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淹没谢怜的浓雾散去不少。
他感觉自己应该站起来了,并且开始奔跑,一步千里,绵延群山被甩在身后,黑夜和黎明也是。
谢怜在不辨晨昏的天与地之间跑了很久,总算隐隐约约明白了自己的去向。就在他想起来的一刻,眼前便出现了一座高山。
这里是……
他盯着满山热烈似火的红枫,眼眶里也泛上了久违的热意。
谢怜喃喃道:“太苍山。”
他生长和修行的地方。
谢怜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跟着师傅在山上道观里生活。
听师傅说,自己是从山下捡回来的小孩,而修行之人就讲一个缘字,谢怜是个长得很顺眼的孩子,于是就这样亦师亦父地把他带大了。
他的师傅叫梅念卿,说这些话时颇有些老头子一样的唠叨,而事实上,那个时候他刚刚而立之年,却已经是受人敬仰的国师,更是当今修真界不折不扣的术数第一人。
虽然梅念卿本人时常端着庄严肃穆的架子,常穿的一身深色长袍也十分唬人,但谢怜每次回想起他,脑海里先浮现出的都是他在牌桌上六亲不认的画面,啼笑皆非之余,更多的还是怀念。
昔日师门早已败落,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了,谢怜情不自禁朝着熟悉的地方迈出一步。
可是太苍山就在眼前,他往前走,山便往后退,他们中间隔着的雾气明明薄地伸手就能挥散,在此刻却像是天堑,无论如何,他也无法靠近。
“想过去?”
又是这道声音。
谢怜惊愕道:“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对方回答他:“我能看见你的全部。”
好吧。
大约是病急乱投医,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流让他有了种被陪伴的感觉,谢怜对说话的人有种莫名的信任。
他下意识问:“你能帮我吗?”
那声音答:“当然。”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便穿透了山上四季环绕的薄雾和祥云,并且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和山上来来往往的许多人影一样,谢怜穿着统一的道服,早起温书习字,午后一招一式地练剑,练完了和师兄弟一起在秋千上纵横跃迁、打滚翻跟斗。
这些画面洒下大把明亮的阳光,轻而易举便穿越了回忆和现实的界限,落在他伸出的手上,用指尖碰了碰,依稀有一些温暖的感觉。
太苍山一脉,修的是命理一道,下可算运势看风水,上可观星象察天机。
谢怜开始拿起这些晦涩难懂的术数卦书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几乎是对上谁都要叫上一声师兄师姐。
但他却总是学的最快的那个,用梅念卿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他真是天生学司命术法的那块料。
谢怜在修习上一帆风顺,几乎从没碰过壁,平时又因为年龄排行最小而颇受同门的照拂,就这样,可谓是被养的娇生惯养天真无邪。
于是在梅念卿和颜悦色地问起:“你学了这一身本事,可有自己追求的志向?”
谢怜便理所当然说道:“我要拯救苍生!”
“……”
现在的谢怜和当时的师傅一样,神色精彩纷呈,并被这狂妄自大的言语噎了一下。
当事人沉默了,旁观者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谢怜的脸颊莫名开始发烫,只好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
身旁人说:“很好的梦想。”
梅念卿也说:“志向远大,不过……”
不过狂了些,胆大了些,天真了些。
他的师傅没把话说下去,大概是怕打击了小徒弟的信心,而身旁人却继续道:“不过,虽然勇敢,却很愚蠢。”
谢怜叹了口气,赞同道:“是啊。”
在翻覆无常的命运里滚过一圈,他自己都活的一塌糊涂,更何谈拯救他人呢?
