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此刻天该亮了,因夜里风雨作乱,见不到太阳。河滩的清浪滚作黄浆,訇訇涌向下游。靠水的人家奉神鬼,此时多在家烧香,祈求老天保全生计,不要把人或船收去。
重岳将缠在腰间两枚符理好。符确是他亲自去求的,分别请人诵经开光。早前说过,这人不信神佛,但命运的无常,正如眼前流水,叫他不得不把能使的手段使尽。
望过来叩门,一手握梳子,一手拎着蜷曲的发束。
「大哥,能替我理一理吗?」
重岳便接过梳子,慢慢梳理起打结的发丝。
「水涨成这样,怕是一时走不了。」
「等下午再看,或许能通船。」
望不接话。大风飔飔,树跟着东倒西歪,没有停的迹象。发丝缠在指间,沙沙作响。重岳用上半天去解散乱结,再拿木梳过一道,终于顺开。
重岳虚握着发段,问:「束起来吗?」
望摇摇头,头发从两边散下来。
「从前总是你帮我梳头多,也让我为你梳一回吧。」
重岳便坐下来,望绕到他身后,红绳搭在臂弯。重岳的头发轻且滑,并不需要使多大劲,只注意避开角。
「大哥,我要去百灶。你往哪里走?」
「南下去找三弟。」
「见到他,能不能帮我捎句话?」望停住手,「就说之前,是我对不住他。」
重岳答应好,没有多问,他便不多说。半晌,将辫成的长生辫缕到重岳面前。发尾绑着红头绳,被望捉在手里给他瞧。
「好看吗?」
倒像在逗小孩。这发辫也是为孩童祈福所用,常见小孩子绑,可重岳点点头,说很好。
「不要背地悄悄解开。」
得了重岳的承诺,望才放开辫子。此时伙计来敲门送水,涨潮倒灌进水库,生水不能用了。
风渐小,路上钻出几个不要命的船夫,正往水边走,看样子是去收帆拖船。这样子等到什么时候能走?望不知道,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重岳一定要送他走。他千里迢迢寻人,寻到了,反而要分别。他为着什么怄气,望想了半夜,已经了然。
重岳还念旧,这使他心里有了一点勇气,张口说:「昨天的话……」
刚起个头,重岳的眼睛立刻扫过来,目光钉住他。
「你不问我,怎知不是两情相悦?」
他说完,心一抖,暗暗捏住拳头。
重岳没有回答,眼睛还看他。似乎在说,问又怎样,不问又怎样?更糟的,可能要说,是或不是,有什么关系?
重岳终究什么也没说。望等了一会儿,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放在胸前。
「我的心在这里,你听了就能明白。」
「你又怎知我所想?」
「你来找我,便懂了。」
「寻常人家里兄弟不见了,也会去找。」
「寻常的兄弟间说话也发酸?」
重岳把手抽走,扭过头:「你懂得多,又会卜算,可见是存心折磨人,比不知者更可恨。」
「我没算过。」
望的声音很轻,说的是实话。他不敢起卦,怕算出不想见的结果;存了死志,怕活不到见他的时候。
这些解释不必再说出口。望明白自己的过错,行事冒进,使他兄长伤了心,要先请他的原谅。于是向重岳伸出双手,穿过肋下,环住背。他在重岳耳边念自己是如何忏悔,末了再提二人的心。
「你的心意七拐八弯,或许什么时候又叫我上天入地去找。」
重岳这么说,双手却已环住人,并不推开了。
「岁兽既除,不会再使你受累。」
重岳松开手,皱眉看他,又似忍着火气。
望忙接:「娲石若有异,立刻让你知道,一字不错,成不成?」
重岳长叹一声。
「等你自百灶回来,我同你一道去罗德岛。」
收帆的一人不慎翻进河里,朝岸上大力凫水,小小一点,在波涛间沉浮。其余人下去拉他,很快上了岸。几人合力将船拖远,滩上留着一弯歪曲的泥痕。
今日终究不能成行,到了夜里,两张床空了一张。两人挤在一处,拿自己的身体去探对方的身体。直至骨血交融,忘记天与地,古与今。
「你瘦多了。」
手足相抵,呼吸也有了应和。重岳握住望的小臂,两指环起还有馀。望侧身去找他的眼睛,凑近看,眼下新嵌着两道纹,似刀斧斫过。用指尖抚平,一错眼,又浮了出来。望叹口气。
重岳拍拍他,安慰说:「东方日须破,天光有老时。」
「大哥既明白,为何执着找我?」
「俄耳浦斯为何回首?」重岳拨开额发,指腹摩挲他的眉尾。
望不答,若换做他,他绝不回头,他也真的没有回头。他心里所想的重岳明白,便说:「盖因他舍不下,你舍得,故而不懂。」
望觉得他又犯了心病,要封他的口。重岳期身压上来,很坚决地说:「我乐意与你做这事。但你不能拿它来哄我。一回两回,以为过后就万事大吉,那就想错了。」
望便推开他说:「正当省水,谁要哄你?」要起身去倒茶喝。
「别走。」
重岳的手又变作铁钳。
「我不走,怎么这样一惊一乍?」
「有人最擅长打完巴掌,再给个甜枣。他一卖乖,别人自然该怕了。」
这心病一时是难医了。望气短,直问:「你要我怎样?」
重岳说,我要怎样,你慢慢去想吧。一日想不到,就记挂一日。
这就是他所有的办法了。手段用尽,命运仍在轮回,望还可能再去送死。只能盼危难时望可以念着他,顾惜自己的命,留一线生机。
望朦胧地点头,不知自己能否做到,但愿意一试。
草细花瘦,旅人独自走在街上。世间万物还未从严风暴雨中缓和过来,他已孤身启程,将忧愁与寂寞都留给渌水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