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易先生视角的独白,前文可见纵使岁月有痕,不看也不影响阅读
*推荐配合bgm《time machine》
易遇想,相遇为什么总是一件稀奇的事?
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意外太多,可能性太多,人也太多,所以每一次的相遇都显得那样稀奇。易遇想,人的眼睛镶嵌在上方,那么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他想以后、未来、理想,将那些荣光全部斩获,直到所有人都说过去的苦难将他铺垫了,他感受到砸在他脸上的泪。
他第一次看到书本对眼泪的描写,是说眼眶酸酸涨涨的,连鼻头也酸酸的,眼眶发红,几乎一瞬间就要落下泪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才能倒逼出这样浓烈的情感,这一生哪怕是险些背负着苦痛的枷锁爬行到青春的截止,连带着潮雨一般连绵的胃痛也没法动摇他的心绪,似乎他的躯干天生就比别人多了一节承受的骨头,理所当然背负着更多的痛。
啪嗒、啪嗒。
他几乎睁大了眼睛,看着你的眼泪往下砸。你的手指并没有那么光滑,起码不像童话故事写的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你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似乎在他的心口都砸下了大洞。你几乎哑了声,抬手把他脸上的泪痕拭去了。你的呼吸是温热的,带着被卷撩的炙热,刺激的他的眼眶都在发烫。
你的声音好艰涩,你的语气好温柔,你的气息和泪水一起落在他的脸上。
你说、你说,吹吹就不痛了、我给你吹吹好不好?
惊醒的易遇拧起了眉头,点开了床头的灯,来到了镜子前,看着玻璃里红着眼眶的自己。他曲起手指,放在眼下,竟然真的撑起一滴汹涌的泪。他突然有点发抖,又莫名想笑。于是他开始想如果,幻想从前的自己,如果也能过的幸福一点呢?
幸福是什么定义呢?他想不通,也没有答案。于是他翻着童话书,一篇又一篇的盖过去,就连哄孩子的话语也不过是用一句“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遮掩。
他开始频繁做梦,那种不讨厌的、却几乎让他眷恋的梦。梦里的地面是潮湿的,梦里的云坠着牵丝带线的雨,梦里的人连面容都是模糊的。他带着失真的意识,竟然又回到孤儿院,他翻着书,就好像这一生的的确确要重头再来过。他抬头,看见了一个女人。几乎只是一眼,他就知道,这肯定是你。
你的眼睛泛着迷蒙的光,你张口却哑,你光是看着他,眼里的爱就如倒淌的河流般翻涌。易遇捂着自己的心脏,感受着突兀的心跳,跳的剧烈,仿佛这一生不曾这样热烈的活过。他想,你一定是认错人了,他寡淡到麻木的人生,怎么会承受这样莫名而浓厚的爱呢?他居然也卑劣的想做一个小偷,窃取别人的爱,模棱两可的说着些什么配合的话。
他的演技好吗?可以把你骗过去吗?二十多岁的灵魂可以伪造出十几岁的模样吗?这样的他会让你觉得陌生吗?
“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想,你也会一种魔法,那些属于人的情绪,遇见你以后就被唤醒。他以为自己习惯了人的情绪,习惯了有人狂喜有人悲戚,有人泪水涟涟有人怒火滔天,唯独你的蹙眉,都会让他失了分寸。他第一次想,会不会是自己的人生不够如意,连带着你也显得痛苦,就好像是这虚浮的一生,将苦痛砸在你孱弱的肩头?
后面的梦断断续续,他几乎都要想不清梦到什么。
有时候你在花田里穿梭,哼着不知名的歌。他跟在你的身后,学着你的样子走,走了许久后你转过头,笑得灿烂。你喊他,你说易遇、易遇,你怎么还学我?他只是愣愣着,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装委屈,学着商场里见过的那些任性撒泼的孩子,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只小心地说了句我很笨,是个不聪明的孩子,你会讨厌我吗?
