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旧金山到洛杉矶,雷哲鸣可选择交通方式有三种,一种是一个小时的飞机,一种是六个小时的高铁,另一种是自驾。
每周末往返两地,雷哲鸣当然倾向于飞机更多,当张呈的电话打来时,他居然头一次觉得飞机不够快。
囡囡在学校里分化了。
雷哲鸣赶回家里时,张呈已经用父母的衣服给囡囡搭好了巢,作为omega雷哲鸣对筑巢的掌握远远不如张呈精通,他也很少有这种来自原始本能的行为。Alpha用衣服垒出了一个可以容纳三口人全部躺进去的巢,雷哲鸣别无他想,把身上的风尘仆仆洗去就上床和张呈一人一边把囡囡保护在其中。
没有人说话,家庭这个最小单位的族群已经可以完全用信息素来传递温情。
到夜间时囡囡已经睡熟,因为热潮而有一层薄薄的汗液,张呈小心地擦拭掉这层水珠,示意雷哲鸣和他出去说话。
“抱歉,”雷哲鸣立刻说,对于家庭他一向不如张呈上心,Alpha掌握着每一个人的动向,“我应该在的。”
“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张呈摇摇头。
Alpha示意雷哲鸣将腺体露出来,omega会意,侧过脖子暴露出腺体,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张呈将妻子拥在墙上给了他一个新的标记,雷哲鸣是这个小族群里omega首领,同时身上带着Alpha首领的气味。
再回到巢里半梦半醒中的囡囡完全趴到了母亲怀抱里,张呈也来到雷哲鸣的身后拥住了他们两个。雷哲鸣满腹疑虑,他担心囡囡遗传到了他对于热潮的不良反应,也担心囡囡对抑制剂抵抗,但她才进入人生中的第一个热潮,此刻安全地待在父母的巢穴里,这些阴影似乎并未笼罩在她身上。雷哲鸣有好多年没有这样长久地拥抱着女儿,甚至上一次这样子还是哺乳期,夜里喂奶张呈支撑着他的后背,他可以抱着囡囡靠在丈夫的怀里补眠。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自从雷哲鸣去旧金山后还未睡过一个这么好的觉,他昏沉地陷入柔情的漩涡之中,脑海中闪现的不再是具体事件而是一种虚无的感觉。感觉张呈信息素的包裹,感觉张呈胸前的温度,感觉张呈臂弯的宽阔。
这一觉洗刷掉了什么东西。
“早。”
呼吸中传递着热量,Alpha把他揽在了身上,雷哲鸣刚要提醒囡囡还在,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囡囡的房间而在熟睡中被张呈抱回了主卧。
“我想你,非常,非常,”Alpha说,“回到我们身边吧。”
雷哲鸣不由自主地轻缓了呼吸,低声答:“我只是出去工作,本来下周就要结束了的。”
囡囡的分化有很久的假期,她想要整个假期都由妈妈陪伴,所以一家三口选择了观光火车去旧金山,十二小时只能待在车厢独立的卧室里,没有一丝丝退路地面对张呈,雷哲鸣每每情绪紧绷之时就被Alpha的信息素给化解——这也是让他警惕的一部分,起码在Alpha与omega的周旋之中雷哲鸣从未因性别占据过任何上风。
到旧金山后雷哲鸣开着租来的车带着囡囡和张呈一起去了片场。张呈给剧组每个人都点了Dunkin——雷哲鸣甚至为这剧组都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资产,做好了随时自掏腰包贴补的准备却没给每个人发过甜甜圈和冰饮料。囡囡带着场务端着配送纸箱像只小鸽子般穿梭在场地之间。这个剧组几乎大半个班底都是华人,何况在唐人街的洗衣店取景,粤语的使用频率要高于英语。上一次囡囡接触这种国语人口聚集地要追溯到在北京出生了,那时她还不记事。
张呈的父母是在西西里相识相爱,本人在美国长大,因此他会听说写英语和意语,能流利听说粤语,普通话说得不好。雷哲鸣原本只是武校颁发的中专学历、对英语一窍不通,到广州养伤时慢慢能听懂和说一点粤语,后来到了美国之后才开始从头学英语,而囡囡因为父母的原因会很多门语言,普通话和粤语都很标准,也具汉字备读写的能力。
囡囡跟父母去过很多次片场,唯独是这次她和人交流得最多。
