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额头处传来冰凉的触感,在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山治缓缓的睁开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没有离开地狱,而是在杰尔马阴冷潮湿的地牢中,箍着如同刑具般的头盔,度过了漫长的十一年。
他的额头贴着玻璃,默默的注视着无一丝阳光的窗外,伸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
或许是精神过于紧绷,刚才歪着头坐在窗台上时,他竟然就这么无知无觉的睡过去了,而此刻,窗外依旧淅沥沥的下着麦芽糖雨。
时钟里的分针只跑了十多格。
在那个已经记不清苦痛的梦里,有什么东西格外的清晰,或许是因为在那个混账到来的时候自己刚好马上清醒,又或许是那个颜色真的太过醒目。
他以为他真的也来了。
梦里的大脑完全无法思考,说的话也根本不知所云,所以直到他看见对方那双尚且完整的的双眼才终于明白这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
只是,我到底说了什么呢……
臭剑士他,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现实中的你从来就没有对我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吧……
真是残忍啊……
他抬起冰冷的手,惨白的掌根轻轻抵住眼窝,在头发打下的阴影里,嘴角浅浅的勾出一丝笑意。
到头来也只是他顾影自怜的想象罢了。
人类的情感很多时候就是如此的卑劣,日复一日地享受着温暖却自以为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直到变故突然来袭才恍然惊觉,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他在奢求什么呢……明明已经决定要放弃了为什么还要梦到他呢……明明已经要留在这里了为什么还在向往离开呢……
只有路飞他们来也是一件好事吧……
他的双手沉默的从眼窝移上头顶,蜷缩着把整个人都埋进手臂里。
呐……路飞……
他带着笑意的嘴角不住的颤抖着,最后变作将下唇都咬出鲜血的表情。
拜托了……
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像是被寒气侵入骨髓的,他窝在窗台上,身体微微战栗着。
呐……路飞……
离开,带着大家……离开这里……
放弃我吧……
————————————————
或许从上船的那一天起,事态就已经不可控了。
山治不知道自己的这份感情是从何时开始变质的,等到真正察觉的那一刻就已经无可挽回了。
他自认不是个同性恋,甚至对男人已经到了称得上是讨厌的地步,那个绿藻头剑士当然也算在内,仅仅只是在他的面前秀了一波“对梦想的执着”而已,完全不足够让他因此改变自己钢筋一般直的性取向——放弃娇软美丽的女孩子,去选择一个整天都散发着汗臭味的植物什么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很可惜,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希望发生的事永远不会发生,比如希望母亲好起来,比如希望自己变得有用一点,比如希望一辈子陪着臭老头,比如希望保护所有人。
所以这次也一样。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比不过他,他没有那么强烈的野心,也不如他那样坚定不移,所以一直在拼尽全力的和他并肩而行,即使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他大概是羡慕的,羡慕那个绿藻头,羡慕他自始至终不曾动摇的决心。
所以他希望这家伙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反正他也一定会的,靠着那股一根筋的执拗,他知道他一定不会输的,自从那天痛哭流涕的躺在海面上举着刀发誓开始,他就一定不会输。
他会一直赢下去,赢到这个世界都被他的骄傲照映而悄然褪了颜色,然后收起那副永远都僵硬着的臭脸,露出比太阳还耀眼的笑来。
他一直这么坚信着,因为那个人是那么,那么的坚定不移。
所以,如果能,站在他身边的话。
如果能和他并肩而立。
原来从那天起他就沦陷了吗?
