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周荣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六月的三江口不像南方那样热,但太阳也晒,晒得人走在路上直发软,可一到阴凉地儿,风就是凉的。
公司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三天前李鹏改就说让杜聪找个人换个灯泡,但这小子又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女朋友,天天哄着人见家长,把换灯泡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偏偏越是过节事儿越多。荣城集团是个正规的企业,各种福利都不能少。胡建仁虽然抠,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置办端午节福利这种事就落到了李鹏改身上。事上加事的李鹏改忙的根本抽不开身,一来二去就把灯泡这事儿给拖到了现在。
胡建仁走在旁边,稍错一步。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周荣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端午了。
公司里的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前台贴的一张通知。
端午节放假一天。后面用红笔标注了一句“端午安康”。
胡建仁在那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通知撕下来,叠了两折,揣进兜里。
“你撕他干嘛?喜欢的话,你再打一张啊。”周荣问。
“再打一张多浪费纸啊,就这个挺好。回去贴冰箱上,”胡建仁说,“好歹也算个祝福。”
周荣隔着墨镜瞥了他一眼。
二
周荣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市井烟火气。胡建仁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周荣没催。
三江口的街上到处是卖粽子的,路边支着三轮车,车上用布盖着的粽叶的香味混着水蒸气飘了一路。有一个老太太蹲在街角卖艾草,一把一把捆好了,三块钱一把。胡建仁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两把,回来的时候周荣正低头看手机。
“你上坟用啊?”周荣看了一眼那两把艾草。
“挂家里。”胡建仁发动车子,“听说辟邪。”
“辟哪门子邪啊,你还信这个?”
“信。”胡建仁说,“这不以前不信,结果出了这么大事。现在信一下,万一管用呢?”
周荣把手机扣在车上,没再问了。
到家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胡建仁把艾草分成两束,一束挂在门口,一束拿进屋里。想了想,把它挂在了周荣卧室的门把手上。接着他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了半天,拿出两个速冻粽子。这是上个礼拜超市促销的时候买的,买三送一,他买了三个,两个蜜枣的,一个肉的,收银员送了一个赤豆的。他不爱吃赤豆,周荣也不爱吃,于是胡建仁给它放到了冰箱最底层。
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粽子放进去,盖上盖子。厨房的窗户没关,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靠在灶台边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了。
周荣的躁郁症让他平添了感官过载这个毛病。平常胡建仁是不会在家里抽烟的,尤其不会在周荣面前抽烟。
但明天是端午,他突然很想来这么一根。
周荣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叼着烟杵着灶台盯着锅盖发呆。
“想什么呢?”周荣问。
“想我妈了。”胡建仁用手掐灭了烟头,顺手扔到垃圾桶里,接着用手往窗外扇了扇空气中残留的烟味。
他很少提他妈妈,周荣没主动问过,他也没怎么聊过。
但明天是端午。
三
端午是个奇怪的节日,虽说是个节日却又不用团圆,但又不像清明那样要隆重的祭奠,反正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粽子,只有第一口咬到了才知道是什么馅儿的,但更多的时候第一口只能咬到白米。
“以前她在那时候会自己包粽子,”胡建仁说,“年年都包。糯米泡半天儿,粽叶泡半天儿,红枣也要洗完去核。都整好了她就坐在小板凳上包。她包得叶儿不严实,老是漏米,每次都煮出一锅粥来,我爸就骂她。后来她不包了,直接去市场买,可我爸还是骂,说她买的粽子又贵又难吃。她走了以后,我就没再吃过粽子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窸窣平常的说明书。
“我不爱吃粽子。”周荣说。
“啊?”
