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彼岸与现世的交点,富冈义勇近乎茫然地看向彼岸花不断延伸的河的另一段,穿着深红色羽织的茑子姐姐和一身三色龟甲纹羽织的锖兔站在那里。富冈义勇下意识低下头,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深蓝色和服。
“姐姐……锖兔?”
彼岸另一边的二人对他露出微笑,茑子用阔别了十几年依旧温柔的女声说:“义勇,辛苦了。”
锖兔也紧随其后,他依旧是少年的模样,眼中的光芒却并未因死亡而湮灭,隔着彼岸熠熠生辉:“你做的很好,义勇,你是最优秀的水柱!”
他想伸出手,去握住那些已经消逝在记忆里的亡者。但是脚边的彼岸花涌了上来,挡住前行的路。它们艳丽的花瓣轻触着他的小腿,吸走痛苦与鲜血,对岸两人的话语随着花朵摆动而传来:“回去吧义勇,去寻找你的幸福。”
……幸福?
富冈义勇艰难睁开眼睛,只觉得气管在被猛烈的撕扯,就连发声也无比艰难。他吃力地牵引自己的手指,勉强扯动了覆盖在身上的被子。
居然……活下来了。当动起来的手指接触到实物后,他终于有了生存的实感,梦中光怪陆离的经历似潮水般飞速褪去,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字徘徊于心中。
幸福……
就这么活下来,也能算一种幸福吗?
湛蓝的眼睛倒映出蝶屋的天花板,从彼岸捡回一条命的人只觉头晕目眩。死亡还在纠缠他吗?亦或是已经远去。
咳咳……嘶哑的咳嗽声在病房里响起。那不属于黑发青年的声音,来自房间里另一个人的胸膛。
往常那里充斥着似乎永远不会消逝的怒火。声带似乎因常年怒吼而嘶哑,如今那份嘶哑里却没有恼怒,只剩下单纯的疲惫。
不死川实弥正在低声咳嗽。他躺在距自己两米开外的床边,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已经醒来。
富冈义勇闭上眼睛。心脏一点一点艰难地在胸膛里跳动,已经解除了常集中的身体褪去了沉重的负担,也褪去了超乎常人的修复力。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剧痛,断掉的那一截手臂反而给了他一种轻松的错觉。富冈义勇沉默地感受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呼吸逐渐与房间里的另一个人相重合。好像疼痛在这沉默的共鸣中被减轻。
不死川实弥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细微的响动。他转过身,看向脸和身体都埋在被子里看不真切的某个人,有些犹疑,担心富冈义勇只是短暂的清醒,所以把声音放的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像轻轻挠了一下他的耳朵:“富冈?”
富冈义勇张开嘴,空气里充盈着药味,还带着冬日特有的几番寒意,涌进他的口腔,刺激黏膜,也打散了久散不去的血味。
他只能用咳嗽来回应对方。
一边咳着,一边用仅剩的一只手拽紧被子。他忍耐着身体传来鲜明的疼痛,脸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抬了起来。
不死川……?
他有些迷茫地和对方对上了视线。明明感觉并肩作战还在昨天,此时此刻却已经沧海桑田面目全非。不死川实弥意外老老实实穿着病号服,白色头发长长了不少,半搭着他的眼睛,甚至盖住了那些鲜明的伤疤。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褪去了往日真假难辨的不耐,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一闪而过。
决战时受的伤在这个青年身上最明显的体现,便是他消瘦了一大圈。但即使如此,搭着富冈义勇下巴的那只手依旧沉稳有力,另一只手残缺了手指,却稳稳地握住水杯,将还带着余温的水覆上了富冈义勇的嘴唇。
“你醒了啊。”他帮忙擦掉了富冈顺着嘴角流下的水渍,语气虽不耐烦,动作却很轻柔。“醒来以后第一个就看到我,你估计……啧。”
或许他也意识到这番话有点扫兴,话题匆匆刹车。他收回了水杯,富冈义勇却下意识地松开被子,用仅剩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子。
……!不死川垂下眼睑,看着那一只显得有些孤苦伶仃的手。“怎么了?”
