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7、
出院的时候是松天硕和刘旸一起来接的,王建华已经先一步被召唤回了工作岗位,审理的工作渐近尾声,但结案报告这个大工程,被原原本本地留给了他,一来是由经办人负责撰写是规则的明文规定,多案并行、时间跨度以年计的一场大案,全程参与责任到人,此事非他莫属;二来……实在是人有短长,写结案报告一事,确实是他所长。
“那为啥不能是旸哥呢?”李治良一边收东西一边问。
“李治良我真要抽你了!你见过谁家技术人员还得干这个的?”
然而一派天真的小李满以为有他哥舍身写报告众人便能皆大欢喜,他只需适时予以慰问陪伴,还能借着由头勒索松天硕等人,借他哥之便利,行“吃拿卡要”之行径。
不曾想……
“总结会和表彰会旸哥天硕都要做报告的,还有治良,你跟美吉提的那个新编戏,局长让你配合宣传科的同事做个PPT,准备当今年的重点宣传工作来做。”
面对案头上的工作,几人各有各的苦水,唯独王建华,因为老友们各自不得解脱而顿感心理平衡,写起结案报告也少了几分痛苦。
表彰大会过去之后,连轴转了近一个月的人,终于齐齐有了两天休息时间,聚会还是选在了刘思维和朱美吉家,选饮料时也是克服了一下对“阔口瓶NFC橙汁”的恐惧。
然而——
“李治良啊,你这叫跟我玩海龟汤吗?你这一天天给我出的难题,我稍微改改,能拿回我母校给戏文专业的学生当赏析课的试卷使了!”
李治良自觉无辜,实在是他也不知道,缘何这场持久又奇幻的前世今生大梦中,要被戏文占去大半的光景。身边朋友能够懂得京剧,又愿意听他小儿学话般地描述的,除了市属剧团的青衣演员朱美吉就是梨园世家的松天硕,难得尘埃落定后两人又在一张桌上,也怨不得他要抓紧时机。
“你知道他上次问我《骂阎罗》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朱美吉转头对着松天硕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男演员唱的,内容大概是阴曹地府受刑罚,扮相是一个红色的花脸,好像说了什么煳锅底。”
听到此处松天硕实在忍不住笑,边笑还要边给不明就里的几人解释那一出戏的主角叫“郭胡迪”,朱美吉边笑边说:“我们团里唱老生的老师,回去后和团长提了好多次,传统文化进校园的活动力度还是不够。”
话说到一半,笑容忽然就凝固了,那位唱老生的演员,和朱美吉搭过很多次戏,作为市团青年演员的骨干,宣传活动也常常与朱美吉一起,可是那天将她骗到戏楼的,也是这位算得上交情不错的同事。思及此处,任是内心如何坚强也不免唏嘘。
“美吉……”松天硕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你记不记得在戏楼见到我之后你反应过来我有话说,然后去告诉了建华的那次?”
朱美吉疑惑着点了点头。
“其实那一次,你同事就发现了端倪。”松天硕迎着朱美吉震惊的目光继续开口“他研究过我父亲全本的《四郎探母》,看见我第一眼就觉察到了我像我爸。”
复杂的信息量让朱美吉深感震惊,原本为人性的无常而感伤,此时更被这场惊心动魄的行动中一个差一点搅乱全局的插曲而震撼。
理论上,松天硕做卧底的掩饰不说天衣无缝,至少也没有留下什么明确的破绽,但所有交易最后指向了一座戏楼,本来就是始料不及的意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并非是喜欢京剧,又或者了解梨园的内行人。但一早被与之相关的演员看穿,仍是一件提起来便觉得后怕的事情。
“骗你过去的时候他是受了胁迫,但当时当刻没揭穿我也是出自本心。”松天硕组织了一下语言,“跟你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给谁开脱,而是希望你不要难过。”
“人性趋利,危机关头选择自私自保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在自我安危面前被舍弃的人或事,并不代表你有什么问题。”王建华接过松天硕的话,点破了朱美吉萦绕于心却未曾宣之于口的那点难过。“生死关头之外,大多数人也能像他那样坚持正确的选择,而正常情况下,普罗大众也不必面对舍生取义的境遇。毒品的存在,将普通人逼迫到极端的环境之下,所以也需要由我们这些人来无限可能的遏制。”
“但是美吉,”刘思维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即便是以性命相要挟,依然能坚持做正确的选择,你远比大多数人要勇敢和坚强。”
朱美吉仰起头试图让溢满眼眶的泪水倒流回眼中,真正选择和刘思维结婚之前,无论亲人或朋友都反复同她确认过,是否理解真正有可能面对的那些担惊受怕,婚后数年,她曾一度认为自己是理解的,只是经此一事之后,或许她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胆怯吗?这是必然,无论是谁,面对生死攸关的抉择都不可能真正地心无波澜,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愤怒与心疼,这来自于一份最简单与朴实的价值观,好人就不该被拿枪指着,人善也不该被人骑。
“如果有下一次,我的选择还会是一样的。”
28、
“那这一次呢?能先管管我吗?!”李治良伸手敲了敲桌子,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回他身上,略显沉郁的气氛一下被打散了,朱美吉于是也破涕为笑。
“管管管!来你把你那考题再重复一遍。”
“黑衣服,没画花脸,帽子上有穗子,手里拿着剑。”朱美吉冲着问话的松天硕道“他这个提问方法我是记忆犹新,来吧,小师叔,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就真想不起来别的什么了?”松天硕苦思冥想许久,终于还是开口询问。
“我没太听明白,好像是要去搬救兵或者是躲避什么人的追杀?”李治良思量了许久,迟疑着开口“嗯……有高俅?”