晚上在片场附近的粤菜馆吃饭,张呈第一次主动在囡囡面前提起她出生之前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述了2003年他们在佛山同居的情形。
雷哲鸣在武术层面有着称得上光辉的履历,八卦掌在沈阳有百年的根基,他六岁习武师承骆氏一脉,90年12岁就加入了辽宁省工队,两三年后在全国锦标赛展露头角,19岁获得武英级称号并入选国家队,99年夺得了世界武术锦标赛铜牌——事情从这开始急转直下——同年他在广东比赛时十字韧带断裂,落户佛山开始养伤,2001年,为了参加九届全运会雷哲鸣把所有积蓄都孤注一掷去备赛仍落选,此后就再也没有真正接触过武术比赛。
遇见张呈那时,正是雷哲鸣最落魄的一段时间:未肯正式退役,也未有比赛可打。
他们在城中村的天台加建房居住,房间窄小,除了睡觉时间两人都更宁愿不回去。雷哲鸣的一天安排得很满,其实他的主业是在夜间台球厅看场子,白天在中山公园的露天教学属于外快,教一套拳30块进账,人数和频率都不固定。张呈来得不巧,3月份开始汇率一路走低,倘若年初来美金还能一块当十块花,到第二季度就只有八块了,但这并不妨碍张呈的财大气粗,以往雷哲鸣的餐饭是蹭士多店热水机的泡面,或者买些菜请楼下的阿婆帮忙用她的灶台炒一下,张呈来了后他便带着雷哲鸣在馆子里吃。加建房内做爱时床撑不住、之后的汗也不方便洗,雷哲鸣也跟着张呈住了很多钟点房——这部分隐去,不是适宜在餐桌上与女儿忆往昔的部分——omega只是补充说,张呈完全可以去好一点的地方落脚,之所以一直跟他粘在一起是因为当时他在公共水龙头那刷牙的时候哼歌,被张呈给爱得不能自拔。
凭心而论,彼时雷哲鸣背心短裤,没做手术的那条腿翘到水池上探着身子去够水龙头,整个人粗放到有点俗气,追到出租房来的张呈对他没有心动只有幻灭,如何鬼迷心窍滚到床上来的都说不清。
雷哲鸣鲜少有这样戏谑的时刻,瞬间张呈看他的表情一亮,也笑道:“我还记得你唱的是一首流行歌,叫什么来着?”
这么一说雷哲鸣也有点想不起来,扬下巴示意囡囡:“吃完了没?我们回去。”
囡囡边吃边做总结:“我2009年才出生,你们谈了好多年恋爱。”
雷哲鸣和张呈互相对视了一眼:事实远非如此。
一个月内拍摄够了素材,但张呈被非典困到了六月底,世界卫生组织对北京解除后张呈就回了加州,从此后的几年里都了无音讯。
那荒唐的三个月是他们青年时代不可言说的一部分。认识张呈之前雷哲鸣对性回避、羞耻,毕竟他小的时候还亲眼见过因流氓罪而枪毙的年轻人,南方风气不抓得那么严,也早已经改革开放很久,他和张呈未婚同居的几个月,街道防治非典的阿姨来统计过几次也都视而不见。雷哲鸣不知道他和张呈之间是不是“处对象”,但根据alpha潇洒作别的情形来看,自己也是“采风”的一部分,是风土人情中的人情。
但omega对此愿赌服输——或者说,雷哲鸣并没有过非分的想法。张呈带着他的新奇概念、他的异国作风、他对中国的天真犹如天外来物般降临,萍水相逢,自会各奔东西。
囡囡要和雷哲鸣在旧金山呆到拍摄结束一起回洛杉矶,张呈只在雷哲鸣租的临时公寓呆了两天就离开了,走之前给囡囡和雷哲鸣买了不少用得上的吃食物品。
张呈这个人心思极细腻,对女儿对妻子都体贴入微,雷哲鸣知道自己对生活细节的感知力不强、从来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张呈究竟为了什么要跟他结婚并把他带到美国来,那中间的故事太弯弯绕绕,他自己身处其中实在是当局者迷。
十年前囡囡四岁时就开始分床睡,雷哲鸣对于这种每天和女儿睡在一张床上的感觉触动又陌生。囡囡睡前会跟他聊很多事情,尤其是学校里的事情,雷哲鸣竟然才知道囡囡在学校有一个比她小两级的七年级男朋友,后面囡囡还说她觉得他也会分化成omega,但她对此很乐观。
“他人很幼稚,但他对我的喜欢不幼稚。”
囡囡说这话的时候,雷哲鸣觉得在对待感情上自己还不如九年级的女儿有主心骨,张呈比他大一岁不说,除了因为对中国国情不熟悉而展现出来的天真外几乎是个人精一般的人物,同这个alpha在一起雷哲鸣什么都不用想,跟着他的步调走就好。
旧金山采景完毕后工作就告一段落。把租来的车还给租车公司,雷哲鸣回到短租公寓把箱子摊在地板上收拾回程的行李,他来时明明没有带什么东西,但因为囡囡住了几天东西繁殖了一倍还多。
“囡囡,这个打板器一定要带着吗?”
