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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费奥潘骑着被家里人修过的自行车找到了赞迪克说的地方。
这倒不是说他天赋异禀,只要知道地名就可以找到地方,而是他抓住了每一个穿着长裤套着格子衬衫的邋遢人——显然都是在附近科研的苦命人。
昨天晚上,他的家人也被这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惊呆了。得知了自行车背后的故事后——费奥潘假称赞迪克不仅给他一顿饭还借了他自行车——祖母指挥大家给自行车链条上了润滑油,给车胎重打气,里里外外的整弄了一番。
“现在是棒极了。”祖母只学会了这一句英文。
赞迪克已经在门口等他:“晚上好”。
“晚上好,”费奥潘一边停车一边说,“我家人给你修了车。”
赞迪克看向他,罕见地干巴巴起来:“你们修了我的车?……谢谢。”
“他们只是认为,”费奥潘发觉这个人大约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人的善意,于是贴心地换了个说辞:“让一辆刹车有时工作的自行车继续在公共道路上活动,是对剑桥市民安全的不尊重。”
“合理。”赞迪克点头,显然对此很受用。
他们一边往楼上走,赞迪克一边为他介绍沿路的东西,乃至他的同门的研究、他的研究、他想做但是导师不同意的东西。
嘿,费奥潘想,不对吧,这楼有这么大吗?他们似乎已经绕了一个圈了。
308是博士候选人的实验室,赞迪克在一个口袋里摸出钢笔、标签贴、一张皱巴巴的咖啡店收据,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一截导线和一小片不知道从什么仪器上掉下来的金属片。
费奥潘沉默地看着他,哈,天才。他问:“你把办公室钥匙和自行车钥匙放在不同地方吗?”
“当然。防止同时丢失。”
“那你现在丢失的是哪一个?”
“好像都没了。”
费奥潘深吸一口气,真是天才,自行车钥匙在我这呢。但是他不想说出来——转而从背包里抽出尺子,顺着门缝轻轻一挑,就打开了门。
赞迪克走进门:“你很熟练嘛。”
屋内依旧不像一个人类应该长期停留的地方。桌子上堆着投影片、实验记录、咖啡杯、几份未整理的病历复印件和画满箭头的神经通路图。窗台上放着半个已经风干的甜甜圈,旁边压着一张写满公式的餐巾纸。暖气片发出象征工作的响声。
费奥潘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们的协议?”赞迪克明知故问。
“是的,时间仓促,我用成品协议改过来的。”
“稍等一下,”赞迪克说。他在抽屉里头翻翻找找,递给费奥潘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居然是先付吗?”费奥潘把文件袋推给他:“你仔细看看协议吧?”
500美元,这笔钱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足够吃上三个月、足够买一整套真正能过冬的大衣、足够补上几笔让人夜里惊醒的账单。
费奥潘忍不住微笑。
“因为你很清楚,赞迪克先生,这五百美元买的不是纸。”见赞迪克执意要先给他,费奥潘于是双手接过信封,“买的是自由。”
“自由?”
“是的。你的研究非常珍贵。”费奥潘委婉地说,“正因如此,它们很容易被生吞活剥。”
商人打量着赞迪克的脸色,见他没有反驳,费奥潘继续说,“你擅长重构上帝的电路。”但你不擅长和阳间的吸血鬼打交道。”
“我不认为上帝有电路。”
“这是修辞。”
“这不严谨。”赞迪克说。
费奥潘决定跳过这个纠缠,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三页纸的《商业顾问与技术合规服务协议》。前两页半是标准的正文,最后半页则是美国商业合同里随处可见的密密麻麻小字,字号统一、排布紧凑。
赞迪克打算仔细地读一读:
甲方,项目委托方:赞迪克,哈佛大学医学博士与麻省理工学院博士联合培养项目研究人员。
乙方,咨询方: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独立商业顾问。
费奥潘给自己写的是独立商业顾问?有意思。“你什么时候变成独立商业顾问了?”赞迪克问。
“入学那天。”费奥潘笑眯眯地说。今天早上他写下这几个字时甚至有点心虚,因为在上周之前,他的主要商业活动还包括倒卖旧教材、替富家子弟写作业,以及计算如何用最少的钱在波士顿活到下周。
但文字就是这样神奇。只要被打字机打在纸上,它就显得比本人更有信用。
赞迪克低头看合同。
第一条,服务范围:乙方将为甲方现有神经工程与神经康复相关研究提供商业顾问及技术合规服务,包括但不限于:项目名称重构、资助材料撰写、公益基金会展示语言设计、潜在医院合作方沟通方案、学术委员会答辩框架、商业化路径初步评估,以及必要之税务与非临床合规隔离建议。
“非临床合规隔离建议。”赞迪克念道,随后提问:“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把你包装成医疗辅助器材研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不准确,但安全。安全是最主要的。”费奥潘答。
第二条,顾问费:甲方应于本协议签署时向乙方支付一次性顾问费五百美元。该费用用于补偿乙方在项目商业重述、资助叙事、早期合规安排及相关文件准备中投入的时间、劳动与机会成本。除双方另有书面约定外,该费用不予退还。
第三条,阶段性成果:乙方所提供之项目名称、商业叙事、资助框架、公益陈述、非临床用途说明及其他阶段性文件,在甲方完全支付顾问费后,甲方可为学术研究、资助申请及内部评审之目的使用。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甲方不得将乙方所提供之商业解释、资助陈述、合规隔离框架或相关衍生文件转让、许可、出售或提交予第三方商业主体。
赞迪克皱眉:“这里写的是,我不能把你写的东西交给第三方商业主体。我理解的对吗?”理科生并不擅长文字游戏的弯弯绕绕。
“是的。”
“为什么?这似乎对我不利。”
“因为你很可能会把它交给不该看的人。”
“比如?”
