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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冬日日记·下
圣诞节假期结束的第一个周末,空气里蔓延着阴冷。寒雾弥漫的早晨,白露行走在阳谷的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清晨的太阳亮得刺眼,身上却感不到一点暖意。白露不住地向前走着,只觉得自己的腿如同灌了铅一般,脚踝也沉得厉害,几乎快要走不动了。终于,在车站的金属长椅上,白露坐了下来。
冬日的冷意似乎蔓延到了骨髓。白露想,自从上个秋天开始,自己就是一个人了。
远处忽然传来狗的叫声。雾气弥漫,街道的另一头,一个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白露仔细一看,焦黄的耳朵,白色的脸颊,是一只柴犬,它穿过迷蒙的晨雾,正咧着嘴猛地向自己扑过来,把白露吓了一跳。它先是主动凑上来,使劲嗅白露,然后突然,用嘴咬住他的裤脚。白露赶紧用力甩了甩腿,可是那只柴犬却依旧死死地把他的右裤腿衔在嘴里。柴犬热烘烘的腹部紧贴着他的小腿,白露只好匆忙起身走了两步,企图通过自己的动作甩掉它;可是这柴犬还是丝毫不愿放过他,用力地叼住自己的裤脚。
白露绕着站台,和柴犬周旋了一番。正当他苦思如何转移这只柴犬的注意力时,身后突然冷不丁传来一阵脚步声。白露回过头,一个人走到他身边,径直蹲下,揉了揉柴犬的头,柴犬才终于松开了嘴巴。“它……很喜欢你呢。你把它带回去吧。”那人的话里似乎带着笑音,朝着白露的方向缓缓起身,抬起头,露出一张白露无比熟悉的脸——
年锦。
白露愣在了原地。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嘴里忍不住喊出年锦的名字,可是对方竟丝毫没有反应。白露想向他走过去,却不知为何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如同失重一般重重地摔下去,浑身打了个激灵。被褥的温暖传导到全身,白露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米色天花板。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而已。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质气味,混着被窝里捂出的温热,涌进白露的鼻腔。白露无奈地叹了口气,盖好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可是,正当他侧过头打算继续睡觉时,更令自己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自己的室友,或者说,年锦,此刻居然正和自己裹着同一条被子,睡在他自己的床塌上。年锦的一只手臂伸在被褥外,耷拉在床上,险些碰到白露的腰侧;他的睡脸更是近得触手可及,紧闭着双眼,似乎正睡得酣甜,完全没有意识到白露的存在。
“……”
“喂!”
“你怎么在我床上?!?”
一声响亮的,近乎尖锐爆鸣般的质问在卧室里炸开,白露猛地从被褥里弹坐起来,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坐在床沿紧紧盯着年锦。本来还在享受睡眠的年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吓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开始给白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昨晚绝对老老实实睡觉的,没有越界也没有半夜踹你……下次不会这样了!”
“你……”白露正打算说什么,发颤的指尖忍不住攥住枕角,说话声却在环顾四周的刹那戛然而止。视野里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整洁的书桌,衣橱和吉他柜,而是成堆的书籍和看起来有些凌乱的电竞椅。白露眨了眨眼,再次确认自己没认错——没错,这个房间,是年锦的。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白露仔细回想着昨晚的遭遇,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才是那个闯了祸的人。原来,昨天晚上搞项目几乎通宵,凌晨时大脑早已不听自己使唤,推开房门掀开被子倒头就睡的人,是他自己。意识到一切的白露顿感羞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对不起,是我走错房间了。我昨晚睡得太晚了,迷迷糊糊走到你的房间来了。对不起。”
年锦有些疑惑,睡眼惺忪地看向四周,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这才注意到确实是白露走错了房间。当然,年锦并没有在意。他笑嘻嘻地拍了拍白露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年锦笑道,“我不介意的。你要是想睡这里的话,你跟我说一声,我们交换房间睡也行。”年锦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瞟了眼床头柜的闹钟,顺便把将床边的拖鞋套在脚上:“现在早上10点。你昨晚熬夜了,再睡一会吧。我先去搞点吃的。”
白露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个人留在年锦的床铺上。床笫间残留着昨晚年锦洗浴时的薰衣草气味,白露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冬日的湾区总是雾蒙蒙的,直到傍晚时分,薄雾散去,湾区的天空才难得地明朗起来。满天星斗散布在深蓝的夜空里,围绕着澄白的明月,倒是个观星赏月的好日子。白露颇感无聊,看着星光点点的夜空,顿时来了主意。他走向浴室走廊的最深处,拉开那扇隐藏的折叠门,顺着连接着二楼和阁楼的悬浮外挂楼梯一路往上,等爬到了阁楼门外,再推开阁楼的小窗,最终,踩着窗棂,动作熟练地爬上了铺着沥青瓦砖的主屋屋顶。房顶就是白露的“秘密基地”,除了自己,没有人来过这个地方。他站在屋檐上徘徊了少许,最后找了个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带上耳机,白露闭上眼睛斜靠在房顶,享受着冬日难得的静谧夜晚。
二楼客厅,年锦正踩着拖鞋,在房子里到处寻找着白露的踪迹。房间是空的,浴室也没有亮灯,所有的房间也检查过了,白露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年锦感觉不对劲,焦虑地抓了抓头发。明明白露书包和电脑都还在卧室,为什么找不到他呢?一筹莫展的他还是担心白露的安危,只好掏出手机,靠在厨房岛台边,拨通了白露的号码。
白露抱着膝盖,观赏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湾区灯火,偶尔抬起头来,观察着夜空里闪烁的群星和皎洁的圆月。就当他以为夜晚的气氛已经烘托到位时,上衣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突兀而刺耳的电话铃声,白露的手吓得一抖,手机竟摔了下去,径直落在了房檐上。白露大惊失色,一把捂住差点掉到地面上的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屋脊上,也没看清楚谁打来的电话,就赶紧点下了拨通键。年锦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从另一头传来:“白露!你在哪里?为什么你的东西在家里,我却找不到你呀!白露!”
