 

 

“我觉得没有我拍的好,哥哥你觉得呢。”

 

穆祉丞一边拿着电脑打字一边瞟了几眼,随口敷衍道,“嗯嗯嗯,你拍得最好看。”

 

“…”

 

王橹杰在旁边一脸黑线,“你根本就没有看。”

 

“不好意思啊宝宝今天ddl马上要交文件你先自己玩我晚上补偿你啊么么么么。”

 

王橹杰撇撇嘴,翻到一边,自己玩去了。

 

穆祉丞交了文件,又额外多熬了一个大夜,一睁眼腰酸背痛。

 

 

 

于是后来呢,日子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过着。

 

什么事都没有再发生。

 

 

 

一直等到王橹杰的乐团又进行下一次巡演,第一场的门票,某天被轻轻放在穆祉丞的枕头边上。

 

 

 

“哥哥,可以来看我演出吗。”

 

 

 

从知道王橹杰进入乐团,到变成乐团中人气最高的乐手,一票难求的演出,穆祉丞一次都还没有去过。

 

拿着门票,他不知为何的,总觉得心跳很快。

 

 

大概是王橹杰在他面前总是柔软无害的,仿佛随便捏一捏就能变成他喜欢的形状,所以当他真的亲眼看到王橹杰穿着礼服,拿着小提琴,站在几乎有万人场的场馆里,被灯光和掌声簇拥的样子,穆祉丞一瞬间在想——

 

其实,他还是把小狗养得很好吧。

 

 

舞台的灯光直直的打下来,一束圆形的光环把王橹杰圈在舞台中央,他演奏完毕,拿着小提琴背着手,对着台下的穆祉丞笑,嘴角的弧度一如当年穆祉丞掀开头纱时的样子,分毫未差。

 

穆祉丞看得呆了,王橹杰穿着黑色的礼服,长身玉立,甚至给他一种下一秒就会单膝跪地求婚的错觉,而此时一曲谢幕,庞大的礼堂被昏暗覆盖,小小的光圈里,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穆祉丞看到王橹杰的口型,喊他,哥哥。

 

他笑着,依旧纯洁如当年在球场边为他鼓掌的那个小孩。

 

 

满心,满眼,都只有穆祉丞。

 

 

穆祉丞突然想着,他是时候该回去好好把家里收拾一下了,也不知道当年小王橹杰说要嫁给他时,戴的那个头纱还在不在。

 

——如果拿着一个旧旧的头纱来求婚,小狗会答应吗。

 

 

那就再加一个崭新的,大大的钻戒吧。

 

 

 

以及,告诉他,我十六岁就喜欢你。

 

被你告白的时候——

 

 

 

我其实欣喜万分。

 

 

 

End.

 

 

 

 

 

 

 

 

Notes:

蝴蝶不会悲鸣出自 聂鲁达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去,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的灵魂,一只梦的蝴蝶。
你如同忧郁这个词。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触及你: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而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后续可能会有番外掉落 请大家多多关心吧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小蝴蝶的夸奖~ 小恋雪收到正反馈真的会非常开心!短评长评走心评论都请多多来吧~大家也多多去大眼找小恋雪耍~
但也请大家对这篇文嘴下留情 对小恋雪嘴下留情 赞美的话可以脱口而出 批评的话请大家一定要三思而行 (鞠躬)
最后期待大家可以和小恋雪 下一个橹穆宇宙见 (已知道小恋雪下一篇要写的梗了!夯爆了)
271199

Notes:

代发
作者在大眼:Nivophi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