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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上放着望教授的旧照片，我粗略看了一下，似乎是按照时间摆放的。
“这是您在研究院的照片吧，您年轻的时候真帅。”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很好看。望教授拿起另外一张相框，上边是他和一位年轻的将军。
这是改道计划行动前，我和兄长拍下的。这么多年，只留下了这一张照片。你待会儿可以把它扫描一份，替我存放在国家档案馆里。你这份采访是要留档的吧，一齐放进去吧。
那张照片上，望教授双手插兜，倚在指挥台前，当时的他蓄着长发，松散地扎在一侧，身旁他的兄长双臂环抱在胸前，大咧咧地坐在指挥台上，两个人是那样的意气风发、神色坦然，让人难以想象他们即将要面临的是多大的责任。
我注意到旁边还有一张照片，背景似乎是旧地球上的黄鹤楼。
这张那时兄长刚刚参军，我在上学，他休假时带我去楚地玩，在黄鹤楼前拍的照片。黄鹤楼在长江边上。长江，在楚地又叫楚水。这条江流淌了几千年，喂养了大炎百代子女。也不知道现在旧地球的她怎么样了。
那时候的黄鹤楼，早已经跟古书上的不一样了，翻新后的楼体上都接了彩灯，夜晚亮灯后，沿江的小公园是游人散步的好地方。我跟兄长就沿着江边走着，他听我背黄鹤楼的诗词，我看他踢正步。现在的孩子还学古诗吗？
“学的，教授。我记得，比如，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楼现在应该也已经倒塌了吧，汉阳树，鹦鹉洲，这些都不存在了。
楚地总是盛产诗词，人们说楚水是楚地离人辞赋的眼泪。兄长那会儿总爱笑我念书念的多，想的多。他作为军人是十足的行动派，后来那么多次飞星危机，只要有他在都能妥善解决。他在地卫系统声望很高，虽然我们很少联系，但我都清楚。
不过说起来，在一些事情上，他其实比我想的更多。这并不是缺点，他做事妥当，军人也需要缜密的心思。他最开始是支持改道计划的，因为他爱他的士兵，改道计划能大幅降低地卫系统的损耗，如果不是后来的飞星祸乱，地卫系统理应再平稳运行起码五十年。但后来，他知道是我来主导这个计划，他又不同意了。
“因为您的兄长也爱您，他不愿意您孤身背负这一切。”
望教授笑了。
孤身么。他说过，一定会和我战至最后一刻。
我们都不是会因为个人私情而耽误大事的人，他比谁都更想守卫这个地球，这也是当年外星威胁初次降临时他选择服役于地卫系统的原因。所以在司令部的日日夜夜，他全力支持我的工作，为我挡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回想那时候，倒像是回到了童年，我写作业他收拾家务，邻里间有时吵闹，他都会送些点心示好，说些什么家有学子请多多体谅。那时我总觉得他小题大做。
望教授扶着书架，眉眼带着细微的笑意站立着，神色间流露出难得的温情。我不忍打扰。
改道计划成功后，外星威胁做了最后的反击，发动了飞星祸患。他留在前线处理飞星，我不能再呆在司令部，要回地球了。那会儿的地卫系统不太稳定，他又怕地球的人类对我的关注度太高、影响我的生活，又怕回程的路上有飞星袭击，愣是跑前跑后对接了十余个部门，派了自己的五六个亲信，在军队原本护送我回去的规格上又加了一倍人马送我回地球。回去之后，虽然我没有看到他的指令，但军队很好地把我保护了半年多，直到危机彻底解除。人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也不会关注当时是谁在计算改道计划。后来我就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片刻的静默。我想起来改道计划的公开是胜利后第二十五周年的事情，原因是大战后仍有部分极端的反星际武装分子在作乱，在那之前地卫系统的一切行动都是高度机密。望教授的身份公开也是那时候的事情，地球联合最高行动署为他颁发的功勋奖章。依稀记得，重岳将军也是同年获得联合军最高荣誉授勋，只是地卫系统早已塌陷，不知他后来身居何处。
正打算询问，望教授又拿起旁边的一张照片。
还有这张。当时的朋友在楚地走访旧文物，带我们去看了一处旧址考古。这是在那考古现场拍的。也没什么忌讳的，我是搞科研的，兄长是军士，倒都不在乎站人家坟头上拍照是否不妥。
我跟大部分新人类青年一样，对旧地球的一切很是好奇。望教授见我感兴趣，便多说了一些。
那古墓的主人是先秦楚地某国的小将军，小将军的棺椁里放了一对玉镯，我们都猜是和情人的，但却不见小将军情人的生平记载。后来才知道，小将军早早战死，是他胞弟收的尸，那对玉镯一串是他的，一串是他弟弟的。
这故事……我抬头看向望教授，他神色无异，像在单纯讲着他人的事情。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好，望教授看我这样，倒是随和地笑了。
人间千年，代代无穷。有些相仿不代表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一切关于大战的记载都停留在改道计划的胜利，很少有人讲述地卫系统崩塌后的结局。人们只知道，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搭建的类卫星模型，在飞星威胁之中耗损殆尽。旧地球以武力卫星系统的毁灭，换得长达数十年的和平。
毁灭，New-M的毁灭。毁灭是使命吗。
我转头去看书架上的照片，顺着时间线去看司令部合照后的照片，却发现寥寥几张皆无重岳将军的身影。
“教授……”
......
望教授走到窗边，风吹起他耳鬓的白发。我们的访谈竟已持续三个多小时，夜色初现，黯淡的日光中，一轮满月高悬。旧地球依稀可见，满月旁那闪烁的，是宇宙中未散去的飞星残骸，以及那破碎的地卫系统。
新地球的天空低得让人心慌。
Full Moon要来了。
这是望教授本次访谈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