你看着他,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你踮起脚,他弯下腰,由着你摸摸他的脸颊,轻声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有时候你在长廊里走,紫藤萝落了一地婆娑。他怔怔地望着你,从远方笑着走来,就像命运尽头的呼唤。他第一次奔跑,那种心率飙升呼吸急促的奔跑,他几乎狼狈,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发,只为了看到你笑得眉眼弯弯,撩开他鬓边的发丝,说了句好厉害。你的吻雪花一样落在额角,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他不太明白夸奖,也不太理解心疼,原来就连跑过来见你都是一件值得歌颂的事情,那他迟到了这样久,会得到该有的惩罚吗?他像是第一次成为人,于是连面对你的呼吸都怕显得轻慢。
“因为你很想见我啊,这就够了。”你答的理所当然,几乎把他记忆里模糊的构想击碎。原来幸福是不属于逻辑的命题,原来他辗转走了这样久,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有时候你给他一个树洞,说可以偷偷对着它喊,你会捂住耳朵,他只是凑过去,装作说了什么话的样子,你就又笑着凑过来,说什么呀什么呀,能不能偷偷偷偷偷偷告诉我——?你的声音像迷宫一样拉的长,像蜿蜒的心绪几乎把他打搅。他说都可以、都可以,说的是什么都可以。可以是希望、可以是期待、可以是幸福、可以是、可以是……
“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有时候你在湖边走,蹲下来,掬起一捧水。他站远处看着,看你淘洗,竟像阿尔忒弥斯的降临。他没忍住,问你在做什么,你说你在捞月亮。
水里怎么会有月亮?月亮怎么会落在水里?不过满目荒唐,一身潦草。猴子捞月是痴人说梦,是镜花水月,是童年时期悼念了无数句的遗憾、无数句的愚蠢,偏偏你抬手捞起,他竟真幻觉有月,于是坐在你的身边,问的轻。
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月亮在哪里吗?
也许纵深的世界里也有一节月亮的脊骨,给了它在水中支撑的力气。你只是捧起一手的水,引他来看,说也许我们易遇也愿意做一个唯心主义的人。
他没说话,其实他不是唯物主义、也不是唯心主义。他这一生没有准确的定义,只是寂寞地游走,仿佛一缕幽魂。你在梦里,梦里就是现实。你在现实,如今就是梦境。
你只是笑,又不再说话。从哪之后,这镜花水月的人生,也宣告了终局,他怎么也等不到。无数次的陷入梦境,无数次的什么也想不起,好像那暴雨一样淋在他脸颊上的泪,也不过是忧思成疾的一场误会。
易遇不太喜欢去医院,总让他觉得躯壳和灵魂相脱节,他的躯壳颓唐着把他的脚步拖累,以至于连呼吸都像苟延残喘。消毒水的味道不好闻,他总是不习惯。偏偏这一次他主动走进,只想接受一次心理的治疗。
“现在告诉我,你能看到什么?”
“……水,很多的、很多的水。”易遇的呼吸很艰涩,像被困死的猎物。他的脑子里划过支离破碎的情况,泪水先思绪一步涌出,最后只有朦胧的一切几乎把他遮掩。
“你放轻松。”那人的声音带着无奈,“深呼吸,来,告诉我,水的尽头是什么?”
“是、月亮。”他哑着嗓子,“月亮引在水面上,有个女人,走过来,牵我的手,说要带我去捞月亮。月亮、月亮被打湿了,雨水在哭……在下雨……”
“有雷声吗?”
“没有。”
“还有别的人吗?”
“……好像、有。一个十几岁的——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高中生,灰色的眼睛,他……”易遇的声音戛然而止,睡眠的尽头,有一个弯着眼的少年牵着你的手,玩闹般微微晃了晃。他最后几乎是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开口,“……和我一模一样。”
医生顿住了,没有再说话,而易遇只是收回了表情,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诊断单。他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四岁是什么样的年纪呢?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了?也许这时间在反复倒置,他遇见你的那一天才真正成为孩子。
命运裹挟着水,命运裹挟着风,命运带着他在风烟里倒带,直到你在一个平常的午后降临。你眼带防备,又步履匆匆,你来的着急,是彻头彻尾的过路人。
他想,他想,幸福是什么呢?幸福是你。他用半生作解的命题,最后用你的名字诠释,除此之外,他竟然没有任何话语可以说出,只能东拉西扯,像他讨厌的那些没事找事的人。
他发觉自己居然也是个庸俗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任性的孩子——最任性的孩子还可以得到爱吗?这样的他也可以贪心一点吗?也许某一个午后你会跃入湖水中沉溺,而他将你捞起,说着月亮这样的话,就把带笑的你挟着一同逃跑。
医生问过些特殊的话,比如那个女人漂亮吗?比如你小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冷漠吗?