富冈义勇还喘着气,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总算缓解了一点刺痛。他拽着不死川的袖子,总算开了醒来后的第一句口,语气却有些低落。“我……”
他鼓足勇气抬头看向白发青年:“我很高兴,醒来之后能看到不死川。”
不死川实弥的手微微颤抖,贴着杯子的手指蜷缩起来。“这样啊……”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但那光芒一闪而过,或许那只是富冈义勇的错觉。
富冈义勇只记得不死川不再讲话,他合上眼睛,只是默默地帮他把被子盖好。在富冈义勇重新闭上眼休息之后才轻飘飘补了一句:“我也高兴你能活下来,富冈。”
富冈义勇的睫毛微微颤动。
......
养病的日子并不算好过。
他和不死川因为病床紧缺待在一间房里,后续的治疗与复健也是两个人一起。对侥幸捡回了一条命的他们来说,从病床上重新站起来也是一种残忍。
可怜的女孩们比他们更希望他们好起来。所有人都不希望他们所剩无几的生命被束缚在病房之中,没人知道斑纹画下的那一道死线什么时候到来。
尽管她们从不在两个人的面前表露,但富冈还是能察觉到她们内心在想什么,或许是因为曾无限逼近死亡,打通了心灵的闭塞。曾不善人心的他反而懂得了洞察人心。
只是他依旧读不懂另一个人的心。过去也是,现在也是。
不死川实弥,他变了很多。
他总是会有错觉,或许自己在那场大战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可断掉的手臂传来的鲜明的疼痛,又将他从那个永夜炼狱带回现世。
而不死川给他的感觉,却是这个人已经死去。那曾经扬言要做他介错人的风柱,总是不由自主吸引他目光的身躯,似乎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在房间的另一端摇摇欲坠。
不死川的弟弟死在了和无惨的战争中。富冈同样明白丧失至亲的痛苦,所以当他看见不死川逐渐颓唐的模样时,心也跟着他一同绞痛。他想起自己那些笨拙的语言,安慰的话也堵在心口,难以吐露。
那终究是属于不死川的痛苦与难过。
……说到底,能和不死川这般和平地同处一室,对曾经的他来说几乎是从未想过的事。能截取一段这样的时光,已经是所剩无几的生命里难能可贵的惊喜了。又怎能奢求更进一步。
徒花......跨过了漫长的等待后,依旧无法开花结果。更何况,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默默翻过了身子,只剩空荡荡的袖口对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就让这可怜的共处时光过去吧。掐灭了心中那一缕悸动的富冈义勇这般想到。距离出院,也不剩下几天了。
可余生只剩下不到四年的时间,摆在他面前的路很窄,前堵后截,无路可退。未来,又能到哪里去呢?
当最后一次柱合会议结束,他就像曾经审判炭治郎的那一次一样,有些仓促地选择一个人离开,仿佛害怕有人会像那一天一样在樱花树下抓住自己。
可是没有。
原来的产物敷宅邸已经损毁于大火之中,那棵见证了他和不死川的荒唐约定的樱花树也一样。已经退休的天元没有和他们一起来开会,就算来了,也不再有可以支撑他左右张罗聚会的热闹的人群了。
当富冈义勇和不死川实弥婉拒了小主公送他们出门的请求,一起踏出屋子时。不死川只是欲言又止地伸出了半只手。
他比富冈高一点,只是微微抬手,就给富冈一种几乎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覆上他的脸颊的错觉。
但最后不死川将手放下了。他只是沙哑着嗓子,对面前的黑发男人说:“我会去旅行。”
富冈义勇下意识抬头接话,对上了不死川的视线:“去哪里?”