囡囡说要,这是杨紫琼签名的打板器。
“那我再去买一只行李箱,你不要出去好吗?”
其实不叮嘱这句囡囡也不会乱跑,她是再贴心不过的一只小鸽子。
雷哲鸣右手扶着大腿缓缓从蹲姿转为站立,因为十字韧带伤他向来下意识少用右侧膝盖,走路的重心也有些偏,这样想来——张呈时时都出现在他的右手边,给他搀扶。
omega不知道这种感情是否是想念。因为女儿跟张呈每天要互发无数条简讯,而自己从未探究过他们每天聊什么内容可以这样喋喋不休。张呈不在他眼前晃,他也就看不见花、看不见树,也看不见那具骷髅。
在商店买行李箱的时候,雷哲鸣给张呈发iMessage过去:7:30pm落地,你有时间接我们吗?
张呈很快就回复他已经和囡囡说好要去机场接他们。
雷哲鸣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张呈的消息又过来:我很想你们,没有你们的生活非常糟糕。
是的,是的。
是这样。
落地洛杉矶机场。
2024年的生日已过张呈来到了47周岁,但即便如此也依旧是个性感惹眼的老家伙,雷哲鸣自年轻时就有星星点点的白发,中年之后更是泛滥成灾,而张呈的头发并不见白正如他这个人一样四季常青,如一棵翠柏,惯以用俯视姿态视人。
见到父亲第一眼囡囡就跑了起来,助力往张呈身上蹦,雷哲鸣有点手足无措,张呈单手揽着女儿,另一臂弯把他也纳入怀中吻了吻鬓角,低声说:欢迎回家。
依照美国俚语所说,“每个夫妻的橱柜里都有一具骷髅”,或许自己不该深究,雷哲鸣想,张呈说得对,对于丈夫自己并不上心,那天晚上如果Alpha没有主动交代,仅靠他自己是决计不会察觉的。
回归洛杉矶囡囡三月份的生日也就快要到了,雷哲鸣在家里咬着手指甲筹划了很久,从订购鲜花布景到邀请人选,张呈很乐于见妻子为女儿费心思一直在帮忙出主意,但雷哲鸣还是要自己把控大方向,如果说分化后的第一个生日派对还没有母亲的用心那他也有些太过分了。
其实最终办下来的效果与张呈请人来做的大同小异,只不过因为囡囡已经分化这场派对颇有些成人礼的意味,一楼的大厅布置得非常华丽以便能进行舞会,给派对多了点正式的感觉。
成人礼上寿星应该和父亲跳开场舞。
由于张呈是个极其高大的alpha囡囡连他的下巴也够不到,于是张呈教她脱掉矮跟的鞋踩在自己的皮鞋上来,这样一来身高和谐得多。女儿在Alpha臂弯里犹如儿时学步,亦步亦趋,雷哲鸣在宾客为主人围成的圆圈里,抱臂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女儿,看到的画面都是十几年前张呈在教囡囡学走路,以至于父女两个到近前了都没发觉,反被囡囡牵着张呈送过来的手吓了一跳。
把张呈打发给老妈囡囡就开开心心去找自己的男朋友了,雷哲鸣被张呈右手握着戴婚戒的左手,攥得太紧,骨节被婚戒硌得痛。
“我不太会,”雷哲鸣说,“别让我丢人啦。”
“没关系,我带着你跳,晃一晃而已,不是真的跳舞。”
宾客都两两成对,张呈也拥着雷哲鸣滑进舞池。他俩的身高才更合宜,omega靠在张呈肩上,被他带着随音乐轻缓地挪步。十五年前,囡囡还只会呱呱哭泣之时,雷哲鸣没有看到自己会在2024年被张呈拥在臂弯里庆祝女儿的十五岁生日,即便没有预见,他也用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将她给生了下来。
当晚应该是近一年里雷哲鸣头次不在热潮里要求同张呈做爱。
他们的皮肤太熟知彼此,接触之时没有任何触电的悸动反而似蒙了一层厚重的毛毯,由此产生了数量不正常的汗液,湿腻,潮湿,攀附全身构成一种不愉快的亲昵。
自己这是怎么了?