她问那个女性是你的谁?你为什么用尽生命也想再见那虚无缥缈的一眼?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仿佛成了个哑巴。
你降落的突然,又走的着急,像俶尔远逝的鱼,只留一尾踪迹在他眼底泅泳。而他守着微妙的念想,再次坠入有你的梦境。他看到孩子气的自己吻着你的嘴唇,他看你在病床上几乎了无生息,他看到你含着笑,指头拨弄琴弦,流淌温和的音……
他看着你的一生明明也不像个孩子,为什么在看着他的时候先学会了疼惜?
究竟什么是大人,什么又是孩子。亦或是年龄也在爱中守恒,此消彼长才能把彼此托起?这一生的主意太多,道路太窄,而他顺着山路蜿蜒向上,也难窥见云间欢欣。直到某一个恍惚,他记忆中的人带着错位的影子,映射在他的生命里,带来一片阴翳。他居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似乎是被岁月模糊,而易遇只是淡淡的、淡淡一笑,说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健忘。
他写下了很多的字,字字遒劲。
他写,西大洲的雨打在身上也是冷的,骨头里都冒着寒气。偶尔在湖畔走着会有风吹起,吹在身上凉凉的。公园里的长椅上坐着依偎的有情人,挽着对方的手喁喁说着些情话,又带着点笑。
他写,路口的煎饼果子偶尔吃一次也不错,叫卖的贩夫走卒也带着颇有几分生趣的点心,还有街头摄影师不太好意思地走过来说能不能拍几张照片发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偶尔上网刷到自己也是件新鲜的事情。
他写,他路过了一场婚礼,新娘的手捧花抛的高,就这样砸进他的怀里,他难得有些无措的听着那些夸奖不要钱的涌上来,说着很快就要幸福,你的心上人马上就要降临了,快点许愿吧,不要和她错过。
他写,电玩城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太理解为什么短暂的学生时代里有人即使是逃跑也想去玩个天荒地老,直到他转头,看到一个男孩给他旁边的女孩递上了一个小小的玩偶,紧张到连眼皮都在抖。喔,这个是紧张。
他写,他在电话亭旁边等了很久,总觉得会有电话响起,偏偏怎么等也不到。晚上做梦的时候梦到另一个自己托起你的手细细的吻,像某种乞求,又像是祈祷。他记得自己不曾信神。
他写——他想写——他什么都没写。
墨水把一片都洇开,原来是他的泪,泣血般砸下。
他也不想成为鸠占鹊巢的杜鹃。他只是想说,我把一切都诠释的细,走过的都真切,能否算作我是真的来过?你那广袤的岁月里,能否也怜悯般允许他影子的降落?他不知道该怎样去说,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写,于是日记一般散漫的字句,被火舌点燃,最后在他的眼前被吞噬。
易遇又想起医生的问题,她问的循循善诱,她说,这是你的爱人吗?竟然有点像你的母亲。你看到她的第一反应就想掉眼泪,那你一定很想很想她。
他不说话,仿佛这一刻才开始长大。
医生问他,如果她是阿拉丁神灯,你可以对她许愿,你有什么愿望?
想要亲吻还是拥抱?亦或者牵着手把这人生都走过?长相厮守着一生就过去……
“我想爱她。”
他的吻落在你垂落的发丝,发觉自己居然也无法免俗,在情爱上显得庸俗, 想要接吻、想要拥抱、想要牵着你的手,想要在暴雪的时候厮守,原来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再不过的人。
“我想爱你。”他重复一遍,半夜偷偷打开电脑,学着情侣之间该做的事。他的手在发抖,整理了好多好多遍,好多好多字,他却仍然觉得不够。这样居然也可以显得用心了吗?这样居然就够了吗?明明你应该拥有更好的才对。
嗵嗵、嗵嗵。
有人在笃定地敲门。
嗵嗵、嗵嗵。
是谁的心脏隔着门在跳?
