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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中心】汉皇重色思倾国

Chapter 8: 㣼利有天情更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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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溪边回到宫中之后已是傍晚,春陀哭天喊地,想要请御医来看看天子是否受伤,被刘彻不耐烦地挥开。他没有见任何人,甚至未召幸任何宫人,不许他们进入室内,独自在宣室中坐了许久。

 

  殿内灯火照旧全部点亮,自刘彻践祚以来,朝野上下风格焕然,燃烛彻夜已经不被视作奢靡之事,甚且有诸侯王公的子嗣们,用夜明珠照亮房间来夸竞富贵,天子不过是一笑而过。那些被特地加入蜂蜡的蜡烛燃烧起来毫无烟尘,映照得皇帝灯下的面孔越发明亮,灯影摇曳之间,如临风芝兰。处处皆是融融的黄灯,只有刘彻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桌案席垫上投下墨水似的黑影。春陀按着他的命令摈退左右,连自己都远远跪在殿门外,不敢稍近。自午后从城外归来,陛下便一直是这般模样,不言不语,不怒不喜,只是坐着,手里捏着一杆毛笔,偶尔提笔在奏书上批话几句,又扔在一边,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翻腾跳跃的灯火,半晌不动。

 

  春陀眼睛一转,心知必然与那场刺杀相关。那队人马来得诡异莫名,散得不合情理,无论怎么看,都是奇也怪哉。陛下为此烦忧,情理之中。他挥了挥拂子,唤来两个机灵的侍童,低声嘱咐两句,侍童把头点点,无声而快步地沿着朱红走廊前行,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而刘彻眼下,确实正出神地想着什么。

 

  今日溪边的荒唐一场,纵然天子想要忘怀,那股热意与妥帖,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从他脑子里甩出去。他借着卫青的力才站起身,股间的湿滑凉意还在往腿根滴落,黏得他面色铁青,不知道是羞惭还是恼火。卫青为他捡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之后,倒是很快地跪下去请罪,手中把天子的衣裳高高捧起,恭敬递上。

 

  可他莫非还真能治卫将军的罪不成?不说卫青一向忠诚恭谨,简在帝心,就说眼下出征在即,他也绝不会露出半点教卫青不安的苗头。而后,便是自己在劈手夺走衣物,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后,对着卫青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莫非还要为了朕一人之喜恶,浪费一国之栋梁吗?”

 

  他当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当真只是帝王权衡,不因私废公。说这话的时候,却只有他一人知道,他的心还在砰砰狂跳,他的大腿还有些余韵的战栗。刘彻虚虚地挥了挥手,意思是让卫青赶紧起身。卫青却没有动静,他的伤还没有好全,盔甲也被胡乱拆开扔下,看上去比吃了败仗还要狼狈。他抬起头来看向天子,抿着嘴,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皇帝要如何处置这个冒犯天子的逆臣。等来的却是刘彻亲自俯下身,手握着他的小臂,用力地把他扶起来。

 

  天子叹口气,拍拍他的袖口绑带,把意乱情迷时黏上去的草叶顺手拂下来了几片,语气有些微妙,“朕又没说你做得不好。”

 

  此中意味,究竟如何,卫青不敢细想,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刘彻心乱如麻,也来不及看卫青是何表情,随便拍拍卫青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一甩袖子,撂下句“好好养伤”之后,便转过身,大步登车,再未回头。

 

  然而,彼时彼刻逃过心中思绪,此时此刻却又未必。刘彻手里捏着笔,笔锋悬在“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上,不知道停了多久,一滴墨水从尖端凝出,已经成了个摇摇欲坠的球形,在染污奏折之前,笔被皇帝放下,搁在一边以白玉石雕刻的笔架上。笔架下宽上窄,峰峦起伏,弧度平滑,姿态很美丽,令他莫名其妙想起来另一个人伏下去的脊背,在低头去接吻的时候是一种弧度,跪下时又是另一种。卫青跪在他面前请罪的时候,曾抬起头来看过他一眼么?刘彻忽然不太确定。那一眼光芒闪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波光浮掠,像是错觉。春日溪水粼粼生辉,或许只不过是某段水的浮光闪了一下天子的眼睛。溪边种种历历在目,他如何失控,如何沉溺,又如何从那具温热的躯体上,求得片刻解脱,千真万确抵赖不得。那是自春日的那场诡梦以来,他头一回从时时刻刻扰人的燥热中挣脱出来,哪怕只有肌肤相贴的片刻。