山治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咖喱,扯出一个苦笑来。
未免也太早了吧。
灶台旁的饭盒里分门别类的装着炖肉烤鱼和三明治,此刻的金发男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里到底在忙碌些什么,脑子混混沌沌的跑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路飞这个家伙让他老老实实的放弃他撤退什么的,想也不可能,所以至少还有他和大妈之间的协议来作保,大妈既然同意了,路飞就算闹的再大等婚礼结束了照样要离开,一切成了定局伙伴们还有臭老头他们也不会有事,这是最好的选择,没什么可遗憾的,非要说也只是到了最后都没能见那家伙一面……
不。
他甩了甩脑袋,把锅里的咖喱盛出来浇在米饭上。
别想他。
端着锅的手微微颤抖着。
没什么可遗憾的,听好了山治,你没什么可遗憾的,反正就算在船上也只是延续从前的相处罢了,幸福了这么多年你还有什么可奢求的,不要要求太多,不要许愿,就这样就好。
脑海里又闪过梦里那人的表情,他的喉咙里短促的发出一声哽咽,而后便咬紧一口牙把锅放回去,撑着锅台,只觉得从脊髓开始变冷,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混蛋……
斗篷太薄,根本不足以应对寒冷的雨夜。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啊……混蛋绿藻……
————————————————
人在濒死的时候脑子会想通很多事情。
从恐怖三桅帆的废墟里撑起身子的时候他这样想着。
他的一生都在对他人索取,向母亲,向姐姐,向臭老头,没有向神明许过愿,却又真的一刻不停的索取着,所以他周围的人才一直在失去。
空岛上的时候他还调侃乌索普是瘟神,但现在看来,真正的瘟神是自己才对吧……
一切靠近他的人都会失去些什么,一切他在乎的人都会受些伤害。
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刚才对熊的那一击已经对他来说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是他必须,必须要站起来,为了路飞也好,为了其他人也好,就算是死,他也决不允许别人死在自己前面。
他欠了他们太多了,来不及报恩就让他们在自己眼前消失的话,难道不是……太没用了吗?
他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小腿已经痛的快要没有知觉了,但现在他还……不能倒下。
路飞还没有成为海贼王,娜美小姐还没有画完世界地图,乌索普还没有去过艾尔巴夫,乔巴还没有变成什么病都能治的医生,罗宾小姐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历史正文,弗兰奇还没有看着桑尼号完成壮举,布鲁克还没有见到拉布……
还有……还有那家伙……
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趁着现在还能动……
那家伙还没有成为……
「请让我来……代替他!」
什么?
他睁大几乎无法视物的双眼,远处的废墟上,一个人正和暴君熊对峙着。
「把我的人头拿去吧!!」
那个人,那个人!
他无法抑制的剧烈喘息着,模糊的视野里似乎只剩下了醒目的绿色。
你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后面两个人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只剩下在芭拉蒂被血染红的身影。
等等……
拖着麻木的双腿,他踩上凹凸不平的地面。
你给老子……!
「等一下你这个笨蛋!」喉咙里是血水反复上涌的酸涩,翻搅着连带肺里的气泡一起涌上来,他甚至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你要是死了……呼……你的野心怎么办……傻瓜!」
他就这样无知无觉的将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剖出来,只是反正也快死了,这个时候说些什么真心话大概也无关紧要,反正最后时间会淡化一切。
那个白痴绿藻……是怎么看他的呢?
他一面歪歪扭扭的走着一面在心里这么问,但其实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些了,因为他现在只是站着——终于,他站在熊和那个混蛋中间——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噢!大块头,别理他,要杀就杀我吧!」
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哪怕是随便的……
「虽然现在海军还不清楚我的价值,」他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但日后这一伙里最棘手的人物……必定是我『黑足山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已经做好随时替他们去死的准备了!」
所以……
「来……拿走吧……」
别杀他……
「不是他……拿走……我的性命吧!」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虽然很遗憾没有见证路飞成为海贼王,没有见证你实现梦想,到最后也依旧把那份自以为是的情感埋藏在心底,但……这样就好。
「喂……」
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替我向他们……问好……」
不要看到我的表情……
「抱歉啊……」
真的很抱歉……到最后我能做的……也仅仅只有这样了……
「你们要找个新厨师了……」
这样就好……死的时候,我希望背对着你……
你会为我难过吗?你会……想起我吗?
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然而,还不等他向敌人索取死亡,先一步到来的,是刀柄撞上身体的剧痛,从腰腹扩散开来,径直撞散了他本就模糊的意识。
从……背后……
他艰难的转过身,难以置信的瞪圆双眼,用仅剩的一丝力气抓住对方的肩膀。
「你这……混蛋……!」
啊啊……看不清啊……
为什么呢?
看不清你的表情……
为什么呢?索隆?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在心里这么问。
为什么要连我替你去死的权利都剥夺了呢?
回答我啊?
他果然是个废物啊,什么都做不到,谁都保护不了,连自己最在意的东西都只能放任他眼睁睁的从自己面前消失。
明明已经在变得强大了不是吗,明明已经在拼命努力了不是吗?
