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5
夏天平等地消耗每个哺乳动物。
YN 在七月中旬才意识到,和人、松鼠或者鸭子不同,狗这种动物并不会因为天气热就自动切换成省电模式。相反,阳光越好,Gabby 越像一台被太阳能板充满的设备,随时准备启动、冲刺、刹车失败,并在下一秒把客厅地毯卷成某种掩体。
于是这个暑假,YN的生活似乎被划分成三个部分:挣钱、学习、把狗的舌头累出来。
Gabby 一开始对此十分不满。
他不理解为什么YN要早出晚归。按照他的判断,这小屋虽然不大,但防守价值明确,食物、水源、空调与人类软垫齐全,值得长期驻守。更何况,YN离开后,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冰箱的低响、楼上住户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以及他自己。
当然,他绝对不是因为人不在而不高兴。
他只是认为,在没有进行完整交接的情况下,核心人员擅自离开据点,是一种极不严谨的行为。
另一方面,Rorke 无法在实操上帮她分担任何社会生产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不在的时候充当门卫兵,守好这个据点;并在人类几乎要累瘫在地板上时,大发慈悲地允许她把整张脸埋进自己已经养得极为厚实、油亮的颈窝里狠狠地吸上几口。
每天,YN出门之前都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Gabby,乖乖在家,我去挣钱养你。”
Rorke 向她回报以凝重的眼神: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很糟糕。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某个大学生暑假勤工俭学的主要经济压力之一。
……更糟糕的是,他还确实挺能吃。
26
YN把零钱、工资、宠物看护费和家教钱分门别类地记账,又单独建了一个叫“卸载QQ基金”的分类。
“Gabby,我们快攒够了。”某天夜里,YN 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她直接趴在床沿,颤抖着手指在手机的记账软件上划拉。她凄凄惨惨戚戚地扣除了下学期的学费、书本费、停车费、打印费、材料费和可能产生的意外支出,指着那串终于结余出来的三位数对德牧展示,“看,我还抢到了社区宠物诊所的名额!”
Rorke 动了动耳朵,摇了摇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刚闪过一丝对这个人类高效执行力的赞许,就听到她欢快地补充了后半句:
“不枉我连刷了一个月,我约到了便宜的绝育机会——就在明年的冬天!只有几个月了!”
德牧的尾巴尖瞬间在空气中僵直。
现在,Rorke 极其确认,并且与Gabby 发达的大腿肌肉达成了一致共识:他讨厌冬天。非常讨厌。
什么冬天?
绝育谁??
谁同意了???
YN坐在沙发上算账,念念有词:“体检、术前血检、麻醉、手术、止疼药、伊丽莎白圈,还有万一你术后装可怜骗我买肉干的钱……”
Gabby 缓缓地把头转向她,发出质问:他是会装可怜的狗……人吗?
“汪。”Gabby 控诉。
“冬天更好哦,”YN 误会了他的意思,说:“天气冷,所以术后伤口不容易发炎。”
好个鬼,Rorke 看着窗外,此时正是炎炎夏日;可35度的天气配合上人类冰冷的话语,这很难不让一个军官重新审视季节本身的邪恶性。
27
YN 找不到东西的时候,会先在家里转一圈。
这是Rorke 观察得出的稳定规律:
第一阶段:YN 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手机,表情从平静变成困惑。
第二阶段:YN 开始检查桌面、沙发、茶几、书包、厨房台面,以及一些明显不可能出现目标物的位置,比如冰箱和狗粮桶后面。
第三阶段:YN 开始自言自语,诸如:“我刚刚明明放在这里了。”、“我怎么可能又弄丢了。”、“它长腿了吗?”、“我真的要给它装个Airtag了。”
第四阶段:她会停下来,用一种求助的态度看向Gabby 。
Rorke不喜欢这个阶段,因为她接下来一定会走过来,摸着他的脑袋问:“我亲爱的Gabby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东西?”
Rorke:“……” 这算是什么问题?