 

  但挣脱之后,又当如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雕弓宝剑,拿起过玉玺朱笔,但被扣着按在如茵绿毯之中的时候,看起来似乎与普通人的手没什么不同。它甚至比卫青的手还要窄一些,纵然天子一向好游猎武功,也不能和以杀人为业的士兵相比,卫青的手握着他的手指,掌心的茧子硌着他的虎口,几乎亲密无间。而现在,它们空空垂着,什么也没有。

 

  不知为何,刘彻的心中又不快起来。他扬声喊道,“春陀!”

 

  殿外内侍连忙小步趋入,跪在台阶下的地毯上,连连应喏,“陛下。”

 

  “备水。”刘彻道,“朕要沐浴。”

 

  春陀一愣——不是戌时才沐过身么,这才不过两时辰不到,怎么又要沐浴?他并未显露,只是点头称是后,应声退下。刘彻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夏日燥热,身上的黏腻气息挥之不去。溪边的水汽、衣上的汗渍,还有夹杂的花粉草根的气味,仿佛焊在身上,怎么也洗不干净。可当真把身体浸入兰汤香池之中时,他又觉得那热水烫得人殊为不快。来送衣衫的宫人姿态窈窕,体态轻盈,腰若流纨素,捧着浴后方便透风的宽袖款款而来,为天子梳头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刘彻的后颈。刘彻心中正不快,撞上这么个发作的机会,对着宫人疾言厉色地斥责一番,把春陀叫来,隔着屏风令他把人送回掖庭,不许再在御前侍奉。春陀接连两次吃了挂落,吓得连连赔罪,赶紧把瑟瑟发抖的宫人带走。经此一遭,刘彻也没了泡汤的兴致,草草撩拨几下,便起身更衣,绕回后殿的榻上,不知何时睡去,一夜无梦至天明。

 

  

 

  三日后,刘彻召卫青入宫觐见。

 

  卫青这几日被勒令休假,在府上养伤。那几道吓人的伤疤此时还未完全痊愈,他未着甲,只穿着一身宽松的朝服,遮盖肩上的布条,显得身形清减许多。刘彻正在批阅这些日子堆积起来的公文,头也不抬,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平淡,“起来吧。伤还未好,这么多礼做什么?嫌好得太慢?”

 

  卫青低着头,恭顺地谢恩,站起身来,依旧一言不发。刘彻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由冷笑一声,把笔摔在旁边的砚台上。胆大包天的事都做过,如今倒是规规矩矩起来了!

 

  听到这声动静,卫青下意识便又要跪下去。刘彻头有点疼。施恩施威,他一向颇有手段,何时该发雷霆,何时该降雨露,这都是帝王之术,对他来说好似一通百通,无人传授便能得心应手。不过,直到最近,他才隐隐约约地咂摸出一些很微妙的东西。卫青的这颗心过于沉静:不因天子发怒而惶恐,似乎也不因为天子喜悦而放松。要说是宠辱不惊,似乎又未必如此,譬如此时此刻,若是刘彻真的发火,卫青跪下的速度也毫不迟疑,哪怕天子盛怒之下,要他以死谢罪,恐怕他想的也是如何死才能减免天子受损的名誉。此人从不说多余的话,从不做逾矩的事,就连此前的……种种,也是在他这个皇帝的胁迫下不得不为。诸般种种,都是他刘彻亲自逼迫,也是他刘彻亲口请求的。若论治罪,是否除卫将军,还要治一治他这个大汉天子?

 

  况且,真要治卫青的罪,要以什么罪名?是乱军阵中,拼死掩护陛下突围,还是满身是伤,也跪在天子身下以唇舌侍奉?或者只因一句“帮帮朕”,就甘愿自荐枕席,为皇帝分忧?刘彻揉揉自己的眉心,烦躁不知在何时转化成一点莫名其妙的苦笑。世事过于荒唐,只好一笑了之。他把背向后一仰,靠在椅子的木靠背上,叹道,“伤口还疼么?

