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1)
阿尔图神情恍惚地回到公寓。
其实他的酒量不算差,今夜虽说因为奈费勒家的酒太好喝而多贪了几杯,但也不到让他彻底喝醉的程度——他却觉得自己实在是醉得不轻。他是如何回应奈费勒的来着?不太想得起来了。有可能是“我想在更清醒的时候答复你”,或者“谢谢你”之类的蠢话。也有可能是“我也是”?他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了吗,这和“我想在更清醒的时候答复你”互相冲突吧!?无论如何,那是一句,或者一段很矜持、很礼貌、也很尊重奈费勒的回答。
而奈费勒也很快看出阿尔图的大脑正在像年久失修的机械那样卡顿。她不留情面地笑了好久,托着脸兴致盎然地调侃他,“我还以为你的酒量像你吹嘘得那样好呢,看来还有不少提升的空间”,然后柔声和他道了“晚安”。那双眼眸犹如不灭的烛火,清朗而静谧。
他好像从没想过奈费勒会爱他。他以前总觉得她太过苍白、消瘦,太过像个与世俗和人间格格不入的鬼影;与她相熟后又觉得这人简直是不解风情之巅,她的心里放着太多批判、她的眼里看到太多苦难,他都不知道她还能爱一个具体的人呢!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他。
他也爱奈费勒吗?阿尔图说不清自己对她抱持的是怎样的感情,或许用“爱”这个字眼太过沉重、太过夸张,但他并不想用更轻的词去回应奈费勒表露的爱意。
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久,却对彼此如此熟稔。他知道奈费勒是怎样的人,他知道她的理想、她的思绪、甚至是生活中那些再细小不过的习惯;他知道她买东西总要货比三家,选择性价比最高的,他知道她最喜欢的零食是无盐坚果,他还知道她的心比任何人都更柔软。
他知道从那天的初遇起,他就总是注视着她。
他发现自己很容易想象出该如何亲吻奈费勒。
他会温和且克制抚摸她修长的脖颈,直到她轻笑着歪过脑袋,眷恋地将那张还没他巴掌大的脸埋进他宽厚的、温暖的掌心里。他想亲吻她小巧的耳廓、瘦削的脸颊、苍白的脖颈、精致而分明的锁骨……再往下亲的话,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羞赧,还是……
噢。阿尔图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慌乱地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原来奈费勒爱他啊。
(12)
阿里木笑嘻嘻的:“嘻……免费给狗崽子上绘画和手工课?嘻嘻……现在兴趣班可贵啦,只有有钱人才上得起。画笔、彩纸、毛线,还有请老师,那可都是钱,要用好几块手表、手机还有昂贵的项链和戒指换嘞。小哥哥小姐姐人真好。老阿里木替狗崽子们谢谢你们。”
奈费勒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像是不慎误食了苦瓜包香蕉,还要被告知这个难吃的菜品其实叫“苦尽甘来”:“果然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法习惯‘小哥哥小姐姐’这种称呼……”
“这个叫法太尴尬了,”阿尔图夸张地一哆嗦,“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看。”
他抬起离奈费勒更近的那只手。蜜棕色的前臂肌肉结实匀称,线条流畅饱满,奈费勒好奇地上手摸了摸。苍白纤细的五指轻轻搭着阿尔图微热的肌肤,她捏了两下,忍不住笑起来:“嗯,我看你手臂抬得再慢点就要摸不出来了。”
老狗在不远处叮嘱狗崽子们:要好好学、认真学。虽然现在他们能拿点还不够塞牙缝的政府补助,保证每个崽子都上到初中毕业,但将来工作难找,学点手艺傍身总归没错。
奈费勒收回了手,指腹偏凉的触感却仍存留在他的皮肤表层。
阿尔图心猿意马地、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提起:“对了,你昨天说的事,我考虑过了。”
“嗯?”奈费勒困惑地发出鼻音,视线仍停留在认真作画的狗崽子们身上。
阿尔图才发现自己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汗。真是的!搞得这么紧张干啥!他清了清喉咙,努力将视线聚焦在孩子们的画作:“我也觉得和你在一起挺好的。要不试试看?”