他确实有非常优秀的搜索能力。追踪、定位、环境复盘、路径推测,这些都是他的长项。可问题是,YN丢失的东西往往并不遵循正常物体移动逻辑。她的耳机可能在鞋柜上,平板电脑可能在购物袋里,手机更是乱扔,钥匙可能在洗衣机旁边(甚至里面),笔可能在冰箱里,学生证甚至曾经出现在狗窝下边——他拿自己的军衔发誓这不是他放进去的——虽然学生证边缘确实有一点牙印,但那是后续检查造成的轻微损耗,不影响证件主体功能。
YN 蹲在他面前,认真地问:“你真的没看到吗?”
Rorke 也真诚地看着她。人类就是这样蛮不讲理。她们有时会把问题交给狗,仿佛狗知道宇宙里所有失踪物品的最终归宿。
这个信任太沉重了,于是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用爪子扒了扒缝隙。
YN的眼睛亮了:“在这里吗?”
不是,你甚至没有告诉我你丢了什么啊。Rorke 在心里吐槽。
YN 蹲下去找的时候,真的在沙发底下找到了一支笔、两枚硬币、一个发巾;发自内心地,人说:“Gabby,你好厉害!”
Rorke 沉默地接受了夸奖;虽然目标错误,但搜索行动仍然取得了可汇报成果。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另一边,他又不得不思考,这个人类在没有捡到他之前,到底是怎么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社会里活到二十多岁的。
28
八月,布蕾和Gabby 在海边玩疯了。
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金毛一到海边,就像回到了祖先留下来的某种古老宗教现场。水、沙、海风、乱跑的小孩、会飞的海鸥和远处不断扑上来的浪,对大金毛来说全都是生命对她发出的邀请。
Gabby 对此保持着审慎态度:他站在沙滩上,观察海岸线、潮汐方向、人员流动、犬类分布,以及布蕾把自己甩成一颗金色拖把的全过程,又目视人类蹦跶地跳进水里。
YN 在水里招呼他:“Gabby,快来玩呀!”
Rorke 没有动,海水是不可控环境,浪花会干扰气味,沙地影响起步,海鸥没有纪律,布蕾更没有纪律。
YN 怂恿没有纪律的布蕾把他带来玩水,布雷照做了,她从Gabby旁边冲过,精准地甩了他一脸水。
金毛率先发动了袭击。德牧认为这是必须回应的挑衅。德牧反击了!
29
十分钟后,YN 喜提两只大泥巴狗。
布蕾已经看不出金毛的本色,Gabby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德牧、马犬、狼、还是某种刚从海底施工队辞职的黑色大型生物。
虽然 YN 从不自诩有什么洁癖——毕竟如果有那种精细的心理,她绝不可能同时带着两只掉毛怪出来玩——但是当她看着自己干净的汽车后座,再看看两条一边摇尾巴一边试图往她身上贴的大泥巴狗时,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太阳穴突突暴跳的声音。
把这两货直接塞进车里,对任何一个人类的抗压管理系统来说都是毁灭性的灾难。
布蕾快乐地摇尾巴、抖身体,每摇一下,泥点就飞出去一圈。Gabby站在旁边,试图维持尊严,但他耳朵尖上挂着一团海草,这大大削弱了他的威慑力。
YN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民宿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套园艺水管。
感谢民宿、感谢院子、感谢现代人类对植物灌溉系统的伟大发明。
30
于是,五分钟后,租住的民宿院子里拉开了战地清洗的序幕。
“都给我站好!”YN 咬牙切齿地拖出绿色的园艺水管,拧开阀门,水流瞬间在水枪喷头下凝聚成一道强力的水柱。
Rorke 在看到那条闪烁着冷光的水柱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缩。冰冷的水流,无法逃脱的窒息感,狭窄的封闭空间——该死,敌人又拿着高压水枪来刑讯逼讯了!