“高俅?《水浒传》啊?”刘旸疑惑出声。
唯二专业的人面面相觑。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你梦里这出戏是夜奔?”朱美吉迟疑着开口。
松天硕搜索了一段视频播放给李治良看。
李治良一拍大腿:“就是这个!”
朱美吉和松天硕再次对视了一眼:“他描述的居然真的挺形象?!”
“那李治良说的梦里还有一出旦角的戏,别是思凡吧?”刘思维不算多懂,但毕竟有耳濡目染的熏陶,至少“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的说法他是清楚的。
“你还真别说,我们俩第一次跟王建华回福利院的时候就说,治良漂亮得像小姑娘似的。”到了调侃好友的环节,难免人就要来劲了,松天硕接着话茬挤兑两人。
刘旸更是言简意赅,直指着王建华说了三个字:“不是人!”
“诶…洞宾叔叔是好人。”王建华伸手揽住刘旸的肩膀,被“骂”的人立刻反应过来就要抽他丫的。
此时年龄最小的两位反而表现出远胜于其他四人的成熟,朱美吉拉住李治良,让他尽量想那些唱段里面还有什么能够总结出来的信息,又是一阵苦思冥想,李治良试探着说:“好像是说要改换男装,去见什么……李郎君?”
朱美吉迟疑了一瞬,开口唱了一小段——
“奴好似燕孤单愁眉难展,
想起了二爹娘珠泪涟涟。
我虽然守身如玉暗中企盼,
出苦海走天涯也告慰慈严。
今日里府中识君面,
玉津园表心意怒奴直言。”
李治良连连点头。
“《红拂传》啊?”松天硕琢磨了一会儿,像是觉得格外有趣“两场都是夜奔的戏。”
《红拂传》也叫《风尘三侠》,讲的是隋末才女红拂因战乱沦为越国公杨素的歌姬。她不甘沉沦,慧眼识中前来献策的布衣英雄李靖。当夜,她乔装男儿,盗取令箭,毅然夜奔至李靖的旅舍,大胆倾诉爱慕与投奔之意。李靖敬其胆识,二人连夜双双驰马奔往太原。
“至暗时刻对命运的决然抗争,冲破礼教樊笼的觉醒反叛……夜奔的意向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吧?”王建华迟疑着开口。
“那就不对了,”长久以来的默契让刘旸瞬间意识到了王建华迟疑里的不解和矛盾“按照美吉说的,上一次治良梦见的两出戏,主旨讲的都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感觉……矛盾了啊。”
“依着玄学的说法,他们俩那是夙世情缘,这四出戏里面真正能和情爱相关的就只有《红拂传》,但我们做戏文赏析的时候一般也不把它简单归结到爱情上,红拂女作为歌姬胆识和见识都远超常人,她出走逃离杨府,追求的与其说是情爱,不如说是理想人格与自我实现。”朱美吉试着从王建华和李治良的关系带入戏文去分析故事。
“另一出戏是林冲夜奔也很有意思,《水浒传》里总讲是逼上梁山,所以林冲的夜奔,是有一点英雄末路的味道。”松天硕接着从夜奔这个主题去发散。
“这得是个什么样的复杂故事啊?”刘旸尝试着总结“风尘侠女,半是择主半是倾慕的夜奔,又有逼上梁山的末路,最后做了什么事情要投身地狱才能报偿因果……你俩看起来上辈子非但不是什么好人,恐怕还得是个末路枭雄。”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李治良喃喃自语,几人默契地将目光分给正在开口说话的人,却发现他的神色透着几分怪异——眉头紧蹙着,嘴角却勾着一丝笑——笑意里不带分毫畅快,倒像是自嘲的样子,他只定定地盯着王建华,又重复了一遍:“你说过的,美人迟暮,英雄末路,都是一出好戏的开场。”
莫名的一瞬间,几人心念相通地想,这位熟悉的好友身上,怎么平白生出了一丝森森鬼气。
