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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绪佐/亮光】desynchronization

Chapter 4

Summary:

绪方带失忆的藤原去看医生。藤原对现代科技一窍不通。
译者注:有原创人物出现。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下午两点过来,记得带上万宝路香烟。”

绪方“呵”了一声,旋即皱起了眉。早上八点的电脑屏幕总让人觉得有些刺眼。他靠倒在皮椅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绪方不习惯早起,但他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给清原医生发了个短讯。她是绪方的老朋友了,因此他没有说得很详细,只是简要地问她能不能抽空帮他的一个朋友做下检查。

他该喝杯咖啡——或许两杯——来提提神,最好再来根烟。昨晚他和藤原一直下到凌晨三点半,要不是绪方坚持把这局的时间控制在一个半小时内,他们还能下得更久。高段位的棋手之间下一局棋至少要三个小时,但绪方无论如何也想在天亮前睡一会儿 。藤原要通宵是他自己的事,不过清原医生肯定会狠狠骂绪方这个“临时监护人”一顿。这位医生可谓深谙训斥的艺术。

在那局棋中,藤原没有展现出先前那般令人难以置信的精湛棋技,也没有再露出过那宛如跨越千年的目光,但他的行棋稳健而优雅,最终毫无悬念地赢了绪方六目。绪方对此颇感意外,他本以为自己在这局里会略有优势,毕竟他精于计算的棋风能让他在熟悉对手的情况下发挥出最佳水平。

显然,藤原在分析对手这方面完全不输绪方。

想到这里,绪方不禁微笑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和藤原再下一盘。现在,他们已经相识,那么未来一定有不少对弈的机会。藤原很有可能就住在东京,找他下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绪方只希望藤原没有一个多事的老板,或是一名占有欲强的对象。不下棋的人往往无法容忍ta们的对象全心全意扑在围棋上,他和好几任女友都因此而分了手。他记得有次他面对某任女友的质问,坦言说“围棋比她有趣得多” ,结果被她拿棋子狠狠砸了一通。(绪方至今仍然觉得,如果她听不得他的真心话,就不该问这种问题。)不过鉴于藤原对围棋的痴迷程度,他应该无论如何都会抽出时间来找绪方对弈。

喝了几杯咖啡、又抽了两支烟后,绪方终于心满意足地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天。他冲了个澡,套上白色休闲裤以及与他最喜欢的皮夹克相称的深绿色衬衫。至于藤原的衣服……那套戏服虽然干了,但仍然散发着浓重的河水味。让藤原穿着五层衣服去做检查显然不现实,清原医生也肯定不会高兴。绪方翻出一条小一号的牛仔裤、一根皮带和一件蓝色衬衫,又拿出一条平角内裤。他努力压下与另一个男人共用内裤的尴尬,并意识到一贯新潮开放的自己,在某些事情上依然比较保守。至于鞋子,只能给藤原随便找双凑合一下了。

藤原正坐在沙发上,半睁着惺忪的睡眼。绪方礼貌地敲了敲客厅的门框,走进客厅,把衣服递给了藤原,藤原红着脸接过,有些磕巴地向绪方道谢。现在的他与先前在棋盘上叱咤风云的那个棋手简直判若两人。

“等你洗完澡,我们再一块吃早餐。现在离预约的两点还有段时间,在此之前我想回顾一下我对手的棋。月底我跟他有一场重要的比赛,我想请教下你对他最近下的棋的看法。”

藤原立刻高兴起来,笑容灿烂得仿佛中了日本巨奖彩票[1]。“当然可以!——我是说,如果您觉得我能帮上您的忙的话,绪方老师。”他在末尾又加上了敬语。

“我相信你可以。还有,真的不用叫我‘老师’。”绪方再次纠正藤原对他的称呼时有些心不在焉。藤原在某些方面的固执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认定某件事后,就会毫不在意他人看法地坚持去做。要是对她提出相左的意见,她只会礼貌地装作没听见。绪方认为她那“选择性听力”绝对是她最实用的技能之一,除了差点没把他逼疯这点外,他倒是挺欣赏的。绪方暗自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把这项技能传授给他,这样他就能在与桑原的持久战中为自己再添一项利器。

等着瞧吧,死老头。你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

 

藤原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他双手环抱胸前,扬起下巴,两颊上是气愤的红晕。

绪方忍俊不禁。藤原的站姿更是火上浇油。

“我不明白我的话有什么好笑的,”藤原语气生硬地说,似乎正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礼貌。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电脑。你的描述真是——”绪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独树一帜。”他最后说,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还不够诚恳。

藤原用扇子拍了一下掌心,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您还是觉得我的说法很奇怪,对吧?那么,绪方老师 ,能请您来描述一下这个‘电脑’吗?”

