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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非拾荒者状态很差。
Watcher清楚,他的这种独特的传送方式难免让人难受。它自己头几次穿梭时,也吐得昏天暗地,后来也才慢慢习惯。所以这位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早在它预料之内。
但它本以为非拾荒者只是会头晕一阵子,可没想到,就算快把胃吐出来了,他还是连站起来都得气喘吁吁。
为什么叫他非拾荒者呢?等等,先搞清楚该叫“它”还是“他”?那低沉的吠叫声,让Watcher想起以前遇过的雄性拾荒者。可眼前这个陌生家伙,怎么看都不是拾荒者。他连珍珠都不肯要,怎么可能是!更离谱的是,他明明说了,要以物易物,转头却拒绝了珍珠。真是奇怪的生物。
还有,他没戴面具,有尾巴,眼睛还会发光。总而言之,撇开那身蓬松的皮毛不说,他浑身上下没一点像拾荒者的地方。
但总得给他安一个名字。直接把一个“非-”加到前面,嗯,就先这样吧。
说真的,早在传送之前,Watcher就该察觉到他不对劲。毕竟,这个非拾荒者明明提醒了它有蜘形利维坦(真的很恐怖),自己却没逃。可他不仅好意示了警,还白给了它一顿吃的,Watcher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既然自己的能力能轻易解决这事,不帮一把也太说不过去了。
它掷出小刀搏了一把,能命中纯属偶然。带着他跑出一段距离,确保掠食者追不上后,凝神传送,两人总算安全脱身。Watcher本以为,报了一饭之恩,就能心安理得地和他分道扬镳,继续自己漫无目的的漂泊。
可现在,Watcher看清了非拾荒者糟糕透顶的状态,事情自然没那么简单了。
当初在阴暗的洞穴里遇见他时,这点还不明显,可到了光线稍亮的郊外,他严重营养不良的模样根本藏不住。厚实的皮毛虽能遮掩几分,可就算他生理结构再特殊,也盖不住浑身骨头支棱的样子。他明明饿得要死,却还是让它吃光了最后一点补给。结果Watcher还带着他穿了传送门,害得他胃里仅剩的一点东西也都吐光了。
Watcher并不后悔。对上那只蜘形利维坦,他们俩半点胜算都没有,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可它抢走了一无所有的他的最后一点吃食,这份愧疚并没那么容易消。尤其是,刚才看见他突然像受伤的幼崽一样号叫,又很快收声,这份负罪感就更重了。
显而易见,要是把非拾荒者独自丢下,他不出几分钟就会死。所以,尽管Watcher向来独来独往,这次却决定留下来。就待一小会儿,它对自己说,等他能自己站稳了就走。
行里的千回路转还没转完,Watcher就看见非拾荒者连续三次踉跄,简直一语成谶。它连忙冲上前,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腰,扶着他站稳。他毛茸茸的,个头比它高。
非拾荒者咧开嘴笑了笑,用那种陌生的语言呜呜咽咽了一串。Watcher头顶的沟通印记闪烁起来,给出了粗略的翻译:
【陈述:感激,小个子。】
Watcher只是紧了紧环着他的胳膊当作回应,尽量不去想爪子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被人感激的感觉挺好,但说实话,在开阔地带,它宁愿尽量少作声。尤其是眼下,他们俩一个战五渣,一个战四渣。
随机的空间裂缝把他们抛向了郊区,算是相对平和的区域。虽说头顶的云层依旧泛着不祥的灰,但在这里,他们只需要担心天上下的雨就够了。要是Watcher那不算精准的传送把他们扔去烟囱天棚那种地方,那可就麻烦大了。
眼下,它大半注意力都分成两份:一份留意着蜥蜴出没,一份配合着身边人不稳的脚步调整步伐。
没走多久就到了巷道尽头,沿途路过几根顶着石块的立柱,幸好都派不上用场。Watcher在一根管道入口停下,松开扶着非拾荒者的手,示意他先进。没了支撑,他晃了晃,这次总算没摔倒。他顺着Watcher指的方向看去,尾巴耷拉下来,呜咽似的叫了一声。
【抱怨:糟糕,终点已死。】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非拾荒者搓了搓爪子,抬头望了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随即蹲下身。他的腿像压紧的弹簧般猛地弹开,整个人向上蹿去,速度快得让蛞蝓猫吃了一惊。他的腿部力量真的十足!