王建华伸手握住李治良的手臂,尽量缓和着态度问了一句——“你是谁。”
情绪看起来本就不太稳定的李治良嚯地站了起来,他低着头,紧盯着王建华的眼睛,一眨眼便是两颗朱红的泪挣脱了眼眶,生生砸在了王建华的胸膛,在心口的位置洇开了两朵艳红的花。
王建华感觉到自己的心中升起一丝陌生的情绪,在原本属于他的焦急与心疼之间,有一闪念类似于歉疚的感受,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一缕异样的情感从何而来,李治良便闭着眼睛朝他栽了过来。
29、
刘旸和松天硕开车去接一直照看他们的婆婆时,正巧婆婆在待客,那是一个年轻人——他在室内也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后却垂着一条编起来的长辫子,发色竟是一尘不染的白,那白色不像是漂染出来的颜色,发丝泛着自然的光泽,一抹白,浑然天成。隐藏在帽檐下的一双眼睛,目光很是锐利,见有外人来,他刻意掩去眼中的神色,微微低下了头,仍是坐在凳子上不动声色。
婆婆孤身一人,命数的缘由并不常让曾经福利院的孩子来上门,于是因此,最常来看她的就是王建华和李治良,算得上是半个家属的关系,所以十次里总有三两次,无论是有事情找婆婆,还是单纯的上门探望,刘旸和松天硕总是在场的,所以和婆婆也有了一些熟悉。每每什么大事,婆婆也会为这几个自己真心喜欢的晚辈,燃一枚符点一炷香。
但他们两个从来都是跟着王建华或李治良一起到访的,头一次见到这两个人一同到来,婆婆起身迎了一下:“怎么是你们两个孩子一起来的呀?小治良怎么了吗?”
简单交代了前因后果,婆婆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着那位年轻人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意味:“恐怕要劳烦小孟先生陪我们走一趟了。”
二人也没有想到这个神神秘秘的年轻人,地位竟然这样高,于是也随着婆婆的样子,愈发礼貌地请人出门。
上车时松天硕颇有眼力见地去帮人开车门,这时才注意到,那年轻人的发尾缀着一枚山鬼花钱——也叫压胜钱,算是家学渊源,对于三教九流、神神鬼鬼的东西,松天硕正经是有一点了解的,这些年来也没少帮这两位朋友找大师,借过家里的人脉和门路,却也没真正了结二位的问题。今天见到这位小孟先生,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再看到对方竟将压胜钱直接缀在了头发上,更觉得摸不清此人的门路。
对于法器一类东西的误用,山鬼花钱也算得上是一个重灾区,“压胜”还有镇压之意,故而山鬼花钱一般来说应该是放在门槛枕下一类的地方,用来镇宅的,当成饰品戴在身上反而会压住自身的运道,只不过当下真正了解这一行的不多,多数当作饰品来用的压胜钱从制作工艺到形制上也多有疏漏,起不到什么真正的作用。但耳濡目染之下,松天硕看得出,那位小孟先生头上的山鬼花钱,是一件古物。
坐上副驾驶,松天硕赶忙给王建华发消息,说是婆婆带着一位年轻的先生来。
“这人要么是真的有大本事,要么真的是个大骗子。”
消息刚发出去,莫名觉得背后冷飕飕的,抬头望了一眼后视镜,正巧见小孟先生透过后视镜与他对视了一眼,刚刚还在线上编排人家,一时之间,松天硕还觉得有一丝心虚。
这些年下来大师见得多,骗子见得也多。最令王建华记忆犹新的一位,才一进他们家门,环视了一周便连连摇头:“不对啊!不对!你这房子明显是先刮的腻子,后上的乳胶漆。”
刘思维愣了一下,迟疑着开口:“不就是应该先刮腻子后上乳胶漆吗?”