“虽然愚蠢,却很勇敢。”
他低声道:“谢谢。”
层层叠叠的枫叶在周围沙沙飘动,飞舞之中模糊了轮廓和边缘,只剩下连片的猩红,触目惊心。
他的眼里燃起了滔天大火,烈火过境,留下满山焦黑的残骸。
谢怜怔愣在原地,蜷起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几下。
他没想到,再次踏上太苍山的土地,见到的会是这样的情形,这是他毕生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的噩梦。
谢怜在焚烧过后的断壁残垣旁蹲下身,然后用沾满了黑灰的手搬开了碳化的房梁、烧焦的砖石,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入口很矮,他只有俯身才能爬进去,把浑身上下都弄得一片狼藉,行至深处,才渐渐开阔,足够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谢怜却走的没有丝毫迟疑,好像他早就把这里的构造熟记于心。
走到尽头处,他停在了一扇合上的石门面前,上面刻满复杂的符文,但他只是端详片刻,便果断伸出手贴了上去。
果不其然,禁制早已解开,他轻而易举便推开了门。
这里是一间藏书室。
之所以藏起入口,深埋地底,是因为这里收集的都不是一般的书,国师还在时,不允许任何弟子靠近这里。
谢怜却根本没注意室内一排接着一排的藏书,而是循着记忆,径直走向了一旁的书案。
案上还摊开着看了一半的书卷,似乎主人只是离开一小会儿,连油灯都还没熄灭。
事实上,无论是把自己养大的师傅,还是一齐长大的同门,一别数年,都没再相见。
两行眼泪自眼角滚落,谢怜终于实打实感受到了,是热的。
书卷上的一字一句,他曾在日后翻来覆去查阅过了无数遍,泪水模糊了字符,流成了从自己手心淌下来的血滴。
谢怜刚从坑底爬起来,自己的血流了满手,他却浑然不觉,反而神色凝重地盯着一旁。
这一年,北方接连两场地震。
十七岁的谢怜第一次下山,就是跟着同门一起前去救灾,在此开坛做法,一为超度亡魂,二为祈求上苍平息怒火,不要再降灾于黎民百姓。
这里的空气里混合着沙尘、尸臭和死寂,带着冰碴子的冬风毫不留情地卷走了最后的温度,就冻成了压的人喘不上气来的粘稠质地。
不远处搭着几个简陋的粥棚,衣衫褴褛的人们一脸麻木地捧着空碗围上去,接着一脸麻木地端着比米汤还稀的粥水走出去。
压垮灾民的不止灾难本身,平头百姓的一点薄产在大灾中毁得一干二净,可赈灾的物资拨款拿到手中,也就只剩了那一碗稀粥。
正值严冬,谢怜为救灾四处奔波之时,路边总能看见几具无以御寒而冻死的尸骨。
他帮着灾民去山上找了些木柴,结实的就修理规整,用来搭起临时的避风所,裂口的、虫蛀过的就拿去烧火堆,物资极度匮乏的时候,能找到的就要尽量捡回去。
拖着一堆木头下山时,看见一个女人在山坡上掘坑,旁边两卷草席,卷的都是尸身。
她没有工具,只用一双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机械地重复着挖土的动作,谢怜上前提出可以帮忙,却被拒绝了。
离得近了,他也看清了,女人每捧起一抔黄土,都要在手心里揉搓一遍,然后一颗一颗挑拣出里面藏着的小石子,扔到一边。
女人盯着土坑,轻声说:“这样躺进去,就不硌人了。”
埋的时候才知道,一张草席里是个不大的少年,又黑又瘦,另一张里是个更小的女孩,也是又黑又瘦,他们的母亲伸出同样黑瘦的双手,用和着眼泪的泥土埋好了他们。
谢怜往山下走的时候,才发现在旁边蹲了太久,腿脚已经僵硬。
也不知是腿上发麻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一时不察记岔了路,他一脚踩了个空,一不小心就掉进了旁边山沟里。
他爬起来四下看了看,这片山他前两天拾柴火的时候还来过,先前哪里见过这条横在路上的沟?