肯定不是“装着棋手的盒子”。绪方有些揶揄地想。藤原对绪方书房里的电脑产生了极高的兴趣,还用滑稽的词语描述了一番。他显然完全忘记了如何使用现代电子产品。先前绪方用微波炉热早餐时,藤原一直在仔细观察他的动作,随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微波炉前,模仿着绪方的样子准备加热饮料。他触碰微波炉的方式有些奇怪,带着戒备又不显得完全陌生,仿佛他只在电视上见过微波炉、却从未真正使用过似的。考虑到藤原也许接触过电视,绪方觉得他的某个猜想也许不完全是异想天开:藤原在与世隔绝的寺院里长大,身边都是穿着僧袍、下围棋的僧侣。尽管这个猜测还不足以解释藤原为什么会以 sai 的身份轰动全网。

不过,毕竟是他伤了藤原的自尊心在先。绪方不想因此失去藤原指导的机会,于是他简要地讲述了一些计算机和互联网的相关知识,并对此进行了演示。

“啊,”藤原听完后表情柔和了些,拿扇子指着串口线[2],“所以,把那根线拔掉,就不能和其他玩家联络了。”

“正是如此。”绪方满意地点点头。他向来不喜欢解释第二次。有些棋手的智力仅限于棋盘上(比如一位十几岁才学会系鞋带的韩国棋手),但藤原显然不是其中之一。他只是需要一些确切的事物来触发他的记忆。“你想试试用电脑吗?”绪方站起身,给他让出位置。绪方很好奇藤原能否在失忆的情况下重新掌握电脑的使用,就像他先前想起如何下围棋那样。

藤原俯身看向电脑,露出兴奋又谨慎的神色,但他旋即想起绪方交给他的任务:“谢谢,不过暂时还是不了。我们先去下棋吧?”

“好。”绪方将棋谱递给藤原,“这是我对手之前的一些棋谱。他叫仓田厚,职业时间不长,但很有天赋。我们经常交手,因此他很熟悉我的下法。我希望你看过这些棋谱后,模仿的棋风和我下一盘。我想尽可能找出我会被他针对的弱点。”

“嗯嗯,好的。”藤原点点头,目光专注地盯着棋谱,对绪方的话有些心不在焉,随后正坐地在棋盘前跪下。

绪方看着藤原全神贯注地研读棋谱。成功的职业棋手往往拥有极强的专注力,当然,有些人的专注力会比别人更胜一筹。(绪方至今仍记得,某次比赛的场地失火,正在下棋的塔矢名人竟完全没听到整整响了一分钟的火警警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塔矢名人终于发现惊慌的人们争先恐后向门口跑去时,脸上困惑的表情。)

绪方交给藤原的任务绝非易事:大多数棋手无法完全模仿另一位棋手的棋风下完一整盘棋。不过,藤原完全有能力做到——绪方在他们下了两盘后更加坚信了这一点。绪方很清自己下棋的癖好和习惯,但这并非他人能够针对的“弱点”;那些他早就在与塔矢老师多年的对弈中克服了。然而,到了中盘,一股夹杂着恐惧与钦佩的复杂情绪在绪方心底油然而生:仿佛读心一般,藤原对他的每一步棋都做出了精准的应对。藤原在掌握绪方棋风的情况下,巧妙利用他下法中的偏好来对付他。尽管藤原不可能完全识破绪方每一步棋的意图,但这也足够令他轻松保持领先。