“粽子太噎了,噎嗓子。”
胡建仁笑了一下,“那荣哥你适合吃我妈包的粽子。”
“你是说让我直接喝粥吗。”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边冒出来。胡建仁把火关了闷了一会儿,接着用笊篱把两个粽子捞出来,分别装在两个盘子里,白线绿皮,冒着热气。他拿剪子把绳子剪断,把粽叶剥开,其中一个米白色的糯米顶上镶嵌着一颗蜜枣,糯米饭黏在叶子上,拉出细长的丝。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一人面前一个盘子。胡建仁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这蜜枣吃得我牙疼。”他说。
“那你还买它。”
“那家超市算得上好吃的就剩这个了,我又不爱吃咸的,要不然就只能吃赤豆了。”
周荣放下笑话书,低头吃自己的肉粽。他皱着眉,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要喝一口水。胡建仁吃完了看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荣哥,你知道端午节要干嘛吗?”
“吃粽子。”
“还有呢?”
“划龙舟。”
“还有呢?”
周荣抬起头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胡建仁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荣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什么国学账号发的,上面写着端午节必做的一件事,叫接午时水。
上面说,端午是一年中阳气最旺盛的一天,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之间,从水龙头接的水叫纯阳水,可以用来拍打头顶、脸、脖子和胸口,能去除寒气。后面还写着如果把硬币、午时水和一点盐一起煮开,放在财位上,能招财。
周荣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这都是假的,你还信呢?”
“荣哥,万一有用呢。”胡建仁把手机收起来,“明天中午,咱试试?”
“试什么。”
“接午时水啊,咱……拍一拍?”
“我又没有寒气,神经病。”
“荣哥,你有。”胡建仁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鲨鱼是大寒。”
周荣看着他,接着把最后一口粽子就着水咽下去,放下筷子。
“那你看着安排吧。”他说。
四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九分,太阳正正地挂在头顶上。三江口的天空蓝得发白,阳光晒在院子中央的雕像上,白花花的,晃眼睛。
胡建仁站在厨房水龙头前面,左手拿着一个不锈钢盆,右手看了看手表,等秒针走到十二的时候,拧开了水龙头。
水哗哗地砸向盆底,溅起细密的水花。他盯着水流看了几秒钟,水声突然变了,嘀嗒、嘀嗒,像一滴一滴地在往下坠。接着他的手腕开始疼,那种疼就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攥着手腕,伏在台面上。
周荣从客厅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握住了他戴着金手镯的手腕把他环在怀里,另一只手关上了水龙头。盆里的水还在往外溢,水面映着天花板,白晃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好点了吗?”周荣问。
胡建仁点了点头,从周荣怀里抽出来,接着长舒了一口气,把盆端出来推到周荣面前。
盆里的水凉丝丝的,盆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周荣没有犹豫,把手伸进去蘸了水,往头顶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拍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在胸口的位置按住了,手掌贴着衬衣的布料,水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接着他摘下胡建仁的眼镜,把手伸进水里,沾湿了手掌,然后捧起一点水,轻轻拍在他的头顶上。
水顺着胡建仁的头发往下淌。淌过额头,淌过眉毛,淌进眼睛里。胡建仁眯着眼睛,把手伸进盆里,沾了水,拍在脸上,拍在脖子上,最后拍到胸口。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一滴、两滴,声音很轻。
周荣一直看着他。
胡建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见周荣闭了一下眼睛叹了口气,很快就睁开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盆端回水槽里。
“好了?”胡建仁戴上眼镜问他。
“好了。”
“什么感觉?”
“水是凉的。”周荣说。
胡建仁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知道周荣不会说什么心得体会的,毕竟也不是所有事做了就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就像他刚才拍自己脸的时候,闭着眼睛,心里想的是——把那些东西拍走吧,把仓库拍走吧,把绳子拍走吧,把那三天拍走吧。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起码他拍了。
五
端午节的三江口很热闹,但这热闹透不到郊区的大别墅里。周荣提前三天就把房子里的人全清走了,整个别墅空荡荡的只剩他们两个和缸里游来游去的鲨鱼。胡建仁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飘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红色的,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空里。
周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胡建仁接过来,轻轻和对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啤酒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荣哥。”
“嗯?”