随后他又挪开了视线,像一只冻得麻木的蛾子下意识远离火源。他只听到白发男人有些疲惫地回复:“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随便走走。你……不,没什么。”
他重新抬起手,这一次只是轻轻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次肢体接触,几乎无一不带着疼痛与猛烈的撕扯,但是极少像这样,一种不当的温柔和疏离。
富冈义勇不记得后面又说了什么,但是不死川的未竟之言依旧没有说出口。富冈义勇终究还是一个人走回了千年竹林。
从他当上水柱开始到现在,差不多五年时间。这五年的时间里,水宅对他来讲就是唯一的落脚点,不算家,但是却是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
或许之后不到五年的时间里,也还一样。
他婉拒了老师想要他搬到狭雾山里和他一起住的提议,炭治郎他们或多或少也提过类似的想法,他同样拒绝了。
和一个生命已经提前画下了终点的人住在一起,是一种残忍。富冈义勇不愿意那些善良的人们承受这种痛苦。
只有那个年龄有些大的水宅的隐依旧固执地帮他打理房子,富冈义勇没有理由拒绝对方的照顾,毕竟单就住在这座宅子的时间来看,对方比自己更有资历得多。
只是有时候,年纪大了也不是好事。
“富冈先生,鬼杀队已经解散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个人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天,隐若有若无地打探道。
这并不只是隐的意思。来自产物敷的书信里也多多少少提到了类似的意思。这也是大多数鬼杀队队员退休后的归宿——娶妻,生子,把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
富冈义勇不在乎所谓的延续血脉。哪怕那一丝念想已被他亲手掐断,他也很清楚自己本质上想要什么,喜欢的是谁。
何况他并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更不要说一个无辜的素不相识的女孩。
“这件事我应该不会考虑。”他望向隐,难得诚恳:“我不想娶妻生子。”
“为什么?”隐问道。
富冈义勇组织了很久很久的语言,久到感觉悬在他头上的日升日落都跑过了一轮。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放弃那些多余的、被强行绑在有限寿命上的理由。富冈义勇想了一下,哪怕知道寿命有限,哪怕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累赘,如果那天不死川真的向他发出一起旅行的邀请了,他会同意吗?
或许会吧。
可惜未竟之言被截断在风中,一如两人一起在病房的时候,富冈义勇也没有伸出想要拥抱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快要熄灭的人的手。
隐看到富冈义勇露出了不想谈话的表情,叹了口气:“小主公很担心你。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闭上了眼睛:“我知道。”
所有人都想让最后留下来的两个柱幸福。就连在梦境里的彼岸,姐姐和锖兔也要他去寻找幸福。
但是他醒来后却只剩下迷茫还有疲惫。心空落落地悬在半空中,找不到真正属于他的归处。二十年的生命,原以为死在猎鬼的路上会是唯一的结局,但是这千年来沉重的宿命在这一代终结,而他有幸做了见证者。
也不幸地活了下来。
倘若斑纹未能在25岁画下死线,或许他还有时间去转变,去思考,脱离那种已经过惯了的苦行僧生活。或许他还有充足的余裕去直面自己对不死川实弥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直到鼓起那一丝勇气去诉说。
只可惜余生太短。短到难以托举上面的任何一个愿望。好在他已经在慢慢地学会接受,接受自己注定会留下遗憾的事实。
只是……
心怀不甘也罢,私欲也罢。到底还是放不下那点在意。他想起不死川在一年向自己讨要的终结自己生命的权利。现在这份权利已经作废,他却依旧希望对方成为那个见证自己生命终点的人。
“富冈先生,您还好吗?”
隐担忧的看着他,“我没有别的意思……主公那边说可以安排您和风柱去和几个年龄合适的女子见面,不过也只是提了一下。不死川先生那边也回绝了,估计后面也不会再提了。”
“不死川……他回来了吗?”