他只跳了一下,就够到了墙上高处那条通道的一半位置。他腿部的奇特结构,想必在垂直攀爬时很占优势。非拾荒者用爪子抠住古老的石壁,借力往反方向一蹬,落到了他们刚才路过的一块石块侧面。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起跳,他总算堪堪够到了目标隧道,爪子紧紧扒住了入口边缘。
可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他的身体又掉了链子。胳膊撑着全身重量抖个不停,很快就抽了筋,整个人直直摔了下来。Watcher扎稳马步准备接他,可就算饿得半死,非拾荒者的分量还是把它砸倒在地,撞得它胸口一闷,哼出了声。它把这个毛茸茸的笨蛋从身上七手八脚推下去,又气又费解地念叨,“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路不就在这儿吗?你干嘛非要徒手往上爬?”
非拾荒者只是傻乎乎地冲它笑,又伸手想来揉它的头顶毛。Watcher半点不领情,没等他靠近就低头躲开了。非拾荒者终于露出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软着嗓子叫了一声。
【悔意:抱歉,小个子。请求:需要时间,随后进行第二次尝试。】
非拾荒者一个字都没听懂它说的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说不定他来的那个鬼地方,根本就没有蛞蝓猫,他怎么可能听得懂!Watcher把脸埋进爪子里呻吟,又一次想起沟通印记有多烦人。当初设计这玩意儿的家伙,是哪个天才觉得做成单向的就够了?话说回来,无数个轮回里,怎么就没有一个迭代器想着改改它?
闹别扭也没用。骂那些早就死透的、或是庞大到根本注意不到它们的存在,也一样没用。它放下爪子,尾巴 “啪” 地一声抽在地上,脆响听得人心里痛快。非拾荒者本来正伸着舌头接雨珠,这下被吸引了注意力。Watcher便放慢动作,像是个傻子一般夸张地做着动作,演示怎么打开墙上的入口阀。非拾荒者看得兴致勃勃,Watcher希望自己转身头朝下滑进管道时,他别移开视线。
通风阀在身后合上的瞬间,Watcher就感觉到建筑内部的机械装置开始推动它在地下穿行。管道里空间狭窄,根本没法爬,但内壁铺着一种极其光滑的材料,几乎没有摩擦力。隧道里持续输送着压缩空气,足以带动任何进入管道的东西前进。几秒钟后,行程结束,Watcher从一个一模一样的阀口被推了出来,已经到了墙的另一边。
Watcher不放心新朋友一个人待着,立刻钻进旁边的回程管道,又回到了室外。幸好,等它出来时,非拾荒者半点都不怕这机关,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好奇。Watcher往旁边让了让,非拾荒者轻松模仿了它刚才的动作,一下子就被吸进了管道里。它像个老母亲一样欣慰地看着,松了口气,紧跟着也钻了进去。得快点赶路了。
可等它到了另一边,非拾荒者却不在。它忍不住慌了神,生怕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被蜥蜴叼走了。好在没过几秒,他的脑袋就从它身后的墙里探了出来。
好啊,我也有被遛管道的一天!Watcher难以置信地想。非拾荒者往前一滚,噗叽摔在地上,笑出了声,接着又爬回通风阀,打算再坐一次管道。
这模样既可爱,又让人担心。Watcher小时候,也和同窝的伙伴们一样,对坐管道充满热情。不用费一点力气,就能顺着管道的弯道飞速穿行,确实好玩。可也就头几次新鲜罢了。到最后,这不过是赶路的常规操作。时间久了,新鲜感早就磨没了。
可非拾荒者这反应,难道说他从来没坐过管道?要是连管道这么常见的东西都没见过,那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尤其是那些七里八里的地形威胁、可怖生物……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Watcher心上,就像暴雨将至前的隆隆闷雷,让人不安。