alpha的结膨出,雷哲鸣被钉在alpha的性器上接受播种——即便这片土地可能不再年轻,不再适合哺育新生。他张口欲言,枝条压着舌根探出口,他缓慢移动四肢,四肢牢牢扎根床榻上,越发板结。
前一天还风平浪静,第二天暴风就席卷了洛杉矶,城市沉寂下来,每个人都把自己关在房屋里等待大自然平息情绪。
雷哲鸣在中国度过了人生的前三十年,中国缺少西海岸这种地形,也没有如此受大气河影响如此之深的——用雷哲鸣的话来讲——穷山恶水的地方,三天两头的风暴登陆不说,还常有野火与地震发生。他的膝盖对天气的嗅觉太敏感,每逢这种天气便不舒坦,本来也难以出门办什么正事,雷哲鸣便就在囡囡地下一层的琴房里猫着,有恒温系统的辅助地下层并不潮湿,外面狂风大作,隔音墙隔绝了那些呼啸的声音,它们进不来,琴音也传不出去。
空耗了一整天,雷哲鸣躺在地毯上写想法,做分镜,囡囡把所有琴都摆弄了一遍,无聊到和张呈挨在一起用pad弹钢琴玩。后来囡囡上楼了,雷哲鸣沉浸在他的动作世界里直到张呈在他身旁盘腿坐下。
alpha的手掌干燥温暖,先是轻轻覆盖在雷哲鸣的脚背上,接着将他脚握起放在自己大腿与腹部间暖着。
自己怀里还缺一个牙牙学语的囡囡。雷哲鸣下意识想。
2010年刚在美国安顿下来,张呈立刻就为雷哲鸣安排了十字韧带重建手术,医生打开他的膝盖时那里面惨不忍睹,半月板都黏连了。全麻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雷哲鸣醒来时张呈正抱着小小的囡囡凑到他脸庞前看他,囡囡见他醒了便张着手要妈妈抱,雷哲鸣也想要抱一抱她但手还没有力气举起,张呈便把囡囡放到护栏的里面安置omega怀里,自己则坐在床尾,用手摸了雷哲鸣的脚说:“好凉啊。”
手术室里的温度当然是极其低的,做了手术后血液不流畅,又是一重原因。
雷哲鸣的腿不便于搬动,张呈只用手捂着他的脚又喋喋不休说了好些话,但雷哲鸣不记得了,伴着Alpha低沉的声音又陷入昏睡。
风暴过后一切也都默默归位。
某天囡囡的老师分别通知父母囡囡在学校出了一些“情况”,雷哲鸣是被张呈送去工作室的,打了Uber比张呈更早到,囡囡扑在他怀里哭得几乎让他心碎了,连忙用信息素来化解苦涩。张呈到的时候母女两已经坐在走廊上等着他,Alpha也放出信息素来将自己的小族群给包裹。
其实原因只是囡囡在户外上自然课的时候突发热潮,她的alpha朋友给了她一个临时标记,被她的男朋友知道了之后两个人吵架了。
雷哲鸣有点哑口无言,他不知道到底该评判些什么。
“所以,他为什么对你生气?”张呈听了后认真地问。
囡囡没有回答,张呈就给出了自己的论断:“你又不是他的,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没有错,他没有能力为你解决问题就不该对你生气。”
说到底这只是小孩子之间puppy love,第二天囡囡的男朋友骑了单车上门接囡囡上学,两个人又和好如初。
他们一月一度的婚姻咨询也仍在进行。雷哲鸣甚至认为这是张呈故意找他难堪的一种方式,抽丝剥茧地将他给剖开,故意看他的笑话——有些问题上雷哲鸣的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当咨询师问到他们当初为什么在一起时,雷哲鸣的脸上忽然浮现了紧张,他可以说出很具体的情况,却难以说出真切的理由。