“我现在就和你待在一起啊。”奈费勒不解地回头看他。
阿尔图现在觉得他的紧张太合理、太有正当性了。怎么会有人都跟别人表白了,结果却听不懂对方的答复啊!?他咬牙切齿地微笑着,对她补充说明:“我是说,谈恋爱。”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不要建立一段稳定的浪漫关系?”她似懂非懂地轻皱起眉,见阿尔图“嗯哼”着给出肯定的答复,又追问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被她这么一说,阿尔图又不确定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提醒奈费勒:“什么,你昨天不是还跟我表了白,说‘你爱我’吗!?在你的公寓里喝酒的时候。”
奈费勒沉默着思考了许久。久到阿尔图都开始怀疑究竟是他昨晚喝得太醉,产生了幻觉,还是奈费勒此人酒品奇差,喝醉以后什么都说,说完就忘了,她才回答:“对……?”
“‘对……?’”阿尔图被她气得跳脚,“为什么我感觉你的‘对’后面有个问号。”
“你没听错,”奈费勒点点头,严谨地确认,“因为确实有个问号。”
她仰起脑袋,认真地望进阿尔图的双眼:“我爱你,也想让你知道我抱持的情感、我的所思所想。但我并不觉得这和建立浪漫关系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也没有相关的计划和想法。至少在今天之前,我从未想过它有可能会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我希望我们仍旧维持现在的关系,可以吗?”
奈费勒说得坦荡,坦荡到近乎不符合常理,如同一只透明的玻璃罩或一本摊开的书籍,没有丝毫遮掩地展示着内里花瓣的纹路、文字的结构。落在别人眼里,这可能是种恶劣而刻意的捉弄。但阿尔图对她太熟悉了,才知道她是在真心实意地向他表露她的情意,也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她的情感和“建立浪漫关系”毫无关系。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爱他”而已。
通常来说表白的不都以谈恋爱为目的吗!?阿尔图又气又恼,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可以”还能说什么?他又不能说“凭什么你跟我表白结果失恋的人是我!?”,或者不顾她的意愿地宣布,“你必须做我的女朋友,从今天开始你不准跟任何男生说话!”
所以他咽下那点微妙的苦涩,故作轻松说道:“行啊,也没有非得在一起的必要。”
奈费勒紧绷的身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
看着她的身影,阿尔图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的初遇——难道建立浪漫关系的申请被残忍拒绝后大脑就会像人死前那样自动播放走马灯?——那天他迟到走错了教室,不慎踩到“冷面女魔头”的裙摆,又为了挽尊而在自己根本不用参加的哲学研讨会里坐了整整一节课。她递来写着她名字的阅读,告诉他:所谓“言论自由”,追求的不仅仅是言内行为的自由,更是保障言外行为的自由,即每个人话语中的意图都能被仔细聆听、认真接收。
奈费勒的“我好爱你”,言外行为是陈述、是情感传达、是那一刻诚挚而热切的真心袒露。她从未说过“我想和你在一起”,是这个社会“约定俗成”的“表白的目的是发展为恋爱关系”,让他往被规训好的方向多想了一步,会错了意。只要这些“约定俗成”持续存在,再仔细的聆听,都无法让某些话语被认真接收。在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奈费勒所说的“影响力和话语权的差距”……到底是哪些人在宣扬“表白的潜台词就是想和你谈恋爱”!?
阿尔图理智上知道,这并不是奈费勒的错,但是,这对他而言难道就公平吗?
是她的爱激起他的渴求、他的欲望。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亲吻奈费勒,直到他误以为她也有相同的欲念。简直蠢透了。他的智慧1人生低谷。他到底在对这个不解风情、不懂浪漫,心里只有国家、理想和改进制度的24K纯木头抱什么期待!?
要说他不难过、也没有因此而伤心,那绝对是赤裸裸的谎言。若是阿尔图完全没想过这件事,他自然能和奈费勒继续像以往那样相处,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她依旧会是他的合作伙伴、同盟、搭档,甚至是挚友。但现在……
“嘻……和小姐姐吵架啦?”阿里木怪笑着,贼头贼脑地出现在阿尔图身边。
完全沉浸在心灵之战里的男大学生被他吓了一跳:“你刚才在旁边偷听吗!?”