果然是他奢求的太多了吗,果然从前的每次都是在向神明许愿吗?是他向神明祈求太多次了吗,所以神明因为他的不知足而设下神罚?
是啊,明明已经拥有的足够多了,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希望拥有更多,他是多么,贪得无厌又自私的人啊……
但是索隆……我唯独不想……
原来我……这么怕你死去吗……
原来我……竟然一直都……
这么爱你吗……
————————————————
爱这种东西,永远都是会带来痛苦的。
但他永远没有办法让自己做到不去爱,因为这是唯一能证明他还存在的东西,尽管他的爱确实是泛滥而廉价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因此也从未奢求别人还给他什么,他的爱就是这样一厢情愿。
所以不知道也没什么。
他抱着花站在雨里,嘴角艰难的试图带出一个笑,却绝望的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僵硬的连动一动都如同奢望。
所以被辜负也没什么。
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不是吗?
手里的花束缓缓滑落,无声无息的砸在地上,飞下几片花瓣。
他原本就是被家族憎恶的存在,如果不是臭老头他或许远不如现在这般有价值,被嫌弃自然是理所应当的,被抛弃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他到底该怎么做呢……他还能做到什么呢……
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还能交出些什么才能换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平安呢……
屋子里布琳尖锐的笑声一刻不停的传出来,似乎在讥讽着他可笑的执拗。
「你这个花痴,迟早死在女人手里。」
一个声音幽幽的在脑海里响起来,山治有些自嘲的牵动嘴角,还真叫你这家伙说中了呢,混蛋……
可他也做不到去恨。
他甚至会一如既往的爱,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奢求过真的有人会回应,所以是不是被践踏都无关紧要。
只是他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他早已被逼进角落退无可退了,布琳也只是他在跌落悬崖之前唯一能抓住的藤蔓罢了,如今只不过是断掉了而已,对吧?
打火机的火焰明明灭灭的闪了两下,然后被雨水浇灭。
「喂,厨子……」
他从来都是这样,永远都在给别人带来麻烦。
「那个臭鱼混蛋就交给你……」
永远没有办法给伙伴们,给他在意的人带来价值。
「借我十秒……」
永远不值得别人托付后背,永远没办法救下别人……
「什么都……没发生……」
永远都……
『圈圈……』
可恶的混蛋……
他哽咽着收起无论如何都点不燃的火机,浑身近乎瘫软的蹲在地上。
『来做我们的厨师吧……』
那个梦里的场景在刹那间变得清晰了些许又很快湮灭,但却在他的脑海里霸道的留下这样一句话来。
告诉过你……滚开了吧……
他咬牙切齿的捏紧自己的肩膀。
他早都已经放弃了,从发觉自己的生命就是这样会给那些于他而言有特殊意义的人带来不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放弃了,放弃真的去寻求谁的爱意,放弃从别人那里获得什么。
明明是海贼,却没有资格掠夺什么的……还真是不称职呢……
所以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啊,这种时候还要听你这个混蛋念叨我不是……更可悲了吗……
————————————————
从窗边离开到等待蕾玖清醒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脑子里纷乱的抓不住任何思绪,更遑论想出能让路飞他们安全离开的方法。
果然,果然一直都是这样。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
“我是……被诅咒的人啊……”
知道自己是被诅咒的人。
听到蕾玖和他说了自己的出生,曾经那些不能理解的不幸都得到了解释,一直追着他的诅咒也找到了源头。
“大概是因为我的出生让天使离开了人间,所以诅咒一直都跟着我……”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或许那天自己并没有死,为的就是这一天吧……让这一天的他完成当初被索隆代替的事情……
————————————————
恶魔三桅帆船上,宴会结束后的中庭很安静,索隆自始至终都没有醒过来,哪怕是微微动一下手指都没有。
之前也有过这种时候呢。
他走进废墟的时候还在想。
或许认清了自己的情感也是件好事,其实不论他喜不喜欢索隆,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变化,那家伙只需要一心一意的做他的世界第一大剑豪就好。
「乔巴,」他插着兜走过来,忽略对方叫嚷着让他不要到处乱动的指令掏出几块糖来,「医生,辛苦你了,去和他们玩吧,我来照顾这个白痴。」他微笑着摸了摸小驯鹿的脑袋,在对方沉迷于“医生”这个称呼的时候走到索隆躺着的地方坐下,点燃一支烟。
「山治,」他们的船医从被夸奖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睁大一双水蒙蒙的鹿眼望向他,试探的开口,「索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知道吗?」