但是张呈却在旁非常轻松地说出他的原因:因为我看见了他。
非典结束后张呈带着记录雷哲鸣在佛山复健与谋生的纪录片回了南加州大学,并给它起名为《Reconstruction·Resurrection·Redemption》,这部小片的反响不错,还获得了一个“学生奥斯卡”的奖项。同雷哲鸣在佛山的这段经历也内化为张呈的一部分,开启了他自己都不知情的黄热病,后续在学校约会了一个日本籍的女孩子时张呈还会特意探讨日本武士的“道”与中国武术的“道”有什么不同之处,雷哲鸣的武术哲学对他的影响很深。
直到2007年,北京奥运会的预热在美国掀起了一股中国艺术品的风潮,但由于经济危机美国资方势弱,艺术品市场被中国本土资本接盘,张呈为了打理家里的艺术投资生意又和国内有了密切的联系。
张呈试图联系雷哲鸣,但广州那边了无雷哲鸣的音讯,再之后辗转打听到了雷哲鸣在首都服刑的消息——具体是怎样经过雷哲鸣并没有透露过,张呈能接触到的信息就是2005届全运会,雷哲鸣以教练身份收受贿赂操纵比赛走向,后来在排查中同十几个人一同落网——张呈申请了探监。
彼时雷哲鸣并不知道探视人的身份,如果知道,他不会见他的。
张呈走后雷哲鸣回归自己的生活,运动员落选他就以教练身份参赛,为了重建十字韧带手术攒钱一时鬼迷心窍走了歪路。
他从未期待着和张呈的露水情缘会再有后续。那天他刚刚结束热潮,监狱里提供了医保里的原研抑制剂给他,但依旧对其不起任何作用,出于人道主义监狱停了他的劳动改造转到omega单间,但雷哲鸣依旧大病初愈一般,嘴唇没有血色,目下一道湿润的红痕。被狱警带到探视间,他坐下,抬眼看见张呈,瞬间惊惧不已。
这是一双母兽的眼睛。
彼时张呈倚着的美丽皮毛,此刻正陷在人类的圈套里,铁牙崩断腿骨,哀哀鸣泣。
张呈看见了他,看见就产生了责任。
“你呢,”张呈说完自己的理由后,主动去问雷哲鸣,“你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雷哲鸣不知从何说起。
彼时的张呈于他而言,像救命的稻草一样。
那之后,即便来往于中美两地张呈也能做到每月探视一次,一直探视到雷哲鸣的刑期结束。出狱后雷哲鸣什么都没有,没有社会角色,没有钱没有住处,小时候母亲去世,父亲再婚后把他送到体校,再回沈阳也是无益。没有来自家庭的温暖倒还有些讲义气的同行朋友愿意接纳他,但雷哲鸣面临着三年的从业禁止,何况以他的名声也不可能再接到活。
入狱的两年间社会日新月异,雷哲鸣一时间也难以融入,于是乎张呈给雷哲鸣租了个地方住,并不急着要他接触社会,而是联系了医院检查雷哲鸣的十字韧带。
从那后张呈能做到隔一个周回国一趟,每次见面时必然给雷哲鸣带来些好消息,一开始是他和美国那边更先进的重构技术接触了,认为雷哲鸣的膝盖应该去国外翻新更好,后来张呈帮雷哲鸣筹划走O-1B签证,作为影视公司的老板雇佣雷哲鸣作为“影视行业人才”去到美国从事武术指导工作。
可惜由于雷哲鸣的诈骗罪案底而因“道德败坏犯罪”这条而被拒签,此后张呈就开始研究如何帮雷哲鸣由“诈骗罪”翻案成为“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来规避这条拒签理由。虽然张呈本科是法律专业但国内外法理完全不同,研究起来并不顺利,但只要张呈为雷哲鸣上心忙活一些事情,omega就感到绝望在他心里退潮一些。