“你家里人以前过端午会自己包粽子吗?”
周荣没回答,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那几根白发。
“我小时候不过节”他说。
胡建仁转过头看着他。
“我出生那年我妈就死了。我爸又忙,忙着挣钱,忙着跑路,忙着和各种情人周旋。”周荣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所以我不过节,什么节都不过。”周荣举起瓶子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虽然我和叶剑他们是发小,但人家一家团聚,我去又不合适。所以我就一个人待着,倒也不是不想过,而是自己一个人过了也没什么意思。一个人不适合过节。”
胡建仁看着周荣的眼睛,他想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但这句话轻得像那张端午节的通知,贴上去容易,撕下来也容易。
他不想说那么轻的话。
他把啤酒瓶举起来,碰了一下周荣手里的瓶子。玻璃碰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咱们就从现在开始过,一个一个补回来。”胡建仁说。
阳光很烈,周荣眯着眼睛看着胡建仁。胡建仁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是上次留下的,还没完全褪。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T恤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被绑架过的人,反而像是一个会在端午节夜里放飞理想的有志青年。
至于理想是什么,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六
“建仁,你这辈子最信什么?”周荣忽然问。
胡建仁想了想。他这辈子信过很多东西,信过他爸会戒酒,信过他爸不会打他,信过他妈会回来,信过自己会有出息。后来什么都不信了,连自己都不信。
再后来他信了一个人。
“你。荣哥,我信你。”胡建仁说。
周荣把啤酒瓶放在阳台上,从背后抱住了胡建仁。他的下巴抵在胡建仁的头顶上,两只手环在他腰上,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胡建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后脑勺靠在周荣的肩窝里。周荣的体温比平时高,发酵麦芽的味道从他呼吸里飘出来,淡淡的。
“哥,你刚才拍水的时候,想的是什么?”胡建仁问。
周荣把脸埋在胡建仁的颈侧,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又湿又热。过了很久,久到胡建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周荣才开口。
“我在想如果真有用的话,那我想把这辈子所有不好的事全都拍走。”他的声音闷在胡建仁的肩膀上,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下说话。
“从我生下来开始,一件一件,所有坏事,全部拍走。”
拍走了,就没了;没了,就不用记着。
胡建仁把手覆在周荣的手背上。周荣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他的手指很长,关节突出,指腹上有厚厚的茧。这双手曾经掰断过别人的手指,也曾经解不开一个绳结;这双手可以在三江口的地下世界里翻云覆雨,但有时候却拿不稳一杯水。
“可要是全都拍走了,荣哥,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还会是我吗?”胡建仁说。
周荣愣了一下。
“荣哥,你的坏事,是我的好事。”胡建仁说,“如果全拍走了,你就不会需要我了,我也不会再吃到那碗你买给我的馄饨了。”
周荣的手指收紧了。
“荣哥,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胡建仁反过来握住了周荣的手腕,“所以我们,永远,不要向生活低头,你愿意吗?”
胡建仁的吻落在周荣的手腕上面。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周荣的心脏剧烈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Ensemble, allons à notre destinée.”周荣说。
“什么?荣哥?你要戳什么?”
“我说,我要戳死你。”
“那荣哥你得慢点儿戳,我受不了。”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太阳慢慢往西边挪,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把两个人贴在一起拥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七
胡建仁再想起那盆午时水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不锈钢盆放在厨房水槽里,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他浇花的时候想,明年吧,明年再煮那个招财的咸硬币水。
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过上端午,但他想应该可以,至少周荣可以。
大不了出事了,我替他挡。
胡建仁看着那盆抽出嫩绿小芽的柠檬芽,直直的,跟野草一样。
他每天早上都来看一眼,有时候周荣也来看一眼。两个人蹲在花盆前面,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棵芽。
明年可以给它移到花园里了,花园里有棵柠檬树应该……也挺正常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