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二天,我们对那一片稀疏的树林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只遇到了几只驼鹿,以及一些蛇。我确信它们都有剧毒,不过无事发生。
我们坐下来吃午饭,辛夏无奈地说:“你这样要找到什么时候。”
“你能做一个公认做不出来的研究十几年,我还不能把这地方全走一遍吗?”
他一时语塞,然后说:“你就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一样。”
“嗯?”
“沉得下心,还很执拗。”
“谢谢夸奖。”
他叹气:“当时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嗯?”
“那时候不该让你来。”
“知道了。再来一块饼干吗?”
又是几个小时之后,我终于成功了。和别处无异的树木之间,被落叶和枯草掩埋的地面上,有一口井水。
“是这个吧?”我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向井内看,只能看见黑漆漆的空洞,没有水波,已经干涸了。
我捡起一块石头,想往里扔,他伸出手阻止我。我皱眉,检查休谟计数器,但却没有任何异样。
“我觉得,”我说,“如果我是你,就会下去。”
他摇了摇头:“那个特工就是这么死的。”
我吓了一跳:“啊?”
“这个入口以前是蛇之手控制的,不过现在应该没事了。就从这下去吧。”
还好我料到会有这一环,带了些常用的野外作业工具,包括攀岩绳索、扣具等。“我带了两套。”
“我不需要。”
于是我设好锚点,安装绳索,戴上探照灯和手套,小心翼翼地下了井。不久,我的脚就碰到了地面。辛夏则探头看我一眼,直接从井口跳了下来,完美着地,起身后云淡风轻地拍了拍不存在的灰。难道是因为人不能死两次吗?
“哇,这也太超人了。”我的声音在洞穴里反射着。
“拜你所赐。”他反唇相讥。
井下的空间并不算大,但能够通行。我用探照灯划过洞壁,却没看见常见的钟乳石和石笋石柱。岩壁的凹凸虽无规律,但却十分光滑。环顾四周,只有一个方向能够前进,没有选择了。我扶着石壁,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你那时候也走了这里?”
“不是。”他说,“我是另找入口的。这一片本来都是水。”
“能做致幻剂的水吗?好恐怖。”
“那也不是。”
“嗯?”
“你再想想。”
“噢。”我啧了一声,“是树啊。那就是能长出致幻剂的水。”
这样就说通了。这里的工厂大多出产轻工业制品,包括纺织和木制家具等。当时特工小队一直认为玛德莱娜的原料是混在煤炭等物中偷运进来的,或是在工厂内部种植的,却没有想到过谜底就在谜面上。原料并不是哪一种特殊的植物,而就是所有被此处的水污染过的寻常的树木。
“嗯,你猜对了。不难吧?”
“不难。为什么当时的特工都没有发现呢?”
“他们太执着于那个工厂了吧。还有蛇之手,他们很想抓到几个。”他语气中有一丝讽刺,“特工总是觉得他们的对手是人。”
但真正的基金会人都知道,对于基金会来说,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敌人,只有异常。如果我也像特工们一样直奔废弃的工厂,恐怕也会被与人斗的挑战蛊惑吧。正因为沿着异常的痕迹寻找,才能如此简单地找到答案。
几十步之后,地势就开始逐渐向上升。另一个方向,又有一个空洞。石隙之间,有一个保护锚点,绳索垂进岩洞深处。锚点上,有一个小小的基金会标识。
“你是从这里下去的?”
“先炸开,再下去。”他简洁地说。
怪不得如此突兀。而我没有问出口的是,他并没有把绳索带走。也就是说他并未离开吗?
我检查后觉得这个锚点足够坚固,于是用它再一次降下去。这里很深,比我想象中要深,我明显感觉到氧气含量开始降低,开始有些头晕了。
再一次降到地面后,空间大了很多。我向远处照去,竟然照不到头,光束被黑暗吸收了。地面有无数的裂缝、管隙,且留下了细碎的沉积物。“是河道啊。”
“嗯。曾经是河。”
“我该向上游走吗?”