绪方早就知道 sai 能对不同对手应对自如,但亲自感受又是另一回事。一个由一位网名为 “old man n' sea”的中国棋手维护的网站里,有着那个棋手费尽心思搜集的十盘 sai 的网络棋局。与传闻中 sai 实际下过的棋局数量相比,这十张棋谱简直少得可怜。仅仅通过这几张棋谱来了解 sai令人匪夷所思的成长历程,就好比在试图理解一部关键片段缺失的电影。绪方分析这些棋谱时,惊叹于 sai 在与塔矢亮和与塔矢名人对弈时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实力:两场对局的对手都是极有天赋的棋士,但 sai 在最后一场中展现出的水平几乎完全碾压他与亮君对局的那场。

一名棋手在一年内取得巨大进步固然令人难以置信,但并非完全闻所未闻:中国和韩国就曾经出过几位这样的天才少年。在成年棋士中,相似的情况非常少见,不过也有例外——仓田就是其中之一。

但绪方从未想到,竟然有棋手能通过仅仅一局棋来迅速提升自己的水平——甚至是在没有做任何复盘的情况下。即使这个棋手就是 sai 本人。

毫无疑问,sai——藤原佐为——是个名副其实的围棋天才。他在棋盘上简直像个怪物

被称为“怪物”的家伙抬起头,笑容灿烂得仿佛刚刚拆开了一件期待已久的礼品。“仓田老师的下法很直观!他有些思路十分有趣,而且有能力展现在棋盘上。”藤原总结道,“你还有多久才能和他比赛?”

绪方快速计算了一下:“今天是5月6日,比赛在5月29日。我们还有三周多一点的时间。”

藤原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的眼睛在打开的扇子后闪烁着光芒,仿佛一只正躲在阴影中伏击猎物的丛林猫。“时间很充裕。”他说。