他四足抓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带有战术警告性质的低吼:“呜呜呜。”
YN一边冲一边说:“别叫啦,我又没虐待你。”
这句话很典型,审讯方通常都会这样宣称。Rorke 更生气了。
金毛,天生的水狗,她不仅没有躲开,反而欢快地迎着水枪冲了上去,张大嘴试图去咬那些飞溅的水花,四条腿在湿滑的草皮上快乐地打滑。
她原地蹦跳,追着水柱转圈,用爪子踩水、然后用嘴接水,尾巴摇得像一只会飞的蒲扇,把院子地面拍得啪啪作响。她甚至主动把自己的肚子翻出来,让YN冲她的腹部和四条腿,表情幸福得仿佛这是某种高级水疗。
Rorke 看着金毛,这狗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可是布蕾看起来确实不像在受刑,她的表情快乐、放松、毫无心理负担,甚至把这根水管视作一种可以互动的玩具。
于是Rorke 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冲干净的前腿,又看了看YN;人类没有生气。她没有急躁,没有用力拽他,也没有因为他的低吼就提高声音。
似乎是看出他的紧张,人类把水流调小了一点,接着摸了摸他的大脑袋:“不怕,很快就洗完。”
她的手落在他的背上,顺着脊椎骨抚摸他,水从毛发里流过去,带走沙子、海盐和一点点刚才挣扎留下的热。
Rorke忽然想,也许这不是审讯。并且,YN 也不是他的敌人,她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为了摧毁他意志的武器。在这个没有战争、没有审讯的安全世界里,他或许可以换一个完全不同的、更符合一个”家“的视角,来重新看待这件让他极度不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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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探着站稳了。YN 立刻发现了他的变化,并且激情夸夸:“哇,Gabby 好乖!”
布蕾还在旁边追水柱,快乐得像一只被阳光制造出来的傻子。她冲到Gabby旁边,甩了他一身水,展示她对德牧独占人类注意力的不满,然后又跑回去继续咬水。
Gabby 盯着水柱看了几秒,然后极其克制地张开嘴,咬了一下——没有咬到。
布蕾立刻兴奋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对吧对吧,就是这样玩!
又过了几秒,他再次咬了一下——还是没咬到。
YN 也很开心:“Gabby,你也喜欢玩水呀?”
Rorke 严肃地看着她,试图告诉她:他没有喜欢玩水。
——但是如果水枪不再代表审讯与痛苦,而是一种无法被咬住的移动目标,那么适当互动确实有助于降低压力。
最后,Gabby也可以很开心地接受水枪了。
当然,骄傲的上尉仍然坚持:这是布蕾提供了错误示范,导致他在压力环境下进行了适应性行为调整。
绝对,绝对和玩没有关系。
33
夏季体检时间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狗极其不适的消毒水味、药味、金属味、陌生人味道,还有许多同类留下来的恐惧、受伤和不安。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堆在空气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紧紧裹住了狗。狗的鼻子太灵,灵到无法假装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Gabby 的肌肉绷得极紧,尾巴垂在两腿之间,警惕地标定着每一个路过的移动目标。
但一只温热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他。YN 就坐在他身边,那只熟悉的手一直在他的脊背、头顶和敏锐的耳朵后方进行着规律且缓慢的抚摸——这是他在过去几个月里最熟悉的接触,而它总是带着让狗安心的温度。
Gabby 极其信任这个人类。也因为她此刻的情绪稳定,哪怕此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散发着陌生气味的人类接近,他也只是克制地动了动耳朵,生生忍住了喉咙深处的吠叫。
“我很害怕,但你在,所以我还能忍一会儿,就一小会。” 他把巨大的头颅往 YN 的膝盖上重重地压了压。
“噢,换地方了?让我看看……”去年冬天那个给 Gabby 做初次体检、还略显青涩的兽医助理,如今已经挂上了见习实习兽医的工牌。她拿着病历本蹲下身, 让狗闻了闻自己的手背。 利落地在德牧已经长满厚实毛发的脖颈和腹部探查了一番。
片刻后,实习兽医抬起头,神色里带着一丝尴尬与坦诚:“呃,YN 。我想我必须向你承认一个去年工作上的技术性失误。”
YN 挠着狗下巴的手一顿:“什么?” 她瞬间紧张起来。
“根据他现在的骨骼发育、吻部线条以及刚才测量的面部特征,他恐怕不是德国牧羊犬。”实习兽医说,“而是一只马犬。”
YN 眨了眨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与荒谬:“什么马犬?!你说这是马尔济斯犬?!我的茶杯犬就这样变成水缸犬了?!”