他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一如既往的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不知道,我昏过去了。」
小鹿罕见的沉默了一会,最后闷闷的低下头,「我知道了……那,索隆醒的时候记得叫我哦,山治。」
乔巴的脚步声渐渐变小,而他就那么安静的坐在索隆旁边,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烟。
他们的船医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许没有。
他自觉好笑的“嗤”了一声,结果竟然是连最引以为傲的演技都在退步,哪怕是乔巴这样单纯的小孩都要骗不过去了吗?在那之后,除了脑子一根筋的路飞真不知道,其他伙伴们似乎都发现了什么,但又心照不宣的没有过问,他本意是想替绿藻头隐瞒的,结果却适得其反吗。
多么没用啊……明明已经拼命变强了却还是保护不了……一切靠近我的人最后……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呢……」他把烟头按灭,望着从断壁残垣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阳光,俯下身趴在索隆的旁边,脸深深埋进胳膊里。
明明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呢……却总是做一些完全不像你的事……对别人怎样都好但是不要对我太温柔啊,索隆……
他侧过脸来,透过头发的缝隙看着睡的安稳的人。
这样我的诅咒就会波及到你,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失去了……如果你死了的话……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盖住他缠满绷带的手背。
「路飞会很困扰的。」
「……困扰什么?」突然,一个沙哑暗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他吓得浑身一抖,手触电般的收回来蜷在一起,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后有些不自然的捋了捋头发,却不知这般反而欲盖弥彰,「你……我去找乔巴……」他逃也似的从座位上弹起来,转身欲走,却在刹那间被那温热的,粗糙的手一把捉住手臂。
还活着……
没有毫无生气的趴在他的背上,没有满身粘腻的血水。
他慌忙咬住下唇,生怕喉咙里的那点软弱从唇齿间泄出来。
「……没什么。」他依旧背对着他不肯转身,尚且自由的手搭上抓紧他胳膊的指尖,毫不留情的一根一根掰开,「我去找乔巴。」终于从桎梏中挣脱,山治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自始至终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却不知自己这副模样根本是落荒而逃。
「喂!大家!」来到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玩的地方,他叼着烟笑道:「那家伙醒了哦,乔巴!」
「真的吗!」乔巴兴奋的跳起来,连蹦带跳往那边走,路飞的和乌索普也随即大笑着跟在后面。
「喂!你们两个!」娜美赶紧追上去生怕他俩再把好容易清醒的人又弄伤。
山治望着几个人的背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不去看看吗?」罗宾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在耳边响起,他的身影随之一顿,几秒后不动声色的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没什么可看的,他本来也不会死。」说罢,垂下头点燃香烟,沉默的从众人身边走过,「我去桑尼号上清点一下物资。」
「……」罗宾托腮目送他越走越远,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不坦率呢,你说是吧,布鲁克?」
————————————————
是啊。
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感受着刚才被路飞打中脸颊的疼痛和身上湿粘的糖雨。
他知道自己向来不是一个坦率的人,所以自始至终都不愿意承认那明显到一眼就看透的情感,但此刻,也由不得他多去坦率了,他已经回不去了。
路飞是个固执的人,那个绿藻头也一样,哪怕把事情都说的清楚了还是一根筋的抓着不放,永远学不会分析利弊,永远学不会考虑全局。
他已经足够幸福了,这一生都在遭遇温柔善良的人,然后被不厌其烦的从泥沼里拉出来,所以现在,走吧,放弃我吧,一切的一切都该有个终结,他不知道索隆如果来了会怎么看他,但至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的他已经不能再回到船上了,所以——
真心话?
——那一声直击心灵的怒吼砸在他的身上,打碎了一切的故作坚强。
……真心话吗。
胸膛里的酸涩不停向上翻涌,在他的喉咙和鼻子里转了一圈又直直冲上眼眶,坚硬的表情被彻底泡软,冲破眼睑的桎梏。
停下……
他哽咽着低下头去。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他真的有资格向别人再要求些什么吗,他真的有资格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吗,他真的,真的有资格……
「来做我们的厨师吧……」
“路飞……”
为什么呢……为什么都要对我这么温柔呢……我已经……
“我真的很想……回桑尼号啊!”