太好了。 藤原答应了这几周都会教导他。绪方庆幸这两天他不用再与仓田对弈了——他的对手即将迎来一个“惊喜”。绪方现在对夺回棋圣称号势在必得 。

 

~~~~~~

 

藤原在坐进绪方的马自达后就一直保持着安静。他像个小孩一样把鼻子贴在车窗上,贪婪地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绪方之后还得清洁上面留下的污渍。

绪方脑海中浮现出三岁的塔矢亮的身影。那是一个有着蝉鸣的夏日午后,明子女士出门时落下了些东西,便拜托绪方在她回来前照看坐在安全座椅里的小塔矢亮。等待明子回来的绪方惊讶地发现,这孩子既没有扭动也没有哭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明亮的小眼睛如同研究棋盘般专注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绪方承认,他一直都很喜欢亮君。

绪方把一张格蕾丝·琼斯的 CD 放进了车载播放器。她的嗓音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优美,但温暖而成熟。

“你听得懂英语吗?”藤原在听了几首后问道。

“嗯。”绪方回答,但他没有告诉藤原自己的英语是从母亲那里学的。他暂时还不想回答任何与她相关的话题。

“啊,渊博的绪方老师。”藤原说道,但他的双目有些失焦,仿佛在梳理他残缺的记忆。

他大概是在努力回忆自己是否也懂英语吧。绪方带着一丝同情想。他到现在都无法想象自己会对自己一无所知。

他们不久便抵达了诊所。这是一间小型社区诊所,有着不起眼但颇有风格的砖墙与一扇气派的白色大门。藤原紧紧地跟在绪方身后走进诊所,距离近到只是勉强不踩到绪方的脚后跟。医院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位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子,她递给藤原一个夹着病历问卷的夹板和一支笔。

藤原坐进扶手椅,皱着眉填好了日期、姓氏、性别以及他的惯用手。在“不适症状”一栏,他用优美的字迹写下:“什么都记不起来”。“医生不会生气吧?”藤原指着那份几乎空白的问卷低声问道。

“当然不会,”绪方回答,“毕竟事实就是如此。”

这时,清原医生领着一个面露羞涩、胳膊吊着绷带的少年走进了候诊室。她正用她那沙哑的烟嗓向男孩口述着一长串注意事项。绪方饶有兴致地注意到,清原医生的白发又多了好几缕。他下次一定要跟她说说这个。

“六周内绝对不能做任何运动,跑步也不行。要是乱动你的胳膊,你的骨头可能会长歪——换而言之,你的手臂会变得畸形,懂吧?如果你不想被女孩们‘另眼相看’的话。”男孩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付了帐后匆匆离开了候诊室。清原医生看着他跑出大门,脸上浮现出近乎慈祥的笑容,转头对前台接待员吩咐道:“加奈子,东诚中学的棒球教练是铃木老师,对吧?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他要是敢让那小子碰一下棒球,我就把他用来投球的那只手敲下来当午餐吃。”她笑容灿烂。

“好的,女士。”前台接待员轻快地回应道,低头开始拨号。

藤原紧紧地把病历夹护在胸前。“她好可怕!”他对绪方做着口型。

清原医生锐利的目光如同老鹰锁定猎物一般锁定在他们身上。“绪方君,你的例行体检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她抿起嘴唇,摆出一副不悦的样子。

绪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最近我一直忙着卫冕我的头衔。”

“ 年轻人,这可不是借口。”

“好吧,您的英明我无法反驳。”绪方忍不住微笑起来。清原医生眼中流露出一丝愉悦。“清原医生,这位是藤原先生。藤原先生,这位是清原医生。”绪方介绍道。

藤原优雅地鞠了一躬。“很高兴见到您。请多关照。”他的声音真诚而清晰。

清原医生回礼,她的目光也柔和下来:“请多关照。嗯,让我看看你的情况。”她拿起病历夹。“失忆,嗯?我先给你开两个检查,再确定下后续的治疗方案。”她轻轻拍了拍藤原的胳膊。“绪方君就先留在这,等会儿轮到他。”

被清原医生领着经过前台时,藤原回头看了绪方一眼,神色有些焦虑。绪方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安心,心中却有些不自在。他实在不太擅长扮演“家属”这类的角色。

 

* * *

 

绪方将《国家地理》的四月刊翻阅了一半,藤原和清原医生便从后头的诊室里走了出来。医生正用她讲故事时一贯饶有趣味的语气说着:“……后来,他因为右手老拿不住棋子,又等不及手指痊愈,就开始尝试用左手下棋。然后,他就会因为用不惯左手而撅起嘴,那副样子真是可爱极了。”藤原悄悄瞥了绪方一眼,用手遮住嘴来掩盖自己的笑容。绪方对此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你又在讲我的坏话了。”