虽说非拾荒者显然什么都不懂,但眼下有个最紧要的问题是它能解决的。让他玩会儿管道也没什么坏处,Watcher便转头看向东边天花板垂着的蓝果。它走到房间中央的石台前,爬上去坐在最靠右的边缘。调整了几秒姿势,Watcher猛地蹬腿跃起,借着冲力顺势一滚,再全力往墙上蹬得更高。随即它再一次起跳,催动Spinning-Top赠予的能力——一段并不算长的悬浮,补上了最后那段距离,够到了天花板上难摘的果子。它两只爪子各挥一下,攥住了果实,便任由重力带着自己落回地面。刚落地,就听见拍手的声音,原来他一直在偷偷看着它。
尽管几分钟前,Watcher才见过非拾荒者原地起跳就能跳得一样高,可他此刻还是一脸真心实意的赞叹。他攥着拳头,竖起一根指头往上,开心地叫了一声。
【夸赞:非常冷!】
就算翻译得乱七八糟,就算随便换只蛞蝓猫,不用这些花里胡哨的能力也能做到一样的事,Watcher还是忍不住因为这句夸赞有点飘飘然。又或者,它独自待得太久了,这么点小事就能让它心绪起伏。
它摇摇头甩开杂念,把一颗蓝果扔给非拾荒者。对方一只爪子接住,歪着头打量这果子,一脸困惑。Watcher打了个响指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做了个咬果子的动作,又夸张地摸了摸肚子。以前带幼崽的活都是僧侣干的。拜托,我的哑剧可千万别穿帮。
非拾荒者看起来还是有点犹豫,但Watcher知道他饿得厉害。它对着自己手里的果子狠狠咬了一大口,证明这东西没毒,然后冲他比了个刚才他做过的手势。Watcher不知道竖大拇指是什么意思,但看样子足以说服他了。非拾荒者最后夸张地嗅了嗅,小小地咬了一口果子。
果子应该很合他胃口,刚尝一口,他的瞳孔就猛地放大,迫不及待地把剩下的全塞进了嘴里。没一会儿就嚼完咽了下去,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垫,把沾到的果汁都舔干净。没等他开口,Watcher又把自己手里吃了一半的果子扔给了他。他看起来不太好意思吃它的那份,可Watcher没给他推辞的机会,直接转过了身。刚才已经从他那拿一大包脆脆爽,哇呜哇呜全吃完了,好吧,并不很饱,但这份沉甸甸的愧疚也让它没胃口吃下去。
再说了,趁非拾荒者忙着吃,它还能把剩下那些够不着的果子都摘下来。非拾荒者刚吃完一颗,Watcher就又递了一颗过去。就这么反复递着,直到头顶的藤蔓都被摘空了,Watcher胸口的紧绷感才稍稍松了一点。
等非拾荒者吃完,Watcher招手让他到自己站的高台上来。没了蛞蝓猫扶着,他动作还是有点慢,但至少不会自己绊倒自己了。离他独自求生还差得远,但好歹是往好的方向走了一步。Watcher费了点劲,闷哼一声,还是伸出爪子把他拉上了石台。非拾荒者站到它身边后,Watcher重重一踩地面,打开了通往另一个房间的出口。虽说这个出口在地上而非墙上,但非拾荒者尾巴晃了晃,显然认出这和他刚才坐的是同一种机关。
Watcher用爪子从管道入口旁三道发光的平行线划到通风阀本身,一字一句地说:“入口标记。” 为了让他更明白,它又指了指他们进房间的那根管道,再指了指东边墙上最后的出口。每根管道旁边都有这三道线,找逃生路的时候特别有用。虽说没标记也不是找不到,很多拾荒者部落就经常用没标记的管道,但有了这些标记,找出入口就容易多了。要是掠食者在后面紧追不舍,像非拾荒者和Watcher这样的小个子,可没工夫扒着墙找隐藏的通风口。
非拾荒者慢慢点头,瞳孔因为专注微微缩成了细缝,接着出声应道:
【确认:已理解。】
Watcher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懂了,但有语言障碍在,也只能这样了。
很快,Watcher钻进了地板中央的管道,出来后想都没想就跳过小立柱落了下去。落地的冲击微乎其微,它身体又轻又有韧性,这么点高度根本不算事。可轮到非拾荒者时,他却紧紧攥住了悬垂下来的立柱。这么点高度,他却谨慎得过分,先荡到右边更长的柱子上,再纵身一跃,顺着更远的石碑滑下去。直到双脚稳稳踩在地上,他才松开扒着墙的手。
这么走太慢了,效率太低。他干嘛不直接跳下来?他该知道,掠食者可不会等着他慢慢落地,爱惜自己的腿。非拾荒者这么谨慎,只是因为现在身体不舒服,还是他本来就这么走路?Watcher心里又泛起担忧,但暂时压了下去。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个轮回。休眠能让他慢慢恢复。在那之前,他没用点也没关系。