“下游。”他说,“这条河是从下往上流动的。”
我噢了一声:“因为是异常。”
不知为何,这个词让他迟疑了:“嗯,是异常。”
向前走了百余米后,两侧的石壁不断变窄、变矮,直到再次窄到只容一人通过。突然之间,通道到了尽头,无法再向前走了。
“好奇怪,是倒塌了吗?”我四处检查,“到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也只在这里干涸之后来过。”
石壁旁,放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三个箭头。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捡起。纸页柔软,就像那盆绿萝、那本漫画一样,丝毫没有时间的痕迹。
“你真的很喜欢留笔记。”我说。
“以防万一。”
“万中无一。”我说,“只有我。你是坐在这写的吗?”
“……嗯。”
于是我也坐下来,摘掉头盔手套,靠着石壁,向远处看,深邃的暗河向前方延伸,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那条公路,想起了那个阴魂不散的梦,梦里的人也是这样向着道路尽头那既定的结局飞驰。辛夏靠在石壁上,没有坐下,也一样向前看着。
“这个,我该看吗?会不会我看了之后世界就毁了之类的?”
他叹气,从我手中把笔记本拿去,翻到半中:“你看这几页吧。”
我接过,他避开了眼神接触。
“那我看了。”
这是一份不应被任何人读到的笔记,既然你看到了,那么说明我的计划失败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继续阅读,慎重考虑我所说的。
我在基金会工作已有十二年了,如果算上读书的时候就更久。我一直从事着关于记忆删除的研究,其中艰难不必赘述,总之,我成功了。
研究的突破点有两个:第一,是来自平行世界的材料。在阅读了其他现实中有关记忆删除的文档后,我意识到我们所处的现实和其他现实,在记忆的原理上存在着本质的不同。第二,是一种叫玛德莱娜的致幻剂,我纯粹出于直觉使然做了一些实验,发现它和大多数记忆强化药剂有着完全不同的原理。我对它非常感兴趣,因此长期关注着追查它来源的行动。在追查进入最后一个阶段的时候,我和其他几位研究者一起加入其中。
不是我自夸,但是所有的研究者里没有一个比我更擅长当特工的,而所有的特工里面,也没有比我更精通记忆的机理和形式的。总之,我早于所有人找到了问题的核心。简而言之,玛德莱娜的原材料,就是被眼前这条河流污染的植物。在对它展开调查之后,我逐步理解了这条河流的本质、以及我们世界的真相。
简而言之,我们的记忆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存在的。若将时间视为第四维度,则历史可被理解为一个四维实体,而记忆则是“历史”在特定一点上的投影。在多数现实中,记忆储存于人脑中,由于人脑结构的局限性,会模糊或变形,导致记忆间存在矛盾;但在我们的世界中,记忆直接链接至“历史”,每次回忆时,人脑所见即为“历史”本身,因此每份记忆都是绝对准确的。这也解释了为何我们无法定向加强或削弱特定记忆,而只能整体改变记忆能力。玛德莱娜是唯一的例外,它能够唤起一段特定记忆,但是相应地也有副作用,就是不可逆的记忆能力增强。而这也是因为它和“历史”有所关联,它的作用类似于对“历史”的某区域画高亮。关键在于,它选取的往往是仅由服药者认知到的内容,因此不会对其他人的记忆产生影响。
因此,传统意义上的“遗忘”本身是不可能实现的。然而,这条河流的存在,却证明了“被遗忘”是可行的。