翻案希望渺茫,向来法院几乎不会更改判决。就在此时雷哲鸣发现自己怀孕了。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时烟花的脚步迈了29下,而雷哲鸣已经三十岁。
三十岁浮萍无依。
张呈得知消息后立刻就回了国,攥着雷哲鸣的手腕恳求他留下这个孩子。
现在想想,雷哲鸣那时忘了问为什么,为什么父母在这样一段模糊的关系里要诞生一个孩子。为了给孩子上户口,张呈出具了来自美国的无配偶证明,和雷哲鸣在国内领了结婚证——后面的下签异常顺利,雷哲鸣作为美国公民女儿的omega亲本,是豁免申请中最容易获得同情的身份。
所以站在如今的立场回望,究竟是哪一个时刻他们正式在一起了呢?似乎哪一个时刻都不是。
“我没得选。”雷哲鸣说。
“是我让你没得选?”闻言张呈不禁有些气恼,“我帮了你那么多,却是强迫你?”
这一刻张呈认为自己是拿石头填井的白痴,古井无波,填进去听不见个响声。而井过何人,何人就被映着,是张呈与否并不重要。
Alpha并不满意于雷哲鸣的回答,走出咨询室与回家的一路上脸部线条都紧绷着,他平时的表情温和,一板起脸来就变得极为吓人,雷哲鸣不知道同他再讲些什么才对。
到家时保姆正为囡囡练琴翻谱子,张呈让他提前下班,雷哲鸣也有默契地洗手开始备餐的工作。
保姆是周边大学的电影方面的学生,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天真的憧憬,张呈垂头为雷哲鸣背后系上围裙,姿态优雅得像给一席华美的礼服整理系带。
“你们两个,真般配。”学生局促又恭维地说。
雷哲鸣没有说话,张呈笑了笑说:“谢谢你,婚姻生活就是这样,拿一个鸡蛋砸另一个鸡蛋,啪,打进碗里,然后发现另一个胜出的鸡蛋本来就是熟的,怪不得这么硬。”
“不好笑,”雷哲鸣对他的不知所云感到无奈,“生熟鸡蛋不会被掺在一起——你先走吧。”
他们有默契地在囡囡面前不爆发冲突,直到回房间,雷哲鸣深吸一口正欲开口却被张呈抢占先机。
“你想说什么?让我别生气。”
“没有,你生气是应该的,”雷哲鸣说,“你想离婚吗?”
“什么?不。为什么是我想离婚?”张呈被他出其不意了一番。
雷哲鸣才说出那个隐隐约约的想法:“因为你和那个男孩出轨再故意告诉我,看起来好像是一种...惩罚我的手段。并非是我先对婚姻产生不满的,你在先。”
张呈反问:“我伤害你、惩罚你,你没有任何手段回击?”
“我不想要随便找一个人把阴茎放进我身体里,何况这真能够算得上回击吗。”雷哲鸣如实回答。
“你根本不想要选择对吗?雷哲鸣,你是一条金枪鱼,水流泵着你游你就游,没有外物推着你你寸步难行。”
“嗯。”
对方居然真的承认,张呈捏了捏眉心:“跟我吵架,雷哲鸣,你可以骂我,打我,可以跟别人诉苦,可以在外面散布我的坏话,可以把那个男孩约出来警告他别再碰你的丈夫,不要什么都不做。”
“我真的什么都没想要做,”雷哲鸣忽然想到了这件事,问,“你和那个男孩还有联系吗?”
“还有。”
“你们还做爱?”
“是的,你去旧金山的时候。”
“我以为...”