“哎呀,绪方君,你小时候多可爱啊。”医生叹了口气,“长大了脾气却变得这么差。”

绪方没有对她随着年龄增长头发逐渐花白这件事发表评论,毕竟她正要拉着他去做他早就该做的体检。他或许“脾气有点不好”,但他还不至于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刺激她。

清原医生转向藤原:“你的绷带晚饭前就差不多可以拆了。”藤原解开扣子的左袖卷得很高,露出缠在他胳膊上厚厚的纱布。她递给藤原一张卡片(藤原接过时恭敬地鞠了一躬):“我建议你最好再去山田医生那里做个核磁共振。不过在此之前,如果你有任何疑问或是有不舒服的情况——又或者,想听更多关于绪方君的小故事——随时可以电话联系我。”她朝藤原眨眨眼,暗示他她还有很多绪方的糗事可讲。

藤原和接待员脸上同时露出了对此相当感兴趣的表情,绪方知道这只会更加助长医生的气焰——程度相当于火上浇油——于是他赶紧走到柜台前,免得她又开始胡说八道。“好了,该轮到我了。”绪方带着一副忍辱负重的神情说。

“啊,这么快?”清原医生失望地叹了口气,从前台接待员手中接过藤原的病历。“藤原先生,请随意坐。”她说着向候诊室的方向指了指,“我会给尽快给他检查完的。”

“他完全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有多大?”刚走进检查室,确定藤原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后,绪方便急切地问道。

“先管好你自己再去操心你朋友吧。”清原医生头也不抬地说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历本。她翻到病历本最新空白的那页,摁了下圆珠笔:“最近饮食怎么样?没吃太多酒店里油腻的垃圾食品吧。”

“基本上在吃沙拉或蔬菜。肉类的话,基本上是鱼肉和鸡肉。”

“锻炼情况?”

“通常每周慢跑几次,偶尔也会做点其他运动。”

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她没有明说,但绪方知道,自从塔矢名人突然昏倒后,她就更关心他的健康了。绪方和名人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清原医生坚信“社会性疾病”的存在。这种理论认为,长时间共处的人往往有着相似的饮食和运动习惯,承受着类似的压力,因此更容易患上相同的疾病。清原医生并不赞同“一切围绕围棋”的生活方式:激烈的竞争,巨大的压力,长时间久坐,经常出差,而且还要面对围棋会所里充斥的二手烟。

“有服药吗?”

“偶尔会在长时间比赛后吃点阿司匹林。”

“有没有喝酒?”

“老样子。应酬时喝,偶尔会在饭后喝杯啤酒。”

“平时抽烟多吗?”

哦,这个问题总是很有意思。“大多数时候只抽半包。”除了压力很大时,他会一根接一根地抽。

清原医生透过半月形的眼镜打量着他。“你现在应该很清楚吸烟的危害了。我们俩都知道这等同于慢性自杀,但只要你注意点就足够了。”她沙哑地笑了。绪方怀疑她是故意这么笑的,要是他自己的嗓音也开始发哑,他就不得不戒烟了。他的自尊心绝不允许他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像桑原那样。

医生给他称了体重,量了血压,然后拍了拍检查台示意他坐上去。等他坐好后,清原医生逐项检查了他的心脏、肺部和淋巴结。接着,她用手电筒照着他的口腔和耳道,一边检查一边点头。

“怎么样?”绪方在医生转身时问道。他郁闷地意识到她正在准备针头。来她的诊所时,他没有一次能逃离被针扎的命运。

“绪方君,你身体健康得令人难以置信。尽管你竭尽全力地毒害自己,你的肺倒是听起来清澈如铃,心脏也一切正常。我宣布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至少还能再打几场头衔赛。”

“那你为什么还要采我的血?”绪方在她用消毒棉签擦拭他的手臂时不高兴地盯着那枚针头。

“亲爱的,例行胆固醇检查。这些指标就算我拥有透视眼也看不出来。要知道,有些人在饮食健康的情况下胆固醇也还是会偏高。好了,别抱怨了,你只要被扎一下就行了。我扎了你朋友四下,他可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四下?究竟是什么,值得你这样肆意妄为地折磨他?”针头刺入皮肤时,绪方没有因疼痛皱起眉头,而是嘲讽地挑了挑他的眉毛。

“很明显你那位失忆的朋友不记得小时候有没有打过加强针。不过就算打过,成年人也需要定期补种疫苗。记得吗?去年我给你接种了新一轮的白喉和破伤风疫苗。同样的,我给藤原打了肺炎疫苗,毕竟他之前泡在那条脏河里。”清原医生一边给绪方包扎,一边做了个鬼脸,“你得密切观察他是否有发热的迹象。他要是发烧了,我就得采集那条水的样本来确定病原体。”她潦草地记了几笔,啪地一声合上了病历。“好了,绪方君,检查都结束了,接下来去我的办公室聊吧。在我的检查室里进行‘慢性自杀’可不好。”

清原医生的办公室(她亲切地称之为“作战室”)很小,堆满了书籍和医学期刊,只有她的胡桃木办公桌一尘不染,上面有台小巧时尚的笔记本电脑。