“比如某个觉得’认知连续性商业化’很有前途的私人投资人。比如某个想把伤兵康复做成国防合同的采购官。比如某个外表很慈祥、内心很贪婪的人。”费奥潘说,“你看不出他们谁会偷走你的东西。”
“所以这一条是为了防他们。”赞迪克总结。
“当然是为了防他们。”费奥潘说得非常真诚,尽管他内心并不完全这么想:当然这也确实是为了防小人(哎呀他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只不过也顺便防了赞迪克。
第四条,商业解释权:顾问费结清后,项目阶段性成果之商业解释权,在本协议有效期内归属于乙方管理。乙方得以咨询方身份,就上述阶段性成果之非临床商业含义、资助适配性、税务处理、公益包装及潜在市场用途作出解释、修订或限制性说明。
赞迪克猛地抬起头:“这一条是什么意思?你想在我的技术成熟后,拿走它的定义权?”
费奥潘立刻露出一种被误解后的无奈表情:“不,绝对不是,请别误会。那只是为了应付税务局的文字游戏。”
“税务局。”
“是。”费奥潘用钢笔点了点前置条件,“你看,这里写的是项目阶段性成果,不是你的基础技术,更不是你的学术论文。必须明确,我碰不到你的公式,也碰不到你的实验优先权。这个商业解释权指的是我写出来的那套外部语言,比如这东西到底是创伤后康复工具、医疗辅助器材、公益研究项目,还是未来某个会让所有人开始流口水的商业产品。”
赞迪克仍然皱着眉。
费奥潘继续解释:“如果我不把这些商业解释暂时挂在咨询方名下,国税局就有可能认为你这间私人实验室存在未申报商业营收,或者认为你接受的资助与实际用途不一致。相信我,那帮穿西装的土匪比学校伦理委员会更难缠。你真的有可能进牢子。”
“而且,”费奥潘补充,“只要咨询合同到期,或者后续另有合同,我们就可以另行签署转回文件,把解释权交给你。”
“相信我,我只是在帮你做合规隔离。”商人真诚地说。他可没有说谎,协议确实允许双方另行签署转回文件——但它没有规定乙方必须签。他想,这种区别对于赞迪克来说,大约和鱼钩对于鱼来说一样不重要——鱼只看见了饵料。
“我亲爱的天才。”费奥潘最后说,“你要相信专业分工。”
赞迪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合同。
第五条,后续服务及优先协商:如甲方研究项目获得外部资助、医院合作、基金会拨款、专利申请、设备开发、商业试制或其他可产生对价之机会,甲方应优先通知乙方,并就后续商业顾问、技术合规、代理安排及费用调整与乙方进行善意协商。
“善意协商?”赞迪克发出疑问:“你要后续费用。”
“当然。”费奥潘说,“如果你未来真的把一辆自行车变成汽车,甚至NASA的火箭,我总不能还只收打气的钱吧。”
“这不是自行车。”赞迪克不满。
“这是比喻。”商人再次强调。
第六条,保密与材料控制:甲方不得在未经乙方事先书面同意之情况下,将乙方提供之项目商业名称、资助陈述、公益基金会结构、税务隔离安排、非临床用途说明、商业解释备忘录及相关衍生材料,向任何投资人、医院董事、基金会代表、政府采购官、商业公司或其他第三方披露。
赞迪克看着这一条,眉头一挑:“你把很多人写进去了。”
“因为他们都很重要。”费奥潘说,“或者说,只要你的研究有价值,他们迟早都会闻着味来。你不想让他们来时发现你裸奔吧?”