“是比利时玛连莱犬!一个工作犬!不是马尔济斯!”
“真是好绕口的名字。”YN 一低头,就注意到 Gabby 此时正歪着那颗硕大的脑袋,用一种混合了“这人没救了”和“你在骂谁是茶杯”的复杂眼神盯着她。
“总之,”YN 拍了拍德牧——哦不,马犬——那宽阔得像是一堵承重墙的胸膛,盖棺定论道,“这是一只120磅的水缸犬。”
Gabby 喉咙里溢出两声哼哼,粗大的尾巴在诊疗台的橡胶垫上不高兴地拍击了两下,以示对“水缸”这个代号表示不满。
实习兽医很快完成了其余的体检项目,对比了去年的数据,啧啧称奇:“相比起你刚领回家时那种毛发斑秃、精神消沉的糟糕状态,他变胖了,骨骼更健壮,而且……主观地说,比起以前,他表现出了更高的自信心。”
最后,她合上记录册,严肃地警告YN :“不过,小心超重。水缸好歹还有个腰线,你可控着点他的饮食,千万别让他横向发展成煤气罐了。”
Gabby:“……”
好强悍的狗身攻击,这家诊所人员需要进行纪律整顿。
36
九月,YN 又开学了。
Rorke发现,人类开学之后会进入一种奇怪状态。YN 买了一个很大的白板。白板被立在客厅,像一块不祥的战术地图。第一天晚上,YN拿着马克笔站在白板前,写下了一串Rorke看得懂的东西:sin,cos,tan。
Rorke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倒不难。虽然他已经变成狗,但曾经受过的教育和训练并没有完全从脑子里蒸发。三角函数并不可怕,在弹道、角度、距离估算和一些基本建模里都能用到。
他甚至在心里用狗脑子飞快地心算出了她第一行公式的切线斜率——和YN 算出来的一样。
然后,第二天,YN继续写:csc,sec,cot。
Rorke眯起眼睛,虽然有点忘记了,但是还可以接受。
第三天,接着她写下更多奇怪符号:极限、导数、积分、希腊字母、上下乱飞的小数字——他勉勉强强辨认了出来。长得像被风吹歪的E、像蛇一样盘起来的符号、以及一些让狗无法判断是数学还是召唤仪式的东西。
Rorke 看了三分钟,他确认白板已经从普通教学工具升级为低可读性敌方情报板。
也许是数学吧——谁知道呢,狗又不需要学数学。
37
有时候,YN会把Gabby 送到布蕾家。
这通常发生在她课程很满、作业很多,或者她觉得狗已经在客厅里通过来回踱步表达出“我需要消耗体力,否则这个家、这个人类将付出代价”的时候。
毕竟,布蕾家有后院——这是一项重大优势。
两只大狗会在后院打打闹闹。布蕾负责发起无意义冲锋,Gabby负责把无意义冲锋解释成格斗训练。她扑过来,他侧身避开。她绕圈,他追上去。她突然倒地翻肚皮,他站在旁边审视她,最后也被迫加入地面战。
第二天,布蕾的人类会把Gabby送回来。
有时候反过来,布蕾会被送到YN 家。
这就比较危险了,因为布蕾和Gabby在后院打闹,最多造成草皮损耗。可在YN 家打闹,则可能造成地毯位移、抱枕坠落、拖鞋失踪、纸盒被拆、以及某只金毛因为过于兴奋而把尾巴摇进水杯里。
YN 看着纷乱的客厅,沉默片刻;布蕾的人类也沉默片刻。
最后两个人决定先点“买一送一而且9点之后还打折的”披萨。
大学牲处理危机的方式就是这样: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38
更多时候,是两个人、两只狗凑在一起。
人似乎在做数学题?狗不确定。
狗……狗在看人做数学题。
YN 和布蕾的人类站在白板前,一个写题,一个检查,偶尔互相争论。
“这里是不是少了个向量?”