地面微微震颤起来,Watcher知道时间不多了,也顾不上胡思乱想。好在它的同伴似乎明白这震动意味着什么,他膝盖弯着,尾巴张开保持平衡,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恐惧。幸好Watcher知道附近就有庇护所,它把非拾荒者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前走。他们一起往左走了一根管道的距离,穿过一座废弃的风力涡轮机,跳下目前见过最长的立柱(当然,非拾荒者是一路小心翼翼地滑到底的),往左出了管道,两人顺着最后一根挡路的柱子降了下去。
终于落地了,原本会从坑洼的天花板透进来的微弱阳光,早就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庇护所就在眼前。这一路狂奔,非拾荒者越来越靠在它身上,到最后几乎全是它在拖着走。Watcher把这个毛茸茸的家伙往前一推,让他先进去,自己跟着爬进庇护室,按下按钮锁上了门。它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着锁扣咔哒一声扣紧,才靠着墙瘫坐下来。虽说没再贴着墙听,可瓢泼大雨落下来时,声响还是大得在室内回荡。
非拾荒者仰面躺着,被Watcher拽着跑了这么一小段,就还在喘个不停。就这点路,至于累成这样吗?Watcher忍不住琢磨,它的心跳早就平复了。庇护所空间狭小,它能听见他呼吸里的痰音,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虚空啊,遇见它之前,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不会跑,不敢跳,勉强能爬,连管道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简直就是个没救的家伙。往昔的痛楚带着冷意从心底冒出来,一个声音低语着:不如趁现在还没太深的感情,直接走吧。
这世界残酷得很,要是没本事在每个轮回里拼杀求生,根本活不下去。既然迟早要分开,不如自己主动选,总好过日后被迫承受这份痛苦吧?Watcher遇过比非拾荒者强大得多的存在,可最后只剩它一个。不管是这个轮回还是下一个,和这么脆弱的家伙做朋友,又能维持多久呢。
家人、Spinning-Top,甚至还有王子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Watcher下意识地把尾巴抱进爪子里,紧张地摆弄,不愿沉溺在这些难受的思绪里。它不知道自己对着尾巴呆了多久,直到非拾荒者清嗓子的声音,才把它从恍惚中拉回来。
【询问:此个体状态是否平稳?】
他恢复了一点,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墙。和之前反过来,这次轮到非拾荒者打量它的脸,眉头微蹙,带着担忧,倒让Watcher措手不及。尴尬和愧疚涌上来,它的鼻尖发烫。它怎么能想着丢下他呢。它知道他还伤着,知道他只是需要点时间恢复力气。他有锋利的爪子、尖锐的牙齿,分量也够,真打起来未必不行;Watcher只是需要给他机会发挥而已。它甩开杂念,也抖了抖湿掉的毛,下定决心把悲观的念头都埋起来,再也不去想。
“嗯,我没事。” Watcher费力地吐出一句,可非拾荒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它才想起沟通是单向的。没别的办法,它只好举起那个他好像能看懂的手势,把一根指头掰出来向上。非拾荒者松了口气,他伸手揉它头顶的毛,它没有躲开。他的爪子比它习惯的要大,但这份重量却让人安心。今天太漫长了,就算不用照顾非拾荒者,传送本来就很耗精力。外面雨声隆隆,头顶有爪子轻轻挠着,Watcher闭上眼,沉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