老阿里木谦虚地说:“人是老了,耳朵还没老。”
彼时娱乐夜已经结束了。年龄大些的狗崽子自觉地提溜起小狗崽子,将他们全部赶去睡觉,奈费勒则因为晚上还要赶论文,先一步离开了老狗之家,只留阿尔图同阿里木一起,借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勤勤恳恳地收拾狗崽子们的画。他将画纸摞整齐了,摇摇头,带着些许倦意开口:“没吵架,只是看法和意见不太相同。我和她总这样。”
阿里木依旧笑着,却不是方才那样调侃的怪笑。他转过头,望向孩子们睡觉的地方:“我也是这样教狗崽子们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说的话,意见不同,很正常,吵架了,也不要紧,重要的是把话说开。我们有的东西不多,就更知道要珍惜现在手里头有的,别和对自己好的人走散了。狗崽子们听进了老狗的话。莎菲今晚听到你们‘吵架’,硬是要让我来劝劝哩。”
“你和她都是难得的好人。”
他郑重地向阿尔图鞠躬。
(13)
奈布哈尼拍拍阿尔图的肩,说:“兄弟前段时间情场刚失意,可不能让兄弟职场再失意。让我来两肋插刀!帮你叫卖这活我包了,保证让路过的每个人善心大发,就算不买摊上的东西,也看在我这张帅脸的份上给你们那什么“老狗之家”捐一大笔钱。”
阿尔图有气无力地拂去他的手:“你说的‘两肋插刀’怎么是插我身上。”
他和奈布哈尼负责吆喝、叫卖、介绍老狗之家,恰到好处地卖点小惨,并在最后真诚地夸赞路人们的心善、慷慨以及丰沛的同情心。奈费勒则待在摊子的另一端,带着几个数学好的狗崽子们负责算钱。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活动由大学负责举办,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了黑色的束腰长裙。奈费勒来的路上还在问阿尔图这样穿会不会显得太凶、太不近人情,不料狗崽子们与她相熟后不仅不怕她,反而纷纷夸她的新裙子“好酷”、“全黑的好帅啊”。
她和阿尔图的相处还是像往常那样,只有最开始的那周似乎很担心阿尔图的状态,他常常会注意到她在偷偷观察自己——简直像是知道自己不该把水杯推下桌子却仍然这么干了的猫!现在知道来观察他伤没伤心、生没生气了!?当时她拒绝得如此坦然,根本就没考虑他的心情吧!但他又不能显得比奈费勒更在意这件事。阿尔图嘴上说得爽快,“也没有非得在一起的必要”,若是让奈费勒知道他仍旧对此耿耿于怀、根本就没有先前说得那么释然洒脱,不就又输给她了吗!?而奈费勒见他似乎没有不高兴或太过在意,很快便又开始照常找他上课、下课、准备义卖活动和一起做课后作业,简直像是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说实话,阿尔图起初是很恼火:她为什么就能丝毫不受影响,她为什么能像那句“我好爱你”从未被说出口一样!?她还说了两遍呢,整整两遍!
但看着奈费勒沉静、坦荡而信赖的目光,他也在不知不觉间,同频地冷静下来。
大约是注意到阿尔图的视线,奈费勒回过头,向他投来心照不宣的微笑。
微风轻柔地拂起她乌黑的长发。阿尔图心想:克制住自己的情欲,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有太多比情欲更深的欲望,也有太多比一时冲动的占有欲和破坏欲更值得珍惜的、更宝贵的事物——比起勉强奈费勒与自己发展她尚未做好准备的关系,他更希望她能保持现在这般纯粹的、全心全意专注于实现理想的模样。他希望她一直是她。
(14)
狗崽子们的手工和画作换成了钱,钱又换成了大餐和干净的衣物,书籍和崭新的玩具,回到了狗崽子们手里。现在他们可骄傲了,摸着身上绵软的衣料,就说这是他们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吃着新鲜的鱼和肉,就说花自己赚的钱买的,吃起来味道就是不一样!阿尔图没打算告诉他们,这些钱里得有一半是靠他出色的口才和奈布哈尼的帅脸一唱一和讨来的。总得给孩子们多点鼓励和积极性。
他们围着阿尔图和奈费勒,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年龄小些的孩子们坐在奈费勒身边,央求她多念些书、再讲点有意思的故事,他们将来也想当小说家;几个小皮猴则挂在阿尔图手臂上,问他怎样才能练出这么帅的肌肉,他们以后能做运动员吗?阿尔图笑着告诉他们:“那你们可真是问错人了。我有几个朋友……”
最有想象力的是莎菲。她仰着脑袋看向阿尔图,宣布道:“你能弄只没有家的小猫来么?我以后想当职业养猫家。”
阿尔图挑起眉:“这也能算职业吗?”