“不是,这一步换元之后要改上下限。”
“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所以我才问你。”
Gabby 趴坐在沙发上,听着她们讨论,感觉自己正在旁听某种低烈度但持续时间极长的会议——他想早退。
布蕾趴坐在地板上,认真地看了三分钟。然后彻底趴下了。又过了三分钟,她睡着了。
马犬看了她一眼,他必须承认,金毛在精神防御方面有一种惊人的天赋:她不理解的东西,会被她的大脑自动分类为“不重要”,随后立刻进入睡眠。
Gabby 决定学习这种方法。
39
Gabby 已经放弃学习了。
必须声明,这不是逃避,这是战略性资源调配。反正,狗不需要学数学,不是吗?
狗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门铃响,什么时候YN 情绪低落需要毛茸茸的安慰,什么时候布蕾会从左侧发起撞击,什么时候白板将把家变成知识灾区。
总之,一旦两个人接近白板,Gabby会尝试阻止她们:他会站起来,横在白板前面、他会用头拱YN 的手、他会叼走马克笔。
实在没办法的话,他会把下巴压在她的脚背上,试图用一百二十磅水缸犬的存在感迫使人类重新考虑学习计划。
可惜,这些行动不常成功。
人类有一种可怕的执念。她们会绕过狗,捡回笔,继续写下那些让狗眼睛打圈圈的符号。
于是Gabby 只好侧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布蕾则选择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白板前,两个人还在讨论;地板上,两只狗已经完成了对数学最诚实的评价。
40
十月,Gabby 趴在垫子上看着人手舞足蹈,他不知道人在做什么,他看着人抓耳挠腮、从沙发上跳到凳子上又跳到茶几上然后四处嚎叫——“为什么人要学数学!!!!”
狗冷漠地走开了,不管是Gabby 还是Rorke 都不明白这有什么难的,计算抛物线也好、加速度也好,这都是基本的不是吗。
人注意到了狗,于是她坐在圆凳上滑了过来:“我亲爱的Gabby!”
狗转身就跑——人这么喊的时候准没好事。
“别跑,亲爱的Gabby。” YN 跳下椅子,随后抓住了狗,“来,妈妈教你证明光是横波。”
你不是我妈,我也不想要学……什么玩意,这是狗该学的吗?!Gabby 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挣扎。
YN 把狗翻成了四脚朝天的模样,然后开始吸狗:“首先,我们需要知道麦克斯韦方程组。麦克斯韦方程组是什么呀,是讲电和磁的四种规则,对不对?”