当我了解这条河流之后,我立刻想起了一个名字,“忘川”。我在从事记忆研究之余,也曾经在闲暇时间出于兴趣而考证过关于这条遗忘之河的传说。虽然“忘川”一词颇有古意,但实际上在中国的传统文学中并不存在这个概念,与之最接近的概念是“奈河”,孟婆就是站在奈河桥头让人喝下迷药的。据我考证,“忘川”一词最早由日本翻译家从“Lethe”的意译而来,同期中国翻译家则将其译为“忘河”。但后来大约是由于艺术创作时的混用,忘川和奈河就像不死鸟和凤凰一样,词义逐渐混淆了。但这种事总是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所以我接下去会统一称其为“忘川”。
这条河流,就是遗忘本身。河流中的物质在被植物转化成有机物后,可以用来加强现实;降温结晶后,可以呈现出现实的图样;而在不作任何处理的情况下,它可以用于抹去现实。被忘川抹除的现实,会被全世界的每一个人,每一只动物,总之凡是有意识的东西,都遗忘。而以文字或是图像形式保存的历史,亦会发生相应的改变,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和忘川进行沟通的方式,自然不是用语言。在前文,为了方便理解,我用了“历史”一词,但这个所谓实体也包括未成型的未来。对河流中的物质充分汽化再结晶后,就能得到未来的图样。由于未来是无法确定的,同一张图样中往往同时包含多个可能的结果,有些像毕加索等人所画的立体主义作品。立体主义是将三维呈现于二维纸面,忘川的图样则是将四维事物呈现在三维晶体中,因此也更加精细复杂、难以解读。通过这样的沟通方式,我才得以推断、了解上述所说的理论。
然而,由于答案与我的想象差异太大,加之我习惯于在研究完善后才下结论,我暂时推迟了与同事联系的时机。最初的激动消退后,我开始深入思考更本质的问题。
我不断重复着实验,检视着基金会掌握记忆删除与增强后的未来。我生长在基金会,我知道基金会无法用善或恶来概括,也并不是时刻将人道置于首位。倘若你也与我一样了解基金会,想必也能想象到可能的后果。在忘川为我呈现的未来中,我甚至亲眼见到基金会在这一强大的力量下越走越远,甚至自取毁灭。概率虽低,但我无法忽视。说到底这并不是简单的记忆删除,而是实实在在地修改了历史,这一念头令我十分不快。
不知为何,我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求学时期,我有一位专业课教师,他所编的讲义严格而优雅,序言却浪漫得像艺术家。“对一个作者而言,写作是负有使命的事情:传承知识又自渡渡人,如此实现写作者共同的愿望——超越自身的存在与众人建立联系,以此抵御一切生命最严酷的对立面:无常和被遗忘。”
彼时我已决心完成记忆删除研究,课堂上突然读到这段话时,恍然感受到一阵冲击:生命的对立面,竟然是遗忘吗?彼时的我并不十分信服这一观点,但在这些年的调查中,尤其是在与玛德莱娜的成瘾者交流后,我逐渐改变了想法。原来在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即便忍受着痛苦,也要紧握记忆、紧握那虚无缥缈的真实。他们不愿遗忘悲伤,不愿遗忘愤怒,不愿遗忘仇恨,不愿遗忘失去的爱,唯有背负着记忆,才能拼凑起自己。
于是我问自己,如果可以选择,要把自己最痛苦的过去忘记吗?少年时代的我带着‘是’的回答踏上了这条艰难的道路,从此再也不驻足思考这个问题;可是那一刻,我却惊讶地发现,如今的我竟然给出了和众人一样的答案。
当我溺于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发生了一起意外。我低估了蛇之手对这条河流的了解。实际上他们虽然没有探索到这条暗河的深处,也无法解读河流所包含的信息,并不了解它的本质,但仍掌握了一些简单的使用方式,比如如何用它来简单、高效、无痕地杀人,不留尸身。
总之,我目睹了我的一位同事在独立探查到忘川另一个被蛇之手控制的入口后,惨遭抹杀的全过程。我至今都无法忘却那仿佛无需介质、直接传递到我脑中的能撕裂灵魂的哀嚎。我从未见过那样恐怖的死相,即便是最残忍的酷刑,也比那样的死法——遗忘——要仁慈得多。以他们如此粗浅的了解,都能造成这样的惨案,那么倘若他们真正理解其本质,又会如何?