电话另一头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白露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年锦的声音断断续续:“……白露!白露,……你在哪里呀?”白露心慌不已,站在楼顶上四处张望。他本想着编个谎说自己在外面或者在车库里,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奇怪的杂音——轴承的转动声,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是浴室走廊那扇折叠暗门的开门声。白露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他从房顶探出头,年锦的声音伴随着空旷的混音变得逐渐清晰:“……?诶?这里……?怎么有一扇暗门?里面……我去,这里咋还有悬浮楼梯?”下方传来年锦踏在金属楼梯上的脚步声, “白露,你在上面吗?”
白露吓得赶紧缩回脑袋,余光死死盯着脚边的天窗。透过夜色和天窗的缝隙,白露清晰地看见下方阁楼里,年锦踩着拖鞋,有些犹豫不决地踩上一级又一级台阶。湾区夜晚的冬天这么冷,年锦居然连外套也没穿,只穿了件棉睡衣就匆忙往楼顶上爬,看得白露心里不禁打了个寒战。
年锦一步步向上爬着,每走一步,金属台阶便响起一阵咣当声。年锦自小身体就弱,又不喜欢锻炼,旋转楼梯的高台阶对他而言相当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在原地休息一会才能继续。终于走到了阁楼门口,年锦抬起头,敲了敲阁楼的门——很明显,年锦以为白露钻进了阁楼里。白露深吸一口气,幸好没被发现。
“白露,这么晚了,在里面小心着凉!”年锦踮起脚尖,透过阁楼小窗大声喊道。
该小心着凉的是你,傻瓜。白露想,暗自翻了个白眼。
空气一片寂静,只有寒冷的晚风拂过耳畔的摩擦声。年锦局促地站在阁楼门口,良久,楼梯上才再次传来声音:“那……我回去了哦!”白露“哦”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年锦默默转身离开,紧握着扶手,沿着楼梯试探地往下走,不料脚下突然一滑,“哐当”一声,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年锦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脆弱的金属梯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塌。
怎么回事? 白露忍不住再次探头,只见年锦正倚靠在扶手上,体力不支,伸出一条腿,小心翼翼地向下一级台阶试探。糟了,白露皱起了眉头,这样子重心不稳,很容易摔下去!必须得有人扶着他才行。白露死死捏住自己的指尖,要是这个高度摔下去,恐怕真要玩完了。在自己的私人领地和年锦的安危面前,白露思考了一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对着楼梯上的年锦大声喊道:
“年锦,你这家伙!”
楼梯上的年锦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到白露的脸从楼上探出来,一双眼睛焦急地望着他,在柔白的月光下,两个人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年锦呆在原地,直视着黑夜里的那双眼睛,微仰着头,只感觉自己原本被寒冷冻结的心脏,突然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慌得年锦赶紧移开了视线。
“年锦!年锦!把手给我,我拉你下去!”白露扶着屋檐边缘,翻身从屋顶跳到阁楼平台,朝着年锦伸出手臂,“小心别摔下去了!拉着我!”一阵冷风灌进喉咙,年锦咳嗽一声,这才回过神来,紧紧握住白露的手。
“好。”
冰冷的手指落在白露温热的掌心,白露稳稳地扶着年锦一级一级走下楼梯。白露一边用力地关上折叠暗门,掏出钥匙上了锁,一边有些心虚地对着身后的年锦,说道:“……今天的事,千万别告诉哼哼。他要是知道我一个人偷偷冒着生命危险爬到房顶上,还带着你一起,估计得把我砍成臊子了。”
年锦笑了笑,没有接话。趁着白露还没反应过来,年锦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白露的外套袖口,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等一下,白露。”
“下次去屋顶的时候,可以,和我一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