我已经还不起了啊……
————————————————
他依旧,没能死成,在一次又一次的偷走别人重要的东西之后,一次又一次活了下来,妈妈,臭老头,扁姆兹,还有……
他轻轻安抚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加洛特,却卑劣而又坚定的拥有了前所未有的——
……佩德罗。
——想活下去的欲望。
他如何能轻而易举的再放弃自己的生命呢,曾经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如今因为夺走了越来越多的人的未来而变得愈发沉重。
他是海贼啊,他从出生起就是海贼,所以一直一直都在掠夺,掠夺别人本该拥有的梦想,未来,生命……
所以要活下去,背负着被他夺走的一切,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如同来到蛋糕岛的那天一样,天空中一刻不停的向下落着让空气都翻涌起甜意的棉花糖。
他真的已经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每一次下定决心付出些什么的时候却总是被人救下,然后……
至少背负着他们的期待,活下去。
————————————————
其实说到底他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索隆,或许这次上天好不容易没有忽略他的愿望,又或许那个家伙本来就难找,但总而言之,他到了和之国以后很久都没有见到他。
这是好事。
山治挂上一如既往的微笑递出一碗荞麦面。
虽然他知道终究要见面的,自己也只不过是在逃避罢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最好还是迷路到死吧!
忙起来的时候很多思绪就都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所以来不及深思的他当然没想到,也不可能想到再见到索隆会是这样戏剧化的场景,他们之间就如同在伟大航路上的旅途一般,总是匆忙,匆忙到反复在脑海里构思的开场白都毫无用武之地,匆忙到斜睨着彼此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变成再寻常不过的一声挑衅。
这样就好了吧,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复杂的东西,索隆不需要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自然也不需要知道索隆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想了些什么,这样就好了。
事情会就这样回到正轨,他们依旧开玩笑,依旧说些不着调的东西,依旧将腿和刀撞在一起,看起来似乎真的一如既往,但可惜,事与愿违,这一切自以为是的催眠都在开战前的那个篝火晚会上如泡沫般碎裂。
是索隆先伸出的手。
如果不是敌军蠢笨的行为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大概索隆也不会摆出那份表情,这都怪凯多的部下们。
被捉着胳膊踉跄往树林走的时候,山治在心里这样埋怨。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桑尼号遭遇偷袭之后,弗兰奇和乌索普仔细检查了一圈,随后遣散众人,只不过是被烧毁了船帆,根本用不着兴师动众,于是乎大家便放心的把船丢给他们,回头继续他们的篝火晚会。
也就是此刻,原本还打算自己去竹林里熟悉阎魔的剑士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有些奇怪的回过头,“你干什——”
老烟枪有的时候也会被呛到,就比如现在。
山治几乎是被定在原地了,向来灵光的头脑竟在这一刻迟钝的像是生了锈的机械,直到停滞的呼吸被尼古丁填满,迫使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为什么……
他咳嗽的浑身都在发抖,但对方搭在肩膀上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抓的越来越紧。
那个表情……
他垂着脑袋不想面对,即便知道像索隆这种人根本没可能随随便便的糊弄过去,也依旧像鸵鸟一样埋着脑袋自欺欺人,殊不知这反而证实了他心里有鬼,但索隆也没说什么,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只是粗糙的手顺着胳膊滑下去,然后狠狠攥紧。
他用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拽上满脑子“怎么办怎么办”的厨师,大步流星往竹林里走去。
“喂等下——等!”山治跌跌撞撞的被牵着,胳膊上的温度一刻不停的提醒着他此刻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正在变成现实。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要干嘛!
他开始试图把手——就像两年前在恶魔三桅帆船时那样——把手抽出来,遗憾的是索隆的力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于是一路不知道在同一个地方转了多少圈,他终于是忍无可忍的一脚踢过去:“你准备迷路到什么时候啊混蛋!”
被踹了一脚的索隆终于停住他到处乱转的脚步,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但此刻两个人已经离大家很远了。
“松手啊白痴!你要干什么!”他几乎可以说是使出浑身解数,奈何对方的手依旧像是铁钳一样紧紧抓着他。
“到底谁是白痴啊?”
“哈!?”