雷哲鸣有些词穷,他从未宣布过战争,也未宣布过停火,他只是离开去了旧金山一段时间彼此冷静,而张呈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过投入这个家庭,因此雷哲鸣就以为这是休战的信号——张呈从来没有承诺过要回归家庭,要不再联络出轨对象。
“你该在意的不是我操了他,是我在他身边能感觉到快乐。”
“我一向是个很无趣的人,也许从来没有能够给你带来快乐过。”
“你不能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我没在指责你。”
“你这样是在否定我们之间的所有,”张呈说,“你应该试着让我再在你身上得到欢畅。”
“性?”
“一切。”
话音落下,雷哲鸣犹豫了几秒才伸手摘掉张呈的眼镜倾身去吻他,Alpha立即给予回应,手掌搡动着雷哲鸣的后背将他带到身上来,使omega不得不把身体蜷缩在张呈怀中接吻。
雷哲鸣感觉alpha亲吻他就像第一次那样。
第一次亲吻发生在黄昏。
黄昏是一天之中视线最差的时刻,张呈傻乎乎地追到城中村来找雷哲鸣,年轻的Alpha摘下了眼镜不再透着玻璃注视着雷哲鸣。
吻上去那一刻雷哲鸣的心跳有如擂鼓,再犹豫半秒他就丧失了这种引颈就戮的勇气。幸而张呈立刻就给予了热情的回应,把手掌罩在雷哲鸣的后颈上捏着他不给逃离的余地,不断加深他们之间的纠缠,直到雷哲鸣气喘吁吁地说:上楼——这才是性——雷哲鸣被操得心服口服,事后躺在凉席上,大腿以及阴部的肌肉难以自持地阵跳不止。身上很黏,omega的浑身只要是孔洞就在出水,流泪、潮喷,出汗,跪在张呈身下呻吟时口水垂成一丝银线,被干得晃断,隐没在编制的竹条里。
但张呈的手掌依旧是干燥的,事后仍在雷哲鸣身上游走、嘴唇贴着雷哲鸣耳朵说话。
他说得粤语也非标准的粤语,四十年代初几架飞机载着两个姨太四五个孩子与保姆仆人、不计其数的文物字画落地美国,三十年后出生张呈学习的是杂糅了保姆五湖四海口音的粤语,已经失真。何况在家里被称呼威廉多于呈这个字,没落地广东前,张呈也不知道真正的粤语是什么样的。
“哲鸣。”
“哲鸣,”张呈的手指捻开中年omega的阴唇,那里为了保持健康而微微的湿润,但这点湿润被alpha干燥的手指给吸收,摸着便粘在上面难以推进甬道,“哲鸣。”
好干。
雷哲鸣不止一次在张呈面前感觉到难堪,但至少在2003之时,他们只有身体上的链接,张呈给他钱拍摄他的生活如此而已。那时即便再窘迫,不是在丈夫面前的难堪。
omega试图挺腰去磨alpha的手,两人的视线一同向下,雷哲鸣只能看到alpha的手指隐没在自己腿间,而张呈却能看到更多——他屈起指头,阴蒂在指尖上撞得东倒西歪,张呈天生对一切事情都有热情与掌控欲,雷哲鸣的姿态一旦柔和,他便忍不住柔情起来,仰在床上为omega做了极其细致的口活来调动情欲。
床头柜上张呈的手机消息闪动:[image]
:wtf this pussy is slobbering!??😧
事后雷哲鸣已经困倦不已,张呈将消息打开看了一眼,蹙着眉把对方新收养小猫满脸是不明液体的丑照给删掉。扣上手机,Alpha将妻子搂在怀中接连亲吻肩头,雷哲鸣伸手去摸张呈揽他腹前的手背,低声问:“是他给你发的消息吗。”
“是。”
“我该恳求你了是吗,”张呈看不见的地方留给了雷哲鸣苦笑的余地,“央求你不再见他。”
张呈说:“如果你要求,我可以做到。”
“那就不要再见他了,好吗?”
雷哲鸣还以为自己会流泪,但此刻,Alpha的体温热得像烙铁,把雷哲鸣的皮肤烫得滋滋作响,眼泪产生的瞬间便蒸发做水汽飘散,整个房间都是雷哲鸣的皮开肉绽的糊味,张呈把鼻尖埋在妻子肩上,细嗅着omega的凄楚,问。
“你爱我吗?”
“爱。”
雷哲鸣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