绪方把万宝路递给医生,给她点上后,才掏出自己的“云雀”牌香烟来抽。他深吸一口,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永远不会承认其实每次打针他都有点紧张。“所以我至少能活到从那个老家伙手里夺到‘本因坊’的头衔为止。藤原情况怎么样?”

清原医生朝天花板吐出一个烟圈,而后透过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跟我说了你昨晚给他做的小检查。还不错,精次君,不过你还是会被医学院开除。”

“哦?”

“他的失忆症实在是很严重,严重得令人发指。我行医期间也接触过一些头部受伤的病例,但从未见过严重到失忆的。你昨晚在发现他连自己是谁都回答不上来时,就应该当机立断带他去医院做个扫描。”她摆弄了一下她的烟,“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就算做了也没什么用。”

“为什么?”

“据我判断,他的失忆症与他掉进运河无关。如果他因溺水严重损伤了大脑,那么这几乎可以肯定会导致他出现运动方面的障碍,他的肺部也该有损伤的迹象。但他说他昨晚呼吸正常,没有咳嗽,也没有哮鸣。”

绪方点头:“他只有嗓子哑了。”

清原医生又吐出一大口烟:“接下来就是他怎么会掉进运河里的问题了。大多数意外溺水的都是儿童——粗心大意的父母忘记锁好通往泳池的门,或者小孩觉得把头扎进水桶里很好玩。另一个落水高发的群体是十几岁到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性,他们溺水往往与过量摄入酒精或毒品有关,又或者参与了某种水上运动,比如悬崖跳水一类的。不过,如果藤原因为运动而受伤,身上肯定会有明显的像骨折或瘀伤这样的外伤。此外,他说他没有喝酒,并且对‘吸毒’一词似乎很困惑。”

“我昨晚发现他的时候,他既没吸毒也没醉酒。”绪方说,“他要是有上述任何一点迹象,我肯定不会让他上我的车。”

“我知道,毕竟你那么宝贝你的车。不过,我还是能确定他最近三个月内是否吸过毒。”

绪方的声音难掩惊诧:“你取了他的头发去做药检 ?!”头发是唯一能提供长时间药物残留记录的部位。

清原医生面不改色地说:“嗯,我没告诉他这是为了检测他吸没吸毒, 不过我必须知道精次君在照顾的是什么人。要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瘾君子把你弄伤了,你妈妈以后就不会再邀请我去吃饭了——我可不想错过她的好手艺。”

“藤原不可能是个瘾君子。他古怪,但不能说是‘疯癫’。”绪方为自己的判断辩解道。他语气里的防备有部分来源于清源医生刚刚提到了他母亲。

“如果他有长期的吸毒史,就能很好地解释他的记忆缺失以及他不小心落入河里的行为。不过,我倾向于同意你的看法:他并不符合吸毒者的特征。”

“你想说什么?”

“在他身上没有针孔的痕迹,没有体重突然增减的迹象,身体协调能力也没有问题。更重要的是,他显然被照料得很好。虽然也有例外,不过一般情况下有着良好家庭的人不太会染上毒瘾。即便不慎染上,他们的父母也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来支付他们戒毒的费用。”

绪方向前倾身,推了推眼镜。他自己也认为藤原不谙世事,但他依然对医生的推理很感兴趣。“你是怎么判断的?”

清原医停顿了片刻。她调整了一下椅子,交叠起双腿,随后才开口说道:“首先是他的仪态。他的举止优雅得像个王子,没见他有一点儿驼背。而且他还非常有礼貌,全程都用敬语跟我说话。很多年轻人已经不懂怎么用敬语了,但他却说得无可挑剔。从他如此彬彬有礼的谈吐和他的字迹来看,他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我猜他出身于一个传统家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一开始真的以为他是女人吗?”

绪方努力保持着自己的目光镇定。“我早就说过他的嗓子哑了——有些女人的声音就是比较低。再说了,藤原出身于‘传统家庭’又能说明什么呢?”

绪方从医生的眼神中意识到,他忽略了某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的家人很可能第一时间就报了案,甚至已经雇了侦探来找他。”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你为什么认为他的父母已经发现他不见了?”绪方问道。他通常每周至少和母亲一起吃一顿晚饭,不过有时要隔两周一次。如果他突然失踪,围棋协会很可能会先一步发现——因为他几乎不会缺席比赛或授课。不过他们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报警。