果然,这人一贯善于挑起自己的情绪。
“你说谁是白痴!?想打架吗!给老子松手!”他怒不可遏的抬脚扫过去,却不曾想对方竟毫无预兆的就松开手,攻击的惯性和突然失衡的身体让他一时没能稳住摔倒在地。
“你这混蛋……”他扶着腰愤愤的抬起头来,却在对方身体投下的阴影里对上了那双眼睛。
什么啊……
嘴里骂人的话突然被唇齿卡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为什么这样看我……
那双似乎永远冷静理智的眼睛,面对他时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如同从瞳仁中裂开一条缝隙,汹涌的愤怒和……或许是悲伤吗?但总不会是心疼,的情绪从里面溢出来,仿佛有实体一般包裹住他。
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
索隆没有给他继续往下思考的机会,而是趁他发愣的空隙,他上前两步一把揪起他松垮的衣领把他按在后面的树干上,“你真的把我们当做同伴吗?”他沉声开口,“一而再再而三,你以为你是什么?神吗?什么都自己一个人解决?”
真是……
这是什么意思?训诫他?
或许是被戳中了痛处,又或许是自尊心作祟,他浅浅呼吸两下,看回去的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呵,”他冷笑一声反手扯过对方的衣襟,“你有资格说我吗混账。”
是了,他们之间绝不适合温情脉脉,一切不管是不是旖旎的氛围最后都会变成唇枪舌战。
“你什么意思?”剑士的神色带上些迷惑,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
“两年前!”厨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颤抖,捉着衣服的手指竟也微微战栗起来,幽灵船的废墟里,那满眼的刺目的红色在他的脑海里来回奔跑,竟将他的眼眶都染上了相同的色彩:“那个时候你是真的差点死了!”
“所以呢?”
山治的喉咙一哽,自觉打算和这个植物脑袋将心比心真是失策,但他还是一把推开这个根本没脑子的混账,“所以?你还问我所以?”他再次往前对上他锐利的视线:“你可以为了保护他们去死,我就不行,对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压抑着的担心踟躇最后都化作愤怒吼了出来。
索隆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用那让人根本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竹林里的喧闹渐渐变为寂静,厨师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下来,他咬牙低下头,金灿灿的头发挡住复杂的表情,然后,他放弃了对峙,背过身走到不远处的空地上,颓然的坐下去。
湿凉的风中蔓延着令人呼吸不来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这种相处氛围实在是压抑的不像他们,又或许是同样作为保护者,很多压在心底的东西一时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但总之,他终于是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离去一般,叹了口气,“我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淡淡的笑着,“拥有的东西太多,已经太幸福了,”篝火与喧闹声离他们很远,但暖意径直越过夜里寒凉的空气,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幸福到……连祈求保持现状都像是过分的奢求,所以,不拼尽全力的话……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他轻轻的团起手心,“拼尽全力的把他们握在手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要失去……”
“那你呢?”厚重的声线盖过路飞欢腾的大笑,直直扎进他的耳朵里。
“欸?”他的手依旧悬停在半空,脑袋僵直的转过去。
“你怎么办?”他听见他这样问,抬起脚朝自己靠近过来,“只要这样你就满足了吗?”宽大的身影遮住了头顶的月光,几乎把他包裹在阴影里,“你一直,一直都在向前跑着,简直就像在逃离什么一样,一副永远不会回头的样子,所以你的目光里从来都是他们吧?”
索隆的样子有些奇怪,只是背着光让他看不清晰表情,明明是压迫感十足的姿态,却没有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不安。
“那你呢?”
什么?
他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连从地上起身都做不到。
“你自己呢?”
我自己?
“还有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一直看着你的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竟带着些无力的飘落下来。
“你要我怎么办……”
索隆俯下身,试探着伸出手。
你在说什么……
“多要求一些啊……把自己,把自己也算进愿望里啊……”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处,他像是在拥抱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的环住他。
“……索隆?”
“这样我才有资格……要求拥有你不是吗……”剑士的手臂越收越紧,连同滚烫的体温一起融进他的心脏,“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我接受了,接受你不属于我这件事,所以我不会出手干涉你的决定,我愿意看你一直就那样笑着,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你就好了……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可恶!!”他这样吼着,“原来是这么方便的事吗!?允许自己是自由的仅仅只是因为随便消失都可以吗!?”
山治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一个人,像这样用力的拥抱着。
为什么……
他顿在半空的手僵硬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为什么在发抖呢……索隆……
“你为什么不允许自己重一些呢!为什么总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好像随便的就可以消失呢!!”