“怎么不能?!”莎菲抱着双臂,理直气壮地说,“我身子轻,跑得快,每天可以跑好几家,专门给没有人照顾的小猫梳毛、喂饭、铲屎,就像老狗照顾我们那样。能通过劳动获得报酬,就是一种职业。”
这里真的改变了太多。
阿尔图和奈费勒第一次来“老狗之家”的时候,这里灰扑扑的,干净整洁,却也破旧。现在书架里放着他们每周送的书本,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食物和饮品,墙上则全都是狗崽子们的大作,连老阿里木都说:“嘻……看来这屋子太小了,放不下这么多好东西。小哥哥小姐姐要不再捐栋房呗?”现在阿尔图知道莎菲的理直气壮感是从哪来的了。
奈费勒险些和他吵起来,好在阿尔图眼疾手快圈住了她细瘦的手腕,免得她脾气一急,直接将“碰瓷许可证”送到老狗手里。可惜奈费勒没那么好劝。
她认真教育这位只有灰色收入的长者:“现在孩子们都知道要通过劳作来获得报酬了,您更应当以身作则。以前那些勾当,您还是谨慎些为好。”
老贼目瞪口呆:“啊?以前钱哪儿来的你们都知道了?”
(15)
那天阿尔图和奈费勒结束了每周的娱乐夜,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公寓休息,一个5岁的小女孩忽地跑了过来,依依不舍地抱住奈费勒的腰。她是老狗新捡回来的狗崽子,最开始两个月,连话都不怎么敢说,常常一个词、一个词地突然蹦出来。是奈费勒耐心陪着她,才在陪伴的过程里发觉她是害怕自己说话结巴,被其他孩子讨厌,所以说得这么慢、这么少。
狗崽子们机灵,最不缺爱说话的。奈费勒就教他们:“要宽容、要包容,接纳和欣赏与你们的不同。”阿尔图听了,毫不留情地嘲讽她,“你们奈费勒姐姐离宽容可远着呢!我认识她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她的裙摆,她的眼神都快化成毒箭把我刺死了”,还有她斤斤计较,总是揪着他的一点小错不放,常常夸大事实,把他说得十恶不赦,等等……
奈费勒则拿阿尔图给狗崽子们举例:“阿尔图是宽容的反义词,大家不要学。”
小女孩现在能连贯地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她小小的脑袋贴着奈费勒柔软的腹部,撒着娇说:“谢谢,我想你!下周见。”
奈费勒问他:“我想抱一下你,可以吗?”
阿尔图愣了愣。大脑像是倒拨的时钟,自动复盘。
好像奈费勒刚才确实说的是“想抱一下他”,没听错。
阿尔图低下头,视线不由自主地抚过她圆润的杏眼、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面前人略显苍白的、看起来非常好亲的薄唇。奈费勒一如既往的坦荡,对他复杂的思绪和欲望全然不知。对她而言,拥抱只是个表达情感的动作,就像小女孩对她、就像狗崽子们对老狗。
人与人之间的拥抱。
阿尔图屈服似的叹了口气,向奈费勒张开双臂:“唉,抱吧抱吧。”
奈费勒紧紧拥着他。她比阿尔图矮半个脑袋,这个姿势正巧能舒适而安心地将脸蛋埋进他的肩窝,微微鼓起的胸口紧紧贴着阿尔图的。被抱住的人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心猿意马。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奈费勒,将她纤细的身躯拢在怀里。
她惬意地蹭了蹭他的脖颈,感慨道:“我好爱你。”
阿尔图原以为自己应该已经习惯了奈费勒的这种表达方式,但再次听到她说这句话,他的心还是紧张得漏跳了一拍。原来奈费勒并不是当做那句告白从未发生,而是觉得它太过平常、太过自然,如同一滴落入平静湖水的雨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们日常的相处里——爱在她说出口之前早就存在了,所以对她而言,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爱得太多、太具体,广阔到能容纳每个她认识的、以及尚不认识的人。她爱着阿尔图、爱着她的家人、爱着老狗和他的狗崽子们、爱着寻求公益组织帮助的妇女和孩子们……
但这些人里,只有他离奈费勒胸膛里的心跳最近。
阿尔图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贴着怀里人乌黑的发丝低喃:“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