 

  卫青垂下视线,“蒙陛下垂询,已经好转许多。”

 

  刘彻嗤笑一声,“那就是还疼。你又不是金铁之躯,被刀砍了,还不疼个十天半个月的?”

 

  卫青正要说话,被刘彻打断。“那日刺客之事,朕已着人调查。你拼死护驾,功不可没。不过,行赏之时,暂时按下,朕欲擢你为车骑将军,领兵北征匈奴,待到归来,一并论功。你以为如何?”

 

  他当即便要跪下叩首,“臣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

 

  天子摆摆手,“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陛下的表情有些倦意,眼下也一片乌青,这几日都没睡好么?卫青怔怔看着他的面孔,又迅速地移开视线。他的喉咙有些发涩,声音不同以往,但愿刘彻听不出来,“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

 

  这话倒教刘彻满面倦容的脸上浮现一些笑意。天子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卫青面前,看来是心情不错,表演欲又旺盛起来,打算上演出明主忠臣的戏码,让史官们仔细瞧好。“万死倒是不必。只要你好好养伤,好好活着,替朕打赢这一仗,便算你我君臣不负了。”他伸出手,握住卫青的手臂,将他缓缓扶起。卫青顺势起身,抬头与天子对视时,两人俱是微微一僵。指掌相触,那日溪边的记忆便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湿漉漉的汗水让肌肤反射出日光的洁白,仿佛恍惚之中,两具躯体又亲密无间地贴在一块儿。刘彻条件反射般收手后撤,轻咳道,“回去吧。好好养伤,一个月后,便是出征的时候。”

 

  卫青躬身应诺,转过身向殿外走去。他的步履稳健,丝毫看不出心绪摇荡。此后一月,卫将军果然安安稳稳在家中养伤,侍中的职务由一位年轻少年接替,据说是陛下亲自从近卫中点出,那日救驾,这位侍从也出了不小的气力。新任的侍中身姿英挺,容貌俊朗,却不见皇帝多么亲亵,只是镇日沉湎于书山文海之中,连向窥牖向园的心思都没有。一月之后,北征匈奴的大军正式出兵,新上任的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一队兵马,立在其余的三位将军身侧,看上去很是沉稳。

 

  旌旗蔽日,烈阳当空,甲胄如林。四路大军并列于长安城外,战马嘶鸣,号角连天,甲光向日如同层层金鳞一般,声势浩大,乃是开国以来少有的盛况。刘彻身着冕旒衮服,层层登临高台,站在最高一级的阶梯上,亲自为本次出征的将士们壮行。天子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的兵士,每遇天子的视线,方阵里的将士们便不由自主把脊背挺得更直。一张张年轻坚毅的面孔被他的视线掠过,最后停在最前面四人之上。看到卫青时,刘彻视线微微停顿,旋即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移转开来。

 

  卫青似乎已然痊愈,穿着一身戎装,腰悬明剑,背挂长弓,端坐于战马马鞍之上,姿态沉稳,只比平日里多出几分杀伐之气。他似乎是感受到天子多停了片刻的目光,微微抬头,向高台上望去。刘彻已移开视线,举起一尊铜爵,遥遥朝着大军一敬。底下的兵士齐声高呼万岁,几乎让层霄之上,片片云彩都为之震动。

 

  待到号角吹响,便正式到了出兵的时辰。大军开拔,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关隘,向北而去。刘彻站在高台上,远远目送最前端的那枚红缨渐行渐远,到最后,几乎变成一小点淡淡的红色。大好河山,千里宏图,皆自今朝而始,仿佛有什么悚然的触感一点点攀上他的肺腑,既荡人心魄,又战栗不已。他正在把一个年轻的灵魂按入铸剑的模子里,要把一个人铸造成一把属于他、属于他的王朝的兵器。名剑出世后必然风雷耸动,名剑出世前,却不得不遍遍打磨。而这个人也即将奔赴千里之外的沙场,刀剑无眼,生死难料。他想起那日溪边,这人靠在他怀中,气息奄奄;想起他俯身低头,以唇舌侍奉;想起他说“陛下有命,臣不敢不从”时,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刘彻沉默良久,直到春陀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陛下,风大,该回宫了。”