你在害怕吗……
“可恶!!你这个混蛋!!!”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人扔在地上,宽厚的身体遮住头顶的月光,然后。
绵长的,暴虐的,但又轻柔的小心翼翼。
索隆,在吻他。
毫无章法的,甚至可以说是在啃食而非亲吻,就这样铺天盖地的覆盖上来,捉着他的肩膀,用力到像要给他的骨头都碾碎。
为什么……
山治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一时竟忘了挣扎,任由他吞噬着他的呼吸,直到几乎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榨干才恍然醒悟,于是赶紧伸手抵上他的肩膀,只不过为时已晚,因为窒息的缘故,他的力气早已如水流走,推搡的力道也变得软绵绵的。
“唔嗯……”嘤咛般的呻吟从他的口中泄出来,而索隆也终于是被唤醒一般缓缓放开他被咬的满是血渍的嘴唇。
“你……”山治侧过头大口喘息着,抬脚抵上他的小腹,狠狠擦了擦嘴,“你他妈的发什么疯!”
“讨厌吗……”索隆伸手捉住他的胳膊。
“什么?”
“讨厌的话就把我踢开吧,不然我是不会放手的。”布满血丝的眼眸在月光下盯着他,照的他几乎无所遁形。
说什么讨厌啊……你这个混账……
手腕上清晰的温热覆盖了那一直纠缠着他的,如同幻觉般扎进骨髓的手铐的冰凉。
“既然不属于任何人的你可以随便离开,那还不如让你彻底属于我,”他用那厚重的一如既往的声线开口:“学会依靠什么人对你来说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我可是……一直在向别人索取着吧……
他有些无措的躺在地上,常年掩盖着那不可言说的感情的外壳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被一点点击溃。
“索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代替了刻在骨子里的口是心非:“你……喜欢我吗?”
身上的人幽幽喘息两声,而后缓缓的,柔和的压下来,伸出坚实的胳膊抱着他。
“啊……”他听见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坚定的在耳边炸响:“喜欢啊……”
是吗……原来……
大概是遥远的海腥味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子和树木钻进他的鼻子里,眼睛里,刺激性的激出一些湿润的什么。
原来……
山治伸出手回抱着,掌心摸上那毛茸茸的但又有些扎手的绿藻头,感受到他如释重负般放松下来的身体,“不要起来,”他抱着他轻轻阖上眼睛,任由一些永远不该出现在剑士面前的东西从眼角滑落:“这样就好。”
不要看到。
他的手越收越紧。
只有你,我不希望。
所以,让我就这样暂且,藏起来吧。
——————————————————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野蛮人!!
山治扶着有些酸痛的腰靠在桑尼号的栏杆上咬牙切齿。
狗吗他是!咬的他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见不得人的痕迹!害他不得不把身上都裹得严严实实。
而且——进度也太快了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告白成功之后马上就上本垒啊!也就是他身体素质超强才扛得住罢了!
他没好气的向不远处的剑士甩过去一记眼刀,却见对方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山治的眼角狠狠抽搐两下。
真是瞎了眼了!
他懊恼的揉了两把被雨打湿的头发,果然,不管是和臭男人抱在一起还是喜欢上这个完全不懂情调的肌肉混蛋,怎么说都已经荒谬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了。
但话虽如此……
他低下头点燃一支烟,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心情真的……前所未有的轻松。
——————————————————
冰冷的指虎不曾停歇的砸在他的身上,带出粘腻的血和把身体拆散重组般的痛楚。
人很多时候都是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信誓旦旦拿来说教别人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又会变得不适用,就比如在司法岛的时候他还曾摆出一副很帅的模样告诉乌索普,每个人都有做不到的事,而伙伴的意义就在于此。
自己倒是的确这么说过。
只是有些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哪怕是那个混蛋绿藻也会说一些很有道理的话,又或者说,一语中的,就像他们的白痴船长一样,明明都是迟钝的要死的家伙。
血水从喉咙里鼻孔里喷出来,顺着下颚线流进已经有些松垮的衣领。
如果说蛋糕岛的经历真的让他学会了一些什么,那大概就是现在了吧。
曾经被否认存在的生命也拥有了意义,他可以试图接纳别人的给予,也有做不到的事,也有需要向同伴求助的时候,有人在意他,有人捉着他不放,有人一直一直,都站在他的身边。
或许早该如此了,他早就该试着把那些根本不该交由他对付的东西交给他的同伴们,就像曾经劝诫别人的,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所以……
试着坦率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他的生命也许正在被注入价值。
……
但……他早就清楚,他一直都清楚,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还是不会发生改变——希望发生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即使就在刚刚他才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可以向他人求助这件事,即使他好不容易摆脱了追上来的又或者说一直都如影随形的过去。
你说过吧,绿藻头。
他站在花街的废墟里默默的念叨着。
「灾难总是接踵而至,怨天尤人也不会有人出手相助。」
其实经历的变故多了,遇到这样的情况竟也能莫名的平静下来。
他到底还能怎么做呢?