狗为什么要知道这个——放我出去——
Gabby试图挣扎,他失败了。
“一个公式是什么呢,它告诉我们有了电荷就会有电场,就像有了狗狗就会有狗窝一样。第二个是磁场线绝不会凭空开始,也不会凭空结束。它是闭合的圈圈。”
YN 拿起梳子给狗狗梳毛,狗掉毛还挺厉害的,得梳一梳。
“第三个公式是什么呢?” YN 顺手在Gabby 身上写起了字,她画了一个倒三角形,写了一个E,又画了两个镜像的6:“如果磁场变化了,那么变化的磁场就会制造电场,电场会推动电子的运动,这样子,电子就产生了。”
好困,这几句话里放了什么?他有点想睡觉了。
“第四个公式,也是最后一个,” YN 在狗肚皮上写写画画,弄得狗好痒。他只感觉到YN 又画了一个倒着的三角形、一个B,一个等于号和一堆圈圈。“电流会产生磁场,而变化的电场也会带来磁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哪怕没有真的电流,只要电场是变化的,磁场也会产生。”
YN 的撸狗技巧在过去几个月里头大有进益,Gabby 迷迷糊糊地摇起了尾巴。好像这些知识也没有那么地遥远,他依稀是学过的。下一步,是——
“如果某个地方出现了变化的电场,它会带来变化的磁场,变化的磁场有继续产生变化的电场。” YN 的指尖从狗肚皮滑到了肋骨上,“这个互相帮助的结构会向前传播, 而它的传播速度就是光速。”
“所以,光是电磁波。”
很耳熟的结论, Rorke想。他恍惚想起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某个教授说:“麦克斯韦方程告诉我们:光传播时,电场和磁场都不能沿着传播方向振动,只能在垂直于传播方向的方向振动。所以光是横波。”
人把脸埋在了狗肚子里:“到这一步,我们一起回顾一下横波的定义吧:振动方向与波的传播方向相互垂直。”
“那么,什么是垂直?垂直就是,”YN 抬起小狗的胳膊,和自己的胳膊搭起来,组成了一个十字形,“这样的。”她捏了捏狗狗的肉垫,继续说:“相对的,纵波就是互相平行的波,我们现在已经有基础了,对不对呀?”
Rorke 的理智逐渐回来,他要听听这人还能说点什么,向一只狗(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这点,完全不愿意)讲光电物理也太猎奇。
“既然说到了振动,那么在没有重量、也摸不到的光里头,是什么在振动呢?是电场和磁场在振动。变化的磁场、电场向前运动,就形成了光。”
YN 在大狗肚子上写起小公式:一个倒三角乘以字母E等于零。“回到第一个公式里,在没有电荷的真空,也就是宇宙里,电场无法凭空开始,也无法凭空结束。所以,如果光是纵波,就是类似声波那样的纵波,在真空里头向前走,是不行的。”
凭借着他所剩无几的理论物理经验,这省略的也太多了,Rorke 发出被知识浇灌的呜咽。该死的,狗脑子就是不好用。
“——所以,电场、磁场和光传播的方向必须是三者互相垂直的——也就满足了横波的定义。一切都是简洁优美的公式决定的。” YN 骄傲地做出结论,“这是我们小学二年级就学过的东西,对不对呀。”
有病。Rorke得出最终结论,谁家小学生学这个,MIT 的粒子物理博士生预备役?
YN 一边挠着狗的宽宽嘴筒子,一边说“不过,严谨点。在真空中自由传播的平面的广播是横波。” 好舒服,他要睡着了。“毕竟在等离子体附近,电磁场也是有纵向的分量的。”
等一下,等一下。
一个极大的漏洞被沉入梦乡的狗发现了:
……这人最开始,不是在嚎叫着数学好难吗?为什么最后教我的……全是物理?
为什么是物理?!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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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高压电流,猛地击穿了沉睡的意识。
Rorke 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视野里没有散发着原木香气的、缺了一脚的柜子,没有那块写满了鬼画符的移动白板,更没有那个正把脸埋在自己肚子上胡言乱语的YN。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惨白日光灯,以及一张近在咫尺、因为过度极度震惊而导致面部肌肉完全僵硬的脸。——是 Elias Walker 的脸。中尉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唇颤抖着,手里端着的塑料水杯“啪嗒”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你……你醒了?!”Elias 发出了一声近乎破音的惊呼,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等……等一下!我……我先去叫护士!医生!!”
中尉像是个踩了地雷的生手一样,甚至在平地上绊了一下,随后连滚带爬、近乎疯狂地冲出了病房,走廊里瞬间响起了他雷鸣般的吼叫声。
Rorke 躺在病床上,僵硬地试图转动自己的脖子。三色视觉为他带来的超多信息,这里应该是美军的战地医院或者后方疗养院?没有了四足抓地的动物本能,当他试图动弹时,人类那具沉重、布满了暗伤和手术缝合线的躯壳带回了久违的、排山倒海般的真实痛觉。
医生、护士、神色狂喜的战友,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把这间病房塞得水泄不通。
“你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了,Gabriel。”在经过一轮鸡飞狗跳的全面身体检查后,彻底松了一口气的 Elias 坐在病床前的圆凳上——这凳子让 Rorke 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总觉得下一秒这凳子就会滑过来,然后上面会坐着一个手里拿着梳子要给他梳毛的人类。
“一个多月?”Rorke 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得了,“今天几号?”