 

  他望着北方天际那一线灰蒙蒙的地平线,望到那无数重山的尽头,再也看不见的道路,望着烟尘滚滚,他目之所及,已经不见红色大氅的踪影,才低声道:“传令下去,命人日夜监视长门宫,一应出入人等,皆须详加盘查。”

 

  春陀一怔,连忙应是。

 

  回宫之后,刘彻便一头扎进了如山般的奏疏之中。北征大军的一应事务皆需他亲自定夺,粮草调配、行军路线、各路将领的协调,桩桩件件,繁琐至极。他倒也不觉得疲惫,根据粮草、辎重,乃至于回传的信报,将卫青等人的现状推测揣摩一番,再以下一封呈现御前的书信来验证,倒成了令天子兴致勃勃的消遣。这一日,刘彻正在批阅奏疏,又有一封新的消息递上来。他不由微微含笑,正欲拆开一阅,瞥见角落的印信,手上微微停顿。那是封廷尉署递上来的密报。

 

  他展开一看,面色渐渐沉下。密报上所载,正是追查那日刺客的线索——几经辗转,竟隐隐指向宫闱深处,与巫蛊之事有所牵连。

 

  陈氏因巫蛊被收缴玺绶,幽居长门。他雷厉风行地处理一番后,凡事涉巫蛊,朝野上下无不胆寒。如今偏偏又有人行魇镇之术,且矛头直指后宫。廷尉府循着那几具遗落的尸首,一路追索至长安市井,又从市井辗转盘问了十几人,抽丝剥茧,层层递进。先是查到那些黑衣人的兵器出自旧库,后又有线人供出,与他们接头之人是宫中某位女官的外戚亲属。再往下,便是一串人名,从低微的仆妇,到有头有脸的宦官,最后,竟隐隐指向了宫闱深处。廷尉府措辞极为谨慎,只说“似有内宫之人牵涉其中”,未敢直言姓名,但那一处处指向后宫的地名、宫室、以及那些供词中闪烁其词的暗示,已足以让皇帝握着密信的手指逐渐收紧。

 

  春陀眼觑着皇帝神色莫测,惊疑不定,不知是喜是怒,该跪下还是该添茶。刘彻却轻轻将手中书简放下,往他的方向招了招手,温和道,“今日天气很好,去请皇后与我到宫中水池游玩一番,散散心吧。”

 

  

 

  卫子夫收到消息时,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来传令的小黄门恭敬地候在廊下,只等皇后起驾出行。她强压下心情,简单装饰一番,便匆匆起身。二人行舟于宫内莲池上,刘彻雅好风情,命宫中的兰舟在四面支起纱帘,穿塘的荷风吹过,四处帘幕飘荡,如同神仙境界。她与刘彻坐在舟中,起先还隔着帘幕,只对着皇帝随口唱了几首南方的曲子,刘彻含笑应和,口中所朗诵的不出参差荇菜之类。不一会儿,二人便靠到一处,她依偎着皇帝的臂膀,纱帘如同云雾,把一道如兰呵气柔柔地送到刘彻耳边,哄得皇帝眉开眼笑,长臂一舒,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掌心贴着半透明的布料,缓慢抚摸她的肌肤。纱布细腻,刘彻俯下身,隔着这层雪白的纱帘和她亲吻,双眼微闭,看上去很是用心。

 

  卫子夫心中一阵寒冷,莫非眼前人真是金铁石心,半点人情也无?他此时吻得多情又认真,前生却毫不犹豫地对她和太子痛下杀手,实在是……

 

  她正想着,忽然感受到刘彻搂着她的腰的力气一紧。皇帝对她很温存地开口:“子夫今日有什么心事?“

 

  卫子夫这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出神,按着刘彻腰部的手过分用力,教这位养尊处优的丈夫不痛快了。她面上漾开更和顺的笑意,仿佛方才失手只是情动难抑,唇瓣追上去,含住他微启的嘴角,细细厮磨,另一只手却灵巧滑入他已松散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紧实肌理,向下探去。刘彻果然被她难得主动的抚慰取悦,喉间溢出模糊的低吟,暂忘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掌心在她脊背上加重力道。

 