“他的监护人肯定会注意到的,”清原医生斩钉截铁地说,“而且我认为他很有可能到现在还跟父母住在一起。”她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按理说,一个失忆的人,在不认识任何人的情况下,多少都会有点儿焦虑不安吧?什么都记不起来的状态下,怎么知道谁可以信任呢?但他依然很开朗、友好,也没有抵触我的任何问题。这种对他人的无条件信任,只有一直在温室里长大、没接触过外头的‘真实世界’的人身上才会有。”她摇了摇头,“藤原先生的头脑还算清明,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还不适合自己给自己做医疗或法律方面的决策。他需要监护人。所以你最好还是带他去警局,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查到姓藤原的青年的失踪记录。他的亲亲好父母可以带他去做个核磁共振。”

“我原以为没必要报警。我之前还以为他要开始记起一些事情了,比如他的住址。”

“亲爱的,你真没必要这么操心他。”医生说,“不过,这个病例本身很独特,我对他核磁共振的结果很感兴趣。”

绪方的犹豫与抗拒一定写在了脸上,因为清原医生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竖起的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啊哈,原来你对他有意思。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一个完全的陌生人这么感兴趣——你甚至还把衣服借给了他。”

绪方捏了捏鼻梁。清原医生知道他偶尔会跟男人交往,因为他觉得向医生隐瞒自己的私生活不太明智,而且一般情况下她的建议也比较中肯。虽然她和绪方的母亲是相识多年的挚友,但绪方相信清原医生会恪守职业准则为他保密。另一方面,作为朋友,她偶尔也会拿他的感情生活开玩笑——不管是真实的还是她臆测的。“我昨晚才认识他——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不过他确实会下围棋,而且下得非常好。”

医生一边琢磨着他的话,一边抽了口烟:“你可是十段,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是莫大的赞美。他到底下得有多好?业余?还是已经职业?我好像从没在 《围棋周刊》上见过他。 ”清原医生只是偶尔下下围棋,她在绪方小时候教他下棋不过是为了找个棋友。后来,绪方学了几个月就开始经常赢她,于是她就把他介绍到一位水平能参加业余大赛的医生那里学棋。那名医生意识到了绪方的天赋,并鼓励他成为职业棋手。(清原医生后来抱怨,早知道绪方会选择放弃学医而跑去下棋,她就不会介绍他们认识了。不过她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绪方的职业选择,并为他的初段比赛买了一套白色西装。她认为,无论如何,白色都是最适合他的。)

“他不是职业棋士。但我敢肯定,塔矢老师住院期间,在网上打败老师的人就是他。”

清原博士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围棋界里传奇的一局。“该死。”她终于出声道,“他真年轻——我原以为名人的对手至少和他年纪相仿。不过,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吧?我听说 sai 一直没有透露他的身份。”

绪方点了点头:“我自己也没能查到关于 sai 的任何其他信息。不过,从藤原对我电脑的反应来看,他可能连怎么用它都忘了。另外,你觉得他多大了?”

“至少成年了[3]。”清原医生咧嘴一笑,那笑容连柴郡猫都得自愧不如。“具体的年龄很难判断——有些人老得快,有些人老得慢。但我估计他也就二十出头。他脸上没有皱纹,手也看上去就是年轻人的。”

绪方假装失望地问道:“现代医学就只能给出这样的估计吗?”

“除非你想,比如说,磨掉他的一颗牙,然后把牙釉质送去做放射性测龄,那样我们就能把他的年龄精确到两年之内了。”清原医生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本 《自然》 杂志,“现在的技术还真是令人惊叹。不过我很确定他不到三十岁。”

绪方迎上她审视的目光。“是吗?”他漫不经心地抽着烟,仿佛藤原的年龄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医生挑了挑眉:“精次君,以我了解你的程度,你现在一定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利用他来提高你的棋力。这本身倒没什么,但现在的情况可比棋盘上复杂得多——你要面对一个目前十分脆弱的人。我只是不想让你……卷入一些麻烦事。”

“我知道。总之,谢谢你的建议。如果他明天还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就去联系警察。”绪方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明智的决定。”

清原医生和绪方回到了候诊室。接待员对着她孩子的照片侃侃而谈,藤原正在一旁专注地听着。绪方付了账,清原医生则让藤原改天找个时间和她下盘棋。“听说你很有下棋的天赋。”她说。藤原脸红了,开始谦虚地推辞起来。

 