赞迪克已经不想吐槽费奥潘的比喻了,他越来越明确自己辩不过眼前人。
前两页是费奥潘最用心的部分了,它们真的能帮赞迪克躲开学校的麻烦,真的能把项目说得更无害,真的能给未来资金结构留出空间,真的能让一个毫无行政防御能力的天才在美国学术机构这台绞肉机里多活几轮。
赞迪克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前半部分是签署条款、协议期限、通知地址与适用法律。都很普通,与赞迪克之前签的东西没有什么两样。到了后半页的格式条款,他更是只扫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了:标准免责、不可抗力、文本份数、法律适用、争议解决、转让限制、完整协议、存续条款。
他草草扫了一眼,这就是美国商业合同最常见的样子。所有人都见过。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大约是在说,如果发生洪水、战争、火灾、邮寄延误、法院管辖、文本副本、标题不影响解释之类的废话。
于是他想直接地签字:“这里签?”
“等一下。”费奥潘的良心说。
赞迪克停下笔:“什么?”
费奥潘指了指第三页那片密密麻麻的小字:“理论上,你应该看完。”
赞迪克说:“这些是标准条款。重要吗?”
费奥潘沉默了一下最后选择了一种非常“商人”的诚实:“对现在不重要。”
赞迪克显然接受了这个答案,他重新拿起笔:“法理上的迷宫你说了算。”
费奥潘看着他把笔尖落下去。
就在签名前一秒,赞迪克忽然又停住了,他似有所感:“第三页里到底还有什么别的?”
费奥潘笑了一下,把第三页转过来,语气轻松地读给他听:“第十二条,存续条款。双方确认,本协议项下与保密、商业解释、衍生成果、优先协商、适用法律及争议解决相关之义务,不因本协议期限届满、顾问服务完成、顾问费结清或双方合作关系终止而当然失效。”
赞迪克听完:“意思是保密继续有效。”
“主要是这个意思。”
费奥潘又读下一条:“第十三条,衍生成果。凡由乙方提供之商业解释、资助陈述、公益基金会结构、非临床合规框架、技术用途分类或市场适配文件直接或间接促成、支持、包装、说明、隔离或实现之任何后续技术应用、商业计划、专利申请、基金会项目、临床转化、设备试制、数据整理、样本管理、公司设立、授权交易或其他可产生经济利益之安排,均视为本协议项下阶段性成果之衍生事项,甲方应就该等衍生事项给予乙方优先代理及善意协商地位。”
赞迪克消化了一下:“范围很宽,我大概理解了。”
费奥潘非常坦然,“包括医院,基金会,教授,资助人,未来公司,还有任何突然热爱医学公益的富人。”
赞迪克点点头。
第十二条与第十三条把费奥潘的利益和赞迪克的恐惧绑在一起。只要赞迪克害怕成果被庸人占有,他就会接受一个会替他看门的代理人。至于看门的人未来会不会顺手把门牌号登记到自己名下,那是另一个问题。
第十四条才是真正的鱼钩,既然赞迪克没有主动问,那费奥潘自然也不会读。
第十四条,解释与信托保留。双方同意,如本协议项下阶段性成果或其衍生事项于未来进入临床、人体实验、专利授权、商业转让、公司化运作或其他需由第三方支付对价、承担风险或确认权利之阶段,乙方或乙方指定之代理结构得为商业解释、收益托管、风险披露、合规隔离及后续代理之目的,继续保留对该等事项之优先解释、信托安排建议及商业代理协商地位。该等保留不构成对甲方学术署名权之剥夺,亦不限制甲方就基础研究成果发表论文之权利。
赞迪克不再细看,直接在最下方的乙方签名栏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赞迪克把合同推回去,“到你了。”
费奥潘签完字后把自己的那个合同收回文件夹:一式两份,赞迪克一份、他一份。
赞迪克把笔收好:“它真的能保护我?”
费奥潘扣上文件袋:“不能。”
赞迪克看着费奥潘,用眼神求知。
“没有任何东西能完全保护你,”费奥潘说,“但它能做到一件事。”
“什么?”
“让别人攻击你之前,先必须理解你。”
赞迪克沉默。
费奥潘说:“大多数人没有这个耐心。”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赞迪克,他没有继续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