“是啊,所以这大师连瓦工都没干明白。”
李治良正巧在此时悠悠转醒,被他忽然鬼附体又当场晕厥的一系列行为吓到了的几人马上都围了过去,关心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不得这是别人家的客房,也管不了朱美吉和刘思维两口子还在,伸手便要抱。
人落在了王建华的怀里,才长舒了一口气。可心头还是像压着什么东西一样,不得片刻的轻松。王建华熟门熟路地轻轻揉着他的后心,一点点顺着脊背向下摩挲,谁知竟是越哄越哄不好,眼泪又像不要钱似的,顺着眼睛往出涌,样子实在太过凄惨可怜,硬是勾得朱美吉因为心疼朋友而生生红了眼眶。
“他总这样吗?”刘思维也满脸不忍地问王建华。
“每年总有一两回,但没这么严重过。”
李治良试图张口安慰一下好友们,一句我没事堪堪出口,紧接着一个哭嗝顶了上来,呛得人连连咳嗽了两声,整个场景显得尤为怪异,分明是一副躯体,却似乎有两套灵魂,几乎泾渭分明地看得出来,那个正在痛哭的人,不是李治良本人,只是他也控制不住眼泪,情绪的大起大落不断消耗着体力,以至于他整个人显得分外萎靡。
然而止住哭也只是一个瞬间,他像是忽然平静下来一般,沉重的压抑与巨大的悲伤骤然从身体中抽离,李治良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茫,两滴泪才从眼眶中落下,表情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怔愣,满脸莫名地盯着王建华肩上的那一大片湿透了的衣料。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
30、
看到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便不难猜出,这是李治良他们经常提到的那位婆婆,去开门的刘思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便引着人向客房去。
一行人刚一进屋,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李治良的面色上带了几分警觉,王建华还没有察觉出来,然而其他人却感受到了这一份并不能用语言精准描述的不同。
婆婆得了应允,主动向王建华介绍小孟先生:“小孟先生是走无常的,我身上的白家奶奶熟悉你们两个,也是真心心疼小治良,仙家引着我找到的小孟先生,这大概也是你们俩的机缘吧。”
几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小孟先生,除了那一头银白的长发,他看起来像是个年轻的大学生——敞开的半袖格子衬衫,搭了一件工字背心,下身是一条工装裤。看起来利落且清爽,任谁也不会想到,也称得上是一句德高望重的婆婆对他竟是如此恭敬。
婆婆早年在老家就出了马,堂口里辈分最大的一位是白家的一个奶奶,白仙是刺猬修成的,慈善仁和,护佑家宅安宁,婆婆丧女之后,接触最多的晚辈便是李治良和王建华,其中固然有很多机缘巧合,但他们二人也确实是纯善之人,从警的缘故,同样身负功德,所以婆婆身上的仙家普遍对这两个人都多一分好感。
“婆婆,什么叫走无常啊?”
朱美吉开口询问后,婆婆先是瞥了一眼小孟先生,见他眼神异色,才接着解释:“走无常便是在世之人充作鬼差,鬼差遇到真贵人、真君子,又或者是生前是兵将士卒的人,可能因为他们气运旺或身上带有肃杀之气而无法近身,活人却能不受影响,所以需要一部分在世的人来做鬼差勾魂。”
小孟先生盯着朱美吉看了半晌,开口问:“你改过名字?”
朱美吉也没有什么怯意,大方点头三两句话讲清了缘由:“我丈夫是警察,之前遭人报复被投毒,因为治良体质特殊凭直觉察觉了危险,避开了这次灾祸,后来也是听他的建议改了名字。”
“你从前叫什么?”
“素素。”
小孟先生听罢点了点头:“你这一辈子有小劫无大灾,会平安顺遂到终老的。”
话毕目光又转回到李治良脸上,没谁看清他的动作,就见着他从工装裤的不知道哪个口袋里掏出了一瓶没有包装的水,抬手递给了李治良,示意他喝下。
李治良接过了那瓶水,却迟疑着没敢送到嘴边,王建华伸手拦了一下,忍不住发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还要麻烦小孟先生帮我们解惑。”
小孟先生叹了一口气,神色近乎无奈和不耐烦之间,但还算和颜悦色地张了口:“他人魂缺了一块,你应该是知道的,魂魄不全,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但为什么接连遇见解释不清楚的事情,却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任何孤魂野鬼侵袭的痕迹,白家小……咳咳……婆婆跟你们说是大概与前世有关,这说法对,但也不全面。”看得出来对面是个刨根问底的人,体谅王建华,一半关心则乱,一半是作为警察的职业病,小孟先生虽然有两分躁,却也还算耐心地解释“这么多年,他魂魄缺损一块,招了再多的东西也从来没被真正上过身,原因就是他缺的那一块人魂是一直跟着他的。所以屡屡前世入梦,婆婆却查不出有什么东西附身,也是因为跟着他的就是化作执念不入轮回的魂魄本身。”
作为主人的刘思维颇有眼力见地搬了个椅子过来,小孟先生也没有客气,施施然地落了座。
“他梦见前世相关,总是与戏台和京剧有渊源,明明白白能记住的四幕戏,其实在暗示前世经历,是吗?”