如果真的不再是他自己了,如果连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都要消失不见……
————————————————
这是第二次了。
他在接住索隆的时候这样想。
第二次把满身是血几乎奄奄一息的这家伙背在背上。
战前的交心到最后也没改变什么,他们依旧是死不悔改的坚持着站在别人身前的原则,谁都可以说,只有他们两个没资格谴责对方,所以一切就这样不了了之。
但至少在一往无前的战斗中倒下之前,还有彼此作为最后的护盾,他们原本应该担任的是被对方收尸的工作,却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渐渐演变成了濒死时托付重任的存在。
这样也不错。
看着几乎已经是被血染透的人,心头久违的蔓延出一丝钝痛。
罗那家伙也真是不称职。
他小心翼翼的把半死不活的混蛋放在木板上,盯着手里的绷带焦头烂额的搔了搔头发。
我可不是医生啊……随手丢给我真是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状况,话说回来包扎什么的到底应该怎么搞?和绑火腿一样吗?
没那个耐心考虑更多,他随便找了个角度秉承着把人包成粽子的心态一圈一圈缠着——起码不会在他想把人摔地上的时候真的给这位重伤号弄死。
「……你会缠绷带吗?」声音混合着粗重的呼吸声传过来,他侧脸看过去,正对上那灼灼望着自己的眼睛。
那他还能怎样?山治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和绑火腿差不多。」他一面说一面把绷带又绕了一圈。
躺在木板上的人发出一声恍若调戏般的轻笑,「我是火腿吗?」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有些焦躁的内心,让他不自觉的平静了下来。
「才不是那么高级的东西呢。」像是在躲避那恼人的视线,他转过目光去不再看他,抬手拣起一边的蜡烛把嘴里的烟点着,有些僵硬的把话题扯到他的伤势上,在得知是大妈和凯多造成的伤害后莫名安下心来。
或许他还不习惯他们之间身为恋人的相处模式,但至少并肩作战的次数已经多的数不胜数,即便一切都来的那么迫在眉睫来不及适应,可在那之前他们就已经将彼此融进骨血里,变成对方生命的一部分了,恋人这个词,与其说是现在才出现,倒不如说是终于为他们的不言而喻写上了名字。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他享受和索隆互相交付后背的每一个时刻,享受战斗中瞥见沐浴在血汗中的一双耀眼的眼睛,然而他就像是逃避过去一样逃避着这一切,把所有撕心裂肺的东西归咎为见不得光的渴求,然后和那些阴暗潮湿的过去一并砸进泥里。
所以,现在。
——————————————————————
索隆。
他垂下头,感受到身体里躁动的血液逐渐平息下去,而就在不远处,那个庞大的身影依旧带着他早已抛诸脑后的过去截在他面前。
他的人生如同一场风暴,处于暴风眼的他永远毫发无伤,但靠近他的人总会失去些什么,这就是他的命运,他的诅咒。
但如果说……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人在靠近他之后依然没有失去什么,依然凭借着坚实的意志站在他身边的话……
他果然一直都没有变啊,一直,一直都在依靠别人,麻烦别人,总是提出些过分的,任性的,自私的要求。
这次,也是。
他这样想着,戴着手套的手伸进裤兜。
我可以依靠你一回吗?
电话虫安静的躺在他的手心。
我真的可以对你提出些自私的请求吗?
在奎因投下的一片阴影里,香烟的滤嘴在唇齿间碾过几轮。
如果可以,就这样把我的一部分交给你……
“噗噜噗噜噗噜噗噜……噗噜噗噜噗噜噗噜……”
我希望……
“啪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