~~~~~~

 

“我刚开始还觉得清原医生有点可怕,但她其实是个好人。”藤原在坐进车里以后说道,“她还给你弄了个可爱的绷带呢!”

绪方恶狠狠地瞥了一眼自己的绷带,发现那位好心的医生竟然在他的纱布上贴了一张多余的创可贴。那创可贴上印着一只闪闪发光的小熊,眼里噙着泪水,毛茸茸的屁股上还贴着一张创可贴。“她真是心思邪恶且变态。”绪方低声嘀咕着,撕下那碍眼的创可贴递给藤原,藤原随即高兴地把它贴在了自己的绷带上。

不过常言道“无知是福”,因此绪方决定不透露任何与清原医生在“作战室”的谈话细节,尤其考虑到清原医生是藤原目前除他以外唯一认识的人。不,还有那个接待员,算上她,一共有三个人。藤原认识的人就只有这三个。马自达驶入下午拥堵的车流,绪方用余光瞥了一眼藤原。藤原正对着阳光调整绷带的角度,来让那张创口贴变得闪闪发光。他的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绪形当时心想,他理应同情藤原。不过,藤原本人却一直面带微笑。

~~~~~~

 

Notes:

海杨 → 海洋(ocean)。Aiwritingfic 认为杨海喜欢玩谐音梗,所以才有了“old man n' sea”这个昵称。

十几岁才学会系鞋带的韩国棋手:我从一位真正的职业围棋选手[4]身上了解到的事实。真的。

我弄错了,绪方其实在2001年就获得了“棋圣”称号以及“十段”称号。所以,在这个故事里,绪方于2002年失去了他的“棋圣”称号,因而他迫切地需要夺回它。这也是为什么他决心一定要打败仓田。

绪方在塔矢亮出生前就已经开始在塔矢名人门下学棋了[5]。这一点在小亮与绪方的本因坊预赛第五轮的对局有所提及。

漫画中,绪方的书房里贴着一张格蕾丝·琼斯的海报。

绪方懂英语:根据我阅读的Viz英文版翻译,绪方在幼狮赛上说了一些英语。我延续了这个设定,因为在日本,懂英语的人会被认为有文化、有教养。佐为不懂英语,因为他和光都在英语课上昏昏欲睡,但他能听出英文的发音大致是什么样。

如果你还没猜到的话,我其实不太喜欢吸烟(虽然我得承认,绪方抽烟的样子确实性感)。日本是二手烟之乡,大多数餐厅和咖啡馆的禁烟区都形同虚设。

日本确实有一位主业是医生的业余棋手水平非常出色。他曾多次代表日本参加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

不到30岁:在日本,30岁之前都可以参加职业棋手考试。

关于佐为对科技的态度:我认为小光并没有花时间向佐为解释现代科技,所以对于像“互联网”这种比较复杂的东西,佐为虽然很感兴趣,但却理解得并不透彻。例如:第四卷,第31局[6]:
佐为:“真不可思议,为什么用这个箱子,就可以跟很多人下围棋呢?”
光:“你不是说你不会问我吗?”
此外,佐为相关的记忆显然也对理解这些现代科技没什么帮助。佐为可能无法掌握直接观察外的某些知识(毕竟“看到”和“做到”还是有区别的)。这其实与本文的标题—— “desynchronization”[7]——密切相关,因为佐为与现代世界格格不入。他必须要逐渐适应。

 

译者注:
[1]日本巨奖彩票:“ジャンボ宝くじ”类似国内的福彩,每年会配合时节进行五次售卖。
[2] modem cable:串口线。00年前后还需要拨号上网,电话线连“猫”(modem,正式翻译是调制解调器)再用串口线连电脑才能上网。类比今天差不多就是台式电脑-网线(串口线)-光猫/路由器(电话线猫)-从网络服务端接出的网线(电话线)这样的构成。出于严谨考虑还是解释了一下,没有直接笼统地叫网线,毕竟现在的网线是双绞线,跟串口线区别挺大。
[3]原文为legal。
[4]应该指的是韩国棋圣李昌镐(感谢斤木老大考据)李昌镐自传《不得贪胜》第3章 :“因为不会系军靴带,我在整理内务时愣是眨着眼睛束手无策。”
[5](完全版)漫画第18卷,第160局:塔矢亮(OS):“绪方先生是在我出生前入爸爸门下的。”(动漫版此部分在北斗杯预赛ova38分左右)
[6]本处采用了台版完全版的翻译。
[7]文题不太好直译,此处可以译为“脱节”。

Notes:

译者的碎碎念:
这篇文于09年发表在FF站上,15年发布在凹3,跨越十年(十七年?)还能取得作者Ontogenesis老师的授权真的算是个奇迹了。
本人的英语和语文水平都不咋样,有参考机翻,也肯定有翻译不到位的地方,如有对校对感兴趣的老师,可以来私联我。
原文链接已放在开头,Ontogenesis老师目前还在凹3活跃(地吃饭),有条件的朋友请务必去给她点kudos和留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