小孟先生绝大部分表情都被帽子和口罩隐去,但依然能看出,他朝着王建华的目光里带着赞赏,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坐着的人看站在地上的人仍需仰视,但小孟先生的气质,却显得两人不过是平齐相对,坐而论道。
“《红拂传》《夜奔》《骂阎罗》《游六殿》,这四出戏我想了很久,斗胆猜一下——”
“红拂从杨府歌姬到一品诰命,对应的是自救于逆境之中,为自己的才能和抱负寻找出路,奔向的是知遇之恩和共同的未来。”
“林冲的夜奔,暗示的是走入绝境的结局和心境的苍凉。”
“两处地府的戏,强调的都是因果报偿,所以他前生并非良善之辈,但也还尽因果。”
“《木莲救母》,对应的是今生今世,是有人为他求来的。”
小孟先生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光越过王建华的肩头,直直看向李治良,问了一句:“他说得对吗?”
又是两行血珠子一样的泪从眼中滑落,王建华回身去擦,轻声在他耳边说:“别怕,不会有事的。”
“我大约算了一下,现在差不多是你那一世死掉的年岁,所以执念才越重,但我不明白,赎了百世的罪,为的就是今生这一回,你还有什么执念消不掉?”小孟先生没有起身,仍是坐在那张椅子上。
“世人皆苦,纵使他有心,换一段人生开始,就能如愿了吗?”
“你觉得呢?”小孟先生不言,反而王建华开了口“你觉得此世的一切,值不值得转世轮回?”
眼泪又是止不住地涌出,可是他说:“这是很好的一生。”
“那为什么一直在哭呢?”
李治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小孟先生挑了挑眉:“他只是人魂的一小部分,最终化作执念,形成了一缕意识,既不是完整的人,也不是完整的魂。人魂本就掌管情爱,情绪波动大一点也是有的。最重要的是你应该看出来了,他不算是拥有完整的智识,所以比之普通人,更易伤感,更显执拗。”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办?”王建华诚心求教。
“我们……?”小孟先生颇为玩味地念了这两个字一遍,抬着下巴点了点王建华手中的那瓶水“补一碗孟……咳咳……那个符水,打散他的意识,让人魂强行归体。”
“没有别的办法吗?”王建华皱了皱眉,看上去并不赞许这个方式。
“他本质上就是一缕执念,执念消散了,自然就归体了。”小孟先生抱着手臂跷起了二郎腿“可问题是,他连完整的一魂都不是,脑子难免有点笨,可能搞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情呢?再说……”小孟先生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询:“你凭什么确定,他累世的执念,一定和你有关。”
“没有人能左右得了我,如果有这么深刻羁绊的因果关联,就只可能是我亲自求来的。”
这样的话放在一个鬼差面前去讲,不可谓不狂妄。
李治良突然开口:“可你是谁我又是谁?所谓转世轮回如的又是谁的愿?”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除了事件中心的两个人,所有人连呼吸都放缓,生怕惊扰了这一刻,唯独小孟先生——他就像是没有呼吸一般。
王建华未受任何事情干扰,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眼前人一样,他盯着李治良,就那样望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我命里带煞只有治良能中和,治良人魂残缺只有我能镇住不让邪祟侵袭,所以从来到这一世起我们就命定纠葛。你问我前生今世有什么区别?我其实说不清楚,也不能草率地抹杀你历经的人生,在你尚存独立思想的时候就让你接受你和治良就是一个人。但我知道这一世本来就是你爱人为你求来的,我不评判你们的前生做过什么,但按照方才透露过的一切来讲,赎清罪孽才能换来今生,如果不是为了和你再有一世清白干净的日子,我想前生的我未必愿意经受轮回之苦。”
李治良——或者说那一缕前世幽魂沉默不言,半晌之后,仿佛巨大的痛苦穿透了这忽明忽暗的灵魂:“可是他在哪里?我又能去哪里?”