  皇帝被她撩拨得燥热难当,可身下却迟迟难有什么反应。他心头不由烦躁起来。近来天子已察觉身体似乎出现了异样,从前他极爱风流,永巷之中有无数歌女舞女因此幸进。而在近日,哪怕令几位美貌的女婢同时侍奉,也常常有力不从心的情况。他只当是操劳国事所致。此刻在素来温顺体贴的子夫这里,竟也……皇帝有些恼羞成怒,却又贪恋她此刻罕有的主动与风情。

 

  “妾从医官处略有耳闻……”

 

  卫子夫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窘怒与欲求,对刘彻此时的心情心知肚明。她不再等待皇帝的回应,柔弱无骨的手悄然滑向他脊尾之处。那双手常年抚弦奏乐,养尊处优的日子磨去手指上的老茧,却没有改变纤秀修长的指形。洁白的柔荑带着冰凉的、不容抗拒的细腻,抚触向皇帝的下身,有节奏地按压揉弄起来。刘彻身体猛地一僵,陌生的、带着一丝屈辱却又奇异刺激的感受席卷而来。他下意识想斥责这不合规矩的侍奉,可喉间却先溢出一声失控的低吟。理智,或者说自矜,在卫子夫愈发娴熟撩拨的指尖下寸寸瓦解——他本就是极重欲的性格,强压至今,已然超乎寻常。先前稀里糊涂和卫青有了一夜,教他食髓知味,卫青出征之后,他虽心如百爪抓挠,却不肯放下身份,与寻常的男子相媾。眼下…眼下情形,由卫子夫来,或许未必不可……最终,他咬牙闭目,将脸埋入她馨香的肩窝,默许她“为陛下分忧”。

 

  夏风拂水而过,带来扑面清凉。日光透过纱帘照在荷塘上,一片明亮到晃眼的碧罗天景,虚幻得令人觉得如在梦幻境界。帘幕外是层层荷花,帘幕里是她冷心冷情的丈夫。卫子夫隔着这层云一般的幕布,一只手探入刘彻的衣裾之下,另一只手贴着皇帝的心口,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试探,这颗金铁顽石一般的心,究竟自私自利、固执己见到了怎样的地步,才会与皇帝的座位如此严丝合缝,让它的主人几乎是为此而生。

 

  大约三刻之后,那叶在湖水中飘飘荡荡的、打着旋路过接天碧色与落花流水之中的小舟抵达岸边。天子面色红润,看上去餍足不已,快步走上码头,转过身来,伸出手臂,供卫皇后柔软的指掌搭着,借力攀上岸堤。周围的宫人莫敢仰视,垂着头打起小驾仪仗,华盖与羽扇投下淡淡阴影,令天子的神色笼罩着薄雾一般的容泽。

 

  他牵着卫子夫的手,带她走上池畔的一座亭台,靠着阑干坐下。台上垂着晶莹剔透的珠帘,夏风吹拂时,碰撞声玲珑可爱,有阵阵清凉之意。亭台下方被颇有新意地凿空,流水从孔洞中渐次流过,浑然是水殿风来、荷花暗香遍布的景象,蔚然可喜。

 

  刘彻撑着头,从嘴唇里逸出一股舒缓的叹息,往后倚靠,浑身上下都透着卸下重负的慵懒。他身后的卫子夫的指尖力道匀停,先是抚摸按压着他的太阳穴,接着缓慢下移,一一揉捏过颈侧几处穴位缓缓推按。温热的肌肤下,帝王的头颅依在她怀中,是全然的信赖姿态。她手上还有些按摩用的花油,萦绕在指尖上,香氛柔和,叫人昏昏欲睡。等到紧绷的肩颈线条逐渐松缓,刘彻闭着眼,反手向后一捞,轻易便将身后温软身躯带入怀中。卫子夫低呼一声,宽大的衣袖如流云倾泻,覆了天子满身。她翻落进刘彻的怀里,手下意识揽着皇帝的脖颈,肌肤相贴处,暖玉生香,充盈鼻端。刘彻心情大好,笑着将她圈紧,捉住那双方才施以抚慰的柔荑,握在掌心。

 

  “子夫,”他的声音里还带着饱餐秀色后的沙哑,指尖慢吞吞地摩挲她光滑的手背,“据儿最近怎样?”