不过震后的地质本就不稳定,前几天旁边村里就有人在山里掘坑埋尸,谁知旁边山坎上的土石早已松动,好巧不巧这个时候就砸了下来,人也被埋在了底下。
想来这地方怕是地动山摇中震裂了地形。
还好,沟也不深,他身上唯一的伤,就只有掉下来的时候,手心不知道抓住了什么粗粝的东西,擦出了血。
定睛一看,是土层塌陷后裸露在外的枯树根。
有血沾在上面,原本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可谢怜多看了两眼,却皱起了眉头。
细看之下,血滴还在沿着木质的纹理往下流,他盯着上面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血痕,心头总有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这种感觉,在他回去了数天以后依旧挥之不去,并且总在他翻书画符的时候冒出来,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符箓画多了,看什么都像符文。
他还是试着把记忆里的纹路画了出来,可无论是翻书还是拿给师兄们看,都没能看出个所以然,而等他再次赶去山沟,树根上的血痕已经不见踪迹,简直就像是那天的他产生了什么错觉。
怀疑悬而未决,谢怜还是隐隐不安。
于是,按照常见阵法的布阵方位,他在附近勘察起来。
不过出于直觉做出的怀疑,大概率会以找不到实据而告终,可出乎意料的是,在相应的方位上,谢怜居然都发现了相似的东西。
枯木、石碑、断墙,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若不是他取血来滴,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而且这样的手法,根据推算,无论布下法阵是作何用处,所能造成的威力远远超出了谢怜的想象。
“窃取命格,以续国运,确实厉害。”
发话的人嘴上说着厉害,语气却极冷。
谢怜下意识想抬头看他,却想起来自己看不见对方的身形,只好低下头,道:“你看出来了?”
他的指尖还停在书页的某一行,上面记载的,正是困扰了他多时的那种陌生符文。
很久以前,国师问过他一个问题。
现在有二人行至荒漠,渴极将死,唯余杯水,饮者生,不饮者死。若想伸以援手,该把这杯水给谁?
谢怜毫不犹豫道:“我会再给一杯。”
梅念卿摇头:“天下的气运就是那一杯水,只有这么多,何来多余的一杯?”
这话问住了年纪尚小的谢怜,他沉思不语。
梅念卿说:“你不忍有人死去,可知把气运给了这边,那边就要少?挪用气运,总要有人承担后果。”
“师傅,如果我站出来,成为那个承担后果的人呢?”
“如果我选择交出自己的气运呢?”
“……”
梅念卿被他天马行空又胆大妄为的想法惊到了,警告道:“妄图把控天下气运的流向,必招致大祸,要么祸及自身,要么祸及天下。”
谢怜叹了口气:“挪用运势,续的是王公贵族的荣华富贵,但长此以往,此地地气枯竭,致此大灾,先遭难的都是普通百姓。”
那声音冷笑一声:“普通人的命,自然是蝼蚁都不如了。”
谢怜眼前的画面逐渐褪色,而他的触觉也在一同褪去,熟悉的一切在离他而去,他知道,自己将要继续漂泊无依。
当年,在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以后,谢怜便一封密信传回了太苍山,谁知还没等来回信,便传来追缉国师及其座下弟子的消息。
朝中大臣指责国师分明早就观测到了天象异动,却知情不报,北方官员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灾,灾情才会严重至此,而更为愤怒的自然是受难的人们,他们冲上山,将这里烧了个精光。
谢怜在逃亡之际,还冒着风险悄悄回了一趟太苍山,但除了这本刻意留下的书籍,他只得到国师已经潜逃的消息。
现在的他如何能不明白呢?太苍山是被有意清理干净的,因为他们意外发掘出的这个秘密,分明就是王公贵族们最深的丑闻。
“你似乎累了。”
谢怜叹了口气:“是吗?我不知道。”
他感到自己靠上了什么人的肩膀,接着才听见那声音说:
“要靠一会儿吗?”
“我已经靠上去了。”
他轻轻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焦黑的残骸和惨白的丧服。
丧服包裹住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来,他看见了一张同样惨白、半哭半笑的面具。
和那张脸对视的一瞬间,谢怜不受控制地浑身一颤,然后他的意识被彻底击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