“八月二十六号。”Elias 递过来一杯温水。
八月。
Rorke 盯着那杯水,机械地接过来。上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而不是长了粗糙肉垫的狗爪。
哪里不对,时间线发生了巨大的对冲谬误。
他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他记得六月在加拉加斯那场惨烈的溃败,记得自己在从高空坠落、洪流暴发时被无情抛入水中的绝望。溺水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冰冷、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燃油的恶臭,从他的鼻腔、喉咙疯狂地灌入肺部。
求生的本能叫他呼吸,然而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是把更多的致命液体吸入脆弱的胸腔。那种窒息感伴随着胸口仿佛要炸裂开来的剧痛,四肢在水流的重压下迅速失去知觉,大脑在极度缺氧中尖叫,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然后,他在 YN 的小公寓里,真真切切地度过了将近十个月的时光。
他经历了寒冷的冬末、在下雪天刨门;他经历了漫长炎热的夏天、在民宿的院子里和布蕾一起被园艺水管浇得鸡飞狗跳;他甚至还在不久前的十月,被那个人类放在地上证明了麦克斯韦方程组和“光是横波”。
那长达十个月的鲜活时光,怎么可能就缩水成了一个多月的昏迷?
“加拉加斯撤退之后,我们没有放弃你,Gabriel。”Elias 以为他还在被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折磨,伸手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奇迹生还的庆幸与动容,“当时水流太急,我们几乎以为你牺牲了。但是我们折返回去搜救的时候……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在一只附近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特别能跑的金色大狗的指引下,我们在下游的浅滩上找到了你。”
“不幸的是,你因为严重溺水和头部撞击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谢天谢地,一个月了,你终于醒了。一切都变好了,兄弟。”
Rorke 沉默地听着。
金毛大狗……布蕾?那个疯疯癫癫的大狗猛地跳进他的脑海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病房,折射出的光线在空气中微微波动——变化的电场带来变化的磁场,变化的磁场继续产生变化的电场……三者互相垂直,在世界上中波动着、永不停歇地向前奔跑。
他确信那不是一场大脑缺氧产生的荒诞幻觉——上尉无法欺骗自己。他记得 YN 掌心的温度,记得那只茶杯犬——哦不,是120磅的水缸犬 Gabby 在被叫成“水缸”和“煤气罐”时的哼哼。
长达十个月的狗生,那些毫无价值的废话和记忆,突然变成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战后报告。
任务……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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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briel?你感觉怎么样?需要叫医生再加点止痛药吗?”Elias 注意到了战友的异常。
“不,我很好。就是有点累。”
Rorke 缓缓地说,尽管人类身躯的酸痛和小队的重担在他醒来的瞬间就重新压回了肩头,但在那场跨越时空的荒诞梦境最终消散前,他突然在心底深处感受到了一种近乎解脱的、极度荒谬的轻松与开心。
至少,在回到这个充斥着无尽战火的残酷世界之前——
他,Gabriel T. Rorke,一个军官,最终凭借着强悍的生存意志和惊人的运气,成功地保住了身为一个完整雄性/男人的最后尊严。
非常、非常庆幸,直到他变回人类睁开眼的那一秒,他的QQ还没有被卸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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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拜托你”指挥官转过头,在一片劫后余生的感动氛围中,语气极其严肃地对他的中尉下达了苏醒后的第一道秘密指令,“去帮我查一件事。”
“你尽管说!”Elias 答应。
Rorke 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抹属于水缸犬……不,属于比利时玛连莱犬的琥珀色幽光,沉声开口:
“去帮我查查……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种软件,叫 Q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