 

  卫子夫顺势垂首,脸颊几乎贴上他下颌,声音柔顺如春水:“据儿很好,吃得香,睡得也安稳,妾每日都亲自看顾着。”

 

  “辛苦你了。”刘彻的怜惜听起来很真切,拇指抚过她指节,“初登后位,六宫事宜繁杂,还要分心照料幼儿。让那些稳妥的宫人仆役多担待些也无妨,切莫累着自己。”

 

  “陛下说哪里话,”卫子夫抬眼,盈盈流转的眼波之中,婉约恭顺、爱慕绵软的神采恰到好处,“照料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看着孩子一日日长大,只有欢喜的,哪有母亲会觉得辛苦?这是妾的福分,也是妾的本分。”

 

  刘彻似乎被这番言辞打动,手臂收紧她的腰肢,嘴唇贴着她细腻的侧颈流连,像是经风摇过的梅花花瓣一般,在雪白的肌肤上落下层层叠叠的吻。亭台高旷,四下寂静,阶下宫人皆垂首屏息,如同泥塑木雕,无人敢抬眼窥探这一角私密的温存。周围的环境安静得过分,让卫子夫心底那缕不安如藤蔓悄然滋长,她面上笑意不减,甚至更添几分羞怯,微微偏过头,耳根染上薄红。天子却不允她闪躲,掌心按着她后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尖锐的虎牙轻轻衔住她已然发烫的耳垂,不动声色地磨了磨,湿热气息灌入耳廓:“子夫,你觉得……朕做皇帝,做得如何?”

 

  卫子夫心头猛地一颤,面上仍是维持着温柔态度:“陛下是圣明天子,文治武功,四海咸服。妾身不过是深宫妇人,见识短浅,岂敢妄议朝政,污染天听?”

 

  刘彻被她滴水不漏的回答逗笑,胸腔一阵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那笑声似乎意味深长。他问得很缠绵,声音压低,近乎呢喃:“好,好,好。那朕此刻便不是天子,只是你的夫君。你且说说,朕这个丈夫……当得又如何?”

 

  耳畔的酥麻与心底不断扩大的不安交织,卫子夫强行抑下着骤然加速的心跳,声音愈发柔和恭谨:“能得陛下眷顾,常伴君侧,已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气,岂敢再有奢求?”

 

  “福气,福分……嗯,说的是。”刘彻重复她方才说的话,握着她的右手向上一抬,变作十指相叠。天子慢慢抬起头,鼻尖几乎抵上她的。刘彻很爱笑,尤其对着有容貌的女人、或者有才华的男人,他从不吝啬露出昭彰偏爱的一笑。那双眼睛在此时注视着皇后,依旧具有风流花俏的弧度,清晰地映出她强作镇定的容颜。他仍旧是慢条斯理的语调,嘴角还噙着一道笑意:

 

  “哦,朕是圣明天子,伴驾是尔等福泽。那皇后啊……”

 

  刘彻说到此处时,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卫子夫的面孔上。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掠过她鬓边微颤的珠钗,碰了碰钗头振翅欲飞的玉蝴蝶,最终落在她柔软如花瓣的脸颊旁,拨动一缕因方才胡闹而散落的额发,把它捋到卫子夫的耳后,动作轻柔,语气亲昵:“你倒是告诉朕,既然天恩浩荡,福泽深厚……你是为了什么,对朕行此厌胜巫蛊之事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极缓,仿佛口中吐露的不过是呢呢的儿女情思,舌尖含着的不过是春日河畔对着淑女的求爱。那样亲切的言辞,落在卫子夫耳中,乍如霹雳雷惊。亭外已经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云霞漫卷天边,如火的金乌沉入远山,阶下宫人的身影在红色的霞光里凝固成沉默的剪影,一切都如此安静,安静得卫子夫抬起头来,与刘彻对视,听到自己胸中砰砰直跳,竟要冲破喉咙。

 

  

 

  正是:

 

  可怜濯濯春杨柳,攀折将来就纤手。

 

  妾容与此同盛衰,何必君恩能独久。

 

  

 

  未知惊此一问之后,帝后情谊,又作何光景,请览下回。

Notes:

《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嶓冢之山……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之使人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