他想,你居然也显得执拗,似乎这一生半点离不得他。他喜欢这种幻梦,那些他所轻嗤的因为情爱而沉湎的人,他自己居然也沦陷其中。他像一个普通的男人,也会对你过去存在的人抱有愱意。他想,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又占据了你怎样的人生?
你的未来又是什么样的,你的未来还会有他吗?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只是希望这一次的暴雨淋在他的肩头,不至于打湿你。你为什么这样憔悴,原来爱也会使人负累吗?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易遇想,他羡慕你的爱,羡慕你辗转着思念的人,羡慕你屈指弹唱,羡慕你午夜梦回也在喊着一个“易遇”,羡慕你准备各式各样的礼物只为了看到他展颜。他的泪水砸在你的脸上,吻着你潦倒的发丝,终于读懂第一次落在脸上的眼泪。
这个叫心疼。
如果他可以在遇见你的那一天才开始长大,那他也想做一个早熟的人,你当孩子好不好?如果幸福要被杠杆称量,命运的砝码砸在你的那头好吗,这一生的雨拜托都不要落在你的身上,大雪里、篝火旁,你只要笑就好。你的脸上多了一些肉,你眼下的青黑少了许多,你微微弯着眼的时候、抱着他笑的时候,像一只怠惰的树懒。
你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让他心动,你会嘟囔,会拨弄自己的耳钉,略微转上几圈,他会凑过来,直到镜子里同样映出他的脸,你就会忽的笑出声,似乎这一生不曾这样高兴过。快乐的确有着浓厚的感染力,他光是看着你,居然也觉得自己幸福到无以复加。
西大洲的雨落个不停,这个世界好像少有天晴。你躺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指,说暴雨的时候月亮我都看不清。易遇只是含着笑,看着自己的月亮嘟囔着说着天气不公平,哪有人天天出门都打伞?
你也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拉长声音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为什么太阳不出来?为什么今天又下雪?为什么日子在夏天的时候显得长?为什么易遇的眼睛总是湿漉漉?
你不擅长演戏,那些心疼会溢出来,咀嚼那样久才吐出的话语,几乎要倒逼出他的眼泪。
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起码要像你看到的那样,许你平安许你快乐许你幸福,偏偏满溢的爱能化成心疼,你总让他潸然。他不想承认自己也会委屈、也会桀骜、也会怨愤,比如这命中注定的宿命,为什么要把他毁尽?这命运的编织绳,几乎要把他搅碎,而他分明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哪怕是作为岁月的分叉,也希望你可以逗留。
“可是我想爱你。”他看着恸哭的你,额头抵着你的,一字一句都真切,“可是我太想爱你了。”
你几乎泣不成声,整个西大洲的积雨云都慌乱地砸入你的眼眶里。没有遗憾吗?怎么会没有呢?他多希望你生命里的幸福刻着属于他的名字,而不是让他作为一个影子。岁月里褪色的人标志着他作为剪影的一生,小心翼翼窥探着属于另一个自己的爱。
那时的你眼神纯澈,全然不知后面会迎来什么山崩海啸般的爱。
阳光下,你只是笑,又带着怜悯般的心绪。而为了这样平静的幸福,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热带雨林的蝴蝶煽动翅膀,引起一场风暴。消失在世界的前一刻,他想,蝴蝶其实也想吻过飓风的边角,幻想可以重生在台风眼,被汹涌尽头的静谧包裹,此心安处。
恍惚间,你的眼泪似乎又砸在他的脸上,你捧着他的脸,红着眼眶问他,痛不痛?我给你吹吹好不好?我们去实现你的愿望好不好,我做你的神灯好不好?
易遇沉默着,看着你,居然笑出了声。任由支离破碎的记忆彻底在这个时空消亡,流水的尽头伴随着吉他轻弹的音,命运在生命的尽头居然不显得苛刻。
“我想你带我去捞月亮。”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