隐说:“前几天回东京的。有传闻说他考虑从风宅搬到镇子上去……毕竟柱的宅邸太大了,难免有点不方便。”
这也是人们劝富冈义勇离开千年竹林,和我他们住到一起的主要原因。
不死川要搬走了——富冈义勇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没什么反应。直到等白色的月光灌满整个卧室,他都无法合眼时,才有了实感。
他不知道他旅行时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要搬走了。
不死川也确实没有通知他的义务。
他们算朋友吗?似乎算不上。同僚?可鬼杀队已经解散了。现在不死川也要离开风宅了,那是富冈义勇知道的唯一的稳定找到他的地方。维系着两人关系的那根绳索很快就不存在了。
剩下的几年里,他还有再见到不死川的机会吗?
……为什么,明明已经决定放弃这段如徒花般无法结果的感情,我的心还是如此疼痛?
风宅所处的这条街上,有着不输闹市的热闹。人来人往的街道,带着千年竹林难以匹及的活力的气息。
只是曾经在柱训练时期无比喧哗的风宅,如今却大门紧闭。冰冷的木门把缝隙堵的死死的,好似连阳光都被物理隔离。
……来晚了一步吗。
富冈义勇有点茫然地抚摸着木门,明明是吃了闭门羹,一个手臂残缺的男人孤零零地站在已经人去楼空的房子面前,这么可笑的画面,他却居然感到有些释怀。
看来果然是没有那道缘分。或许正是因为他一直逃避,一直麻痹自己,才落到这么个结果,所以又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呢?
富冈义勇闭上了眼睛。算不上苛责谁,当“想再见不死川一面”这种有些缥缈的愿望真的落空时,他就突然被一股很深很沉的疲惫所吞没。
……
风。
突然间又刮起了风。即使已经不再保持常中,灵敏的五感也几乎变成了肌肉记忆。他的耳朵下意识随风而动,那是翅膀搅动天空所带来的气流,和宽三郎很像,又不太一样。比宽三郎更年轻、更有力量,也更急切。
一只年轻的鎹鸦。
富冈义勇睁开眼睛,只看到属于不死川的那只鎹鸦留给他的长长的尾羽,他飞过紧闭的大门,飞进寂寥的庭院。
随后,在深处响起了鎹鸦模糊的声音。他只能听清楚自己的名字。又或者爽籁重复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富冈……富冈!”
……富冈。
那是自己的名字。但是大战之后,依旧这么顽固地叫自己的,他第一时间只想得到一个人。
在蝶屋的晚上,当富冈义勇被疼痛折磨的千疮百孔的时候,不死川实弥总是会在那般沉寂的夜晚里唐突出声。在漫长夜晚里响起的并不亲密的呼唤,却代替了更亲密的接触,支撑他熬过那个寒冬。
或许在那个时候。一个在封闭与重新开放间挣扎的人有了最适当的安慰,一个一度失去所有的以照顾他人为自我的人已经找到了自己余生的寄托。
......或许从来都没有什么错过。
回过神来,手已经被某个人握住。
富冈义勇抬起头来,看到不死川实弥瘦削了一大圈的脸颊。那双漂亮的紫藤色眼睛,正以一种惊人的亮光盯着他。
“不死川……”他想问你为什么没有搬走,但是话到嘴边,就变了模样:“你回来了。”
不死川依旧死死拽着他,好像他真的是一条鱼,会扭动着身体从他身边溜走。
富冈义勇闭上眼睛,沉寂在记忆里的眼泪解了封,蓝宝石一样晶莹又美丽,挂在他的眼角。和它一起解封的还有鲁莽又短暂的勇气:“或许你会觉得很荒唐,但是我……”
“不死川,我很想你。”
回应他的是一个拥抱。
头顶传来不死川沙哑又沉闷的声音:“我知道。”
“我喜欢你。”富冈义勇继续说。
不死川实弥:“我知道。”
“我以为我会是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死川轻轻扫过富冈有些凌乱的发尾。“对不起,富冈。”
“那场旅行我没能成功邀请你。我害怕了。”不死川能感受到来自怀里的人的温热的心跳,那是生命。
即使已经被画下了死线,却依旧有无限扩展的可能的生命。既然还有时间,那为什么要退缩?
“你愿意做我余生的旅伴吗?”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