从抽象的晶体图样中解读未来是一码事,亲眼见到生命遭抹杀是另一码事。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个很简单的、基金会式的念头:这是一个异常。我们的世界无法真正遗忘,这也许不是缺陷,而是馈赠。控制,收容,保护。我应该收容它,写一个条目,虽然它永远不会为人所知。
这条暗河形成于忘川的一次意外泄漏,与现实浓度差有关。好在河水一旦离开泄露源一定距离,便会变质失效。要终止泄漏,需要对其进行一次短时间大量消耗。此外,我能够精确操作的,只有存在于我记忆中的东西。若对某事物认知不全而强行修正,就会造成类似穿模的效果,非常诡异。总之,我最后意识到,我所能控制的,并且占据的存量足够大的,自然就是我自己。我自己的过去尚且不够,还需加上我的未来。
因此,答案显而易见:只要抹除我自己就可以了。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既能终止泄漏,又能避免基金会通过我的记忆再次找到此处,引发其他事端。哪怕用其他的内容来替代,且不论技术上的问题,我做的事情是绝对通不过例行检查的,到时候等待我的命运恐怕就是当D级了。况且,在内心深处,我相信即便被遗忘对常人来说是残酷的刑罚,对我却仍然是最理想的归宿。
遗忘的方法,并不是让忘川物理意义上淹死我这么简单。我需要仔细检视我的回忆,让河水充分地浸没要抹消的部分、与之结合,再将溶于河水的记忆带到足够远的地方,与忘川本身分离,从而真正被遗忘。但正是到了最后的时刻,当我一点一点检视我平凡的人生,小心地抹掉其痕迹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有多么困难,发现我的一生原来有那么多东西难以割舍。然而,这样的感受越是强烈,我就越是确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此时此刻,我脑海中想的不是我的过往,而是未来与生命。我决心去捍卫人们记得与被记得的权利,但是作为一个基金会成员,也作为一名研究者,我深知我所收容的答案终有一日会被下一个人发现。或许那时,基金会能准备好、人类能准备好去面对这个关于生命和存在的命题,那时的情景我已无缘得见了。我不知道我会去往哪里,但是我希望我去往的那个地方,可以告诉我关于这一切的答案。
读完之后,我向前翻。笔记本内贴着各种晶体的图样,以及辛夏的临摹和拆解,断断续续的词语组合,他所猜测的含义。我看着,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文中的话语,在脑海中不住地回响。
我曾觉得,这些年来我从未真正感觉到他的离开,也就从未感觉悲伤。但此时此刻,那迟到了过期了的悲伤,却仿佛在皮肤下苏醒,隐匿着钝痛起来。
“为什么?”我喃喃道。
“我都写了吧,理由。”
我的声音如同窒息:“为什么非得用你自己?”
“我说了吧,我能直接操作到的记忆只有我自己的。”
“那你就不能用些别的吗?比如说……你见过的D级?”我语无伦次,“或者什么动物之类的,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用掉不行吗?”
“等基金会发现我做了什么,他们找回来、重新打破平衡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所有的方法都在我脑子里了。”
“那你就逃走啊!”我提高了声音,“很难吗?做不到吗?”
沉默。我低着头,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我这是在胡言乱语,我知道。其实我并非没有预感,因为真实的他并没有我当时所想那样冷酷。认定了记得很痛苦而踏上这条路的他,自然也会因为遗忘很痛苦而毅然决然地回头。也许我只是难以接受,为什么答案会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死局。我突然觉得好憎恨基金会,憎恨记忆强化药,憎恨这个无法遗忘、无法隐瞒真相的世界。
可是这归根到底还是他的错。让历史崩溃又怎样?让基金会毁灭又怎样?我想质问他,那又怎样?连自己的人生都不珍惜的人,凭什么说要守护所有人“记得与被记得的权利”?