王建华感受到一阵痛楚与之感同,他清晰地分辨出了这一次由心底生发出来的苦,并不来源于他自己,强烈的欲望操控着他,将那个仿佛承受无形的刑罚的躯体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像是身体里撕裂出一个灵魂来,胸腔里多了一段心脏跳动的节奏,与怀中人共振。
被抱在怀里的李治良突然愣住,似有所感一般,他迟疑着开口,叫了一声“哥?”
王建华没有回应,只是伸手托着他的后颈,将那张恸哭着又满是茫然的脸按在自己的肩上。
“是你吗?”
茫然,无措,而后是巨大到无法承受的惊喜,所有人都能分辨出这并不是李治良的情绪,却也无法不为之动容。
“别怕。”王建华说。
“前世今生,黄泉碧落,倒是真真正正的生死相随了。”小孟先生伸手拿过那一瓶没有包装的水“你们俩的执念因彼此而生,纠缠百世到今生,恶因也结出善果了。”
“我没有遗憾了……”埋首于爱人肩头的人最后落下两滴嫣红的泪,像是终于偿尽前生的所有爱恨情仇。
相拥的两个人越抱越紧,然后王建华突然感受到,那一段多出来的心跳,骤然停止了。
他踉跄了一下,而李治良又一次晕倒在他怀中。
31、
几位朋友顾不得别的,七手八脚地去扶两个手脚俱是酸软,却执拗着不可分开的人。
小孟先生又看了一眼满室,凌厉的眼中居然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转头对婆婆嘱咐了一句:“再算一下他们俩的命格。”便提步欲走。
奇异的…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大活人的离开,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便只剩下了敞开的房门和空荡荡的凳子。
“别问,别追。”婆婆不等几人开口,便淡淡地隔绝了他们的疑问。
困扰了他们三十余年的六亲缘浅和人魂有失,像是一道诅咒缠绕着,如今也终于尘埃落定,往后的每一日,都将是新生。
32、
王建华执意拒绝了刘思维二人的留宿邀请,抱起还在昏睡的李治良驱车回家。
一向睡眠浅的人,难得有这样沉的一场梦,一路开车回家,到下车也没有惊醒。王建华稳稳地抱着人,走向停车场的电梯。
一只白色的长毛小猫喵喵咪咪地跟在他两步之外,他走猫就走,他停猫便停,那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不知为何让他想起李治良刚刚从福利院门口被抱进来的时候,被放在他怀里的孩子,也瞪着一双含着秋水一样的大眼睛。
“跟我回家我就养你。”
醒来时已经是深夜,隔着卧室的门听见王建华在外面训人,一头雾水的李治良开门就看见他哥在做思想教育,而挨训的是……一只猫?
长毛的小白猫也不知道是进行了什么严肃分析,总之见到卧室开了门,便扑过去绕着李治良的脚撒娇。
李治良俯身将小猫抱在了怀中,疑惑地看向王建华。
“它自己跟过来蹭饭。”王建华走过去将一人一猫圈在怀里,伸出手极为珍视地去抚摸李治良的脸颊:“婆婆说以后都可以养了。”
那双好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一次里面终于没有泪水,犹豫和阴霾。
他们给这个秋天来到家里的新成员取名叫秋秋,纪念这个关于人生的新收获。
33、
养第二只小猫是转过年来的夏天,市局牵头、市属京剧团主导的新编戏终于正式开演,作为创意发起人,首轮演出被宣传部门的同事借调走的李治良,跟着在整个剧团都混了个脸熟。
那位老旦演员送养家里英短生下的一窝小猫时,李治良央求朱美吉陪他拎着礼物上门,接回了那只圆脸弟弟,取名叫Summer。
后来难得一次年休假,出省进行了一次短途旅行,街面上闲逛的时候,在一家猫舍看到了一只三花德文,很神奇的一只小猫,如果不考虑生殖隔离的话,王建华一度怀疑李治良背着他生了一只猫。为了防止小家伙应激,去程还是高铁出发,回程就变成了租了一辆车,开启了一场公路旅行。
市缉毒大队中队长、二级警督王建华同志的书桌上,那张画风童趣的简笔画重新换成了四人合影,旁边又多了一个小相框,里面放着一张二人三猫的全家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