我又翻到笔记处,茫然地看着他的字迹,然后再向后翻。后面的页数里,贴着几张照片。是我们那次旅行的时候,我拍的。我还总是想起这件事,当时我的相机被他带走了。他选择的照片都很特别,有那晚没能拍出样子的黑熊,长得像保龄球的鸽子,某家汽车旅馆漏风的窗户,美术馆里丑陋的小雕像,还有所有青椒都被挑出来的披萨。他一直都讨厌青椒。
除了旅行中的照片外,还有几张我没有见过,尺寸不一样,大概是他另外携带的。有一张陈楚,拍得很糊,是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抢夺相机的样子,但很生动。
辛夏低着头,安静地看着我翻阅,突然说:“我写完之后,在思考我该如何度过最后的这段时间。但你打来了电话,于是我带上了那瓶记忆。”
“它好少。”
“浓缩之后,就只有那么少。我算好了时间,我有半个月。”他说,“如果我改变想法,还可以把它带回来,让一切恢复原状。”
我木然地说:“所以你想过。”
他避开了这个问题,自顾自说下去:“从海边回来之后,我回家给楚留了信,最后又到了这里。”
“贴了这几张照片?”
“原本想再写几个字的。但觉得没有必要,也不知道怎么写。于是就只是贴上去几张照片。”
“你想写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我的挚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总是用沉默来掩饰真心,哪怕到了这种时候,都不愿坦诚。我总是擅自解读他的心情,却一直读错。我不想再猜下去了。
“辛夏,你回答我。你想过要放弃吗?”
他默不作声,我便也不作声,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最后,他还是执拗地摇了摇头。
“没有想过的话,当时为什么要问我敢不敢喝下去。”
他怔愣片刻:“一时兴起。”
“这不算回答。”
他闭上眼:“我记不清了。那是很冲动的一瞬间。”
“那你就回忆一下。”
我绝对不要让步。这个问题已经纠缠了我太多年了,在无数个梦里我都想起,并质问着早已不存在的他和我自己的记忆。关于他,我所有的思考和纠结都会归于这唯一的问题。那一天为什么要那样问,那一刻他是怎样的心情,我的回答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静静地思考着,开口的时候说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很清晰:“可能那个时候,突然想起你说你很自私的那些话。”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如果我要死的话,就要所有我重视的人都永远记住我。就算不是永远,至少也要几十年。哪怕不是几十年,起码也要一瞬间。
“突然之间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一点点。很陌生的感觉。”他继续说,“好像有一点懂得那是什么意思了。”
他说得很用力。
“真的就一点点。一瞬间。”他重复。
我闭上眼,回想那一瞬间。他不想被遗忘的一瞬间。努力回想他的神情。那热切、危险、陌生的表情,回想那一天灰蓝的天空、咸涩的风、涌动的大海。我好想问他,到底为什么会对海无法忘怀。
对他来说海是什么呢?看着那片深蓝的时候,他会想到奥德修斯流浪归来时拂面的海风吗?会想到那艘搭载着避世的“Nobody”,永远不愿登陆的鹦鹉螺号吗?会想到漂流在太平洋上,连神明都无法依靠的少年和他的老虎吗?会想到消隐无踪的白色巨鲸或者溶于鲨口的大马林鱼吗?那一刻的他,是想着哪一个传说,哪一段回忆,刹那间想要活下去,并放手诀别的呢?
但是,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问了。在我胸腔的深处,一丝悸动传遍全身,然后平稳地跳动起来,和我自己的心跳初不一致,但很快就有了相似的步调。我旧友的心脏在我的胸腔之中,撞击着我的血液,其中流淌着他一生的故事。我能看见。他的执念、他的自由,他眼里的大海、那时候伸出手的我,他心中的不舍、留恋,和每一句再见。他无声地呼唤着忘川,原来,忘川是一片海,那片海纯白无际,朦胧的记忆的云雾回旋其上,海面下涌动着的是生命的暗流,他就要汇入其中了。那一夜,万物为他唱响挽歌。
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犹豫了。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问了。
我注视我挚友的面容,最后,只是问他:
“我们去哪里呢?”
他的脸上重又浮现出那微微触及眼角的微笑:“哪里都行。”
“那,我们往北走吧。”我听见自己说,“我们去看海。”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