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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主晏
Stats:
Published:
2026-05-12
Updated:
2026-06-27
Words:
77,422
Chapters:
13/?
Comments:
14
Kudos: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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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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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

【主晏】结发

Chapter Text

迷迷糊糊睡到第三天,我梦到江无浪回来了,他轻轻地推开门,我听着响动,意识粘稠的缓缓蠕动,试图从模糊的知觉里挣扎出来。
我努力睁开眼,视线烧的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一个人站在床头低下头看我。
他的眉眼被暗沉的光线笼罩着,逆着光,我看不太清楚,像从好多个支离破碎的梦境中生生撕下来的部分,粗鲁的拼凑在一起,粗制滥造的一角。
我看见他伸出手来探我的额头,手背凉得很,还带着赶路的尘土味,指腹却烫人。我打了个寒噤,应该是被烫的。他的眉头皱起来,眉峰间皱出个褶子,我被吸引去了注意,没由得想他还是老样子。
他瘦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有些散乱,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额角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尘土,眼底有青黑。这次的他应该是赶了很远的路,衣摆还沾着泥,风尘仆仆的样子。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脑子里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粥,咕嘟咕嘟直冒泡。
你是真的的话,我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这番犹疑和忧伤在梦里消化的很慢,模模糊糊的念头最后都统统变成了想要和他说说话。
“江叔。”我哑着嗓子叫他。
他应了一声,把手从我额头上收回去,转身往桌边走。我听见水声,壶里的水倒进碗里,杯碗碰撞的声音轻轻浅浅的。
我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掌按在床板上,烧了三天的手软得像两团发过头的面,不太使得上劲,把自己往上蹭了几寸,后背靠到床头板上。躺着说话不像话,他好不容易来我梦里一趟,难得的不是远去或是一言不发的样子。
江无浪大约是听见了动静,端着碗转回来,看见我自己坐起来了,脚步顿了一下。他把碗搁在床头矮桌上,伸手扶了扶我的肩膀,大概是在看我是不是要倒。我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应该不是很好看,因为他眉间的皱痕并没有任何缓和。
他的手抬起来,覆在我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像揉一只赖皮的小狗。然后他的手掌从后脑勺滑到我后颈上,轻轻捏了捏,又往前移,掌心托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眼角的小痣,他睫毛上沾着的一小撮灰,瞳孔里跳动着烛光。
然后他低下头,把我的刘海捋上去,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额头居然也是烫的,烫得我心里里那点水雾全变成了小狗圆胖的爪子,啪嗒啪嗒拍他。
“烧了多久了。”他问。
“三天。”我吸了吸鼻子。
他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停了几息,大概是在测温度。然后他退开一点,眉头皱着,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和后颈,手背翻来覆去地探了探温度。
“吃药了吗。”他问。
“吃了。”我回答他,嗓子还是哑的,抬手指了指桌子的方向,“去过药药那里了。药包在桌上。”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前面确实摊着几包药,旁边搁着半碗凉透的药渣,是昨天喝剩下的,忘了收拾。灶台上还有沥水的空碗倒扣着,筷子横七竖八地丢在一边。窗台上那几盆侥幸存活的花草蔫头耷脑的,叶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褐色药渍——是我烧糊涂的时候把喝剩的苦药浇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片狼藉,又转回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就是这么吃药的。
我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把目光移开,假装对窗外的竹林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等着他开口说些什么,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吱个声,郁闷极了,我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整个人蜷进了被子,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你不能训我,我本来想去找你,生了病才没去成。我想把竹隐居修好了就去找你的。现在是你先回来的,算不得我偷懒。”
我把被子撑起来瞄他的神色。他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碗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吱声,安安静静的听着我说话,他就站在床边,离我很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把他拉的离我更近一些,像我做的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里做的一样。
于是我也就这样做了,伸出手,攥着他的手腕,猛地朝下拽。
他没设防,我感觉到他本能的想挣开,却最终还是顺了我的心意,被我拽的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碗因为没人顾及咣当一声落了地,碗里的水泼了下去,溅在被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还是不说话,挣了下,低头看了下被面上的水渍,看我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最后抬起头,大约以为我还有话说。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遵照着心里的那种冲动,鼻子一酸,支起身,偏过头,嘴唇用力地印上他的侧脸。
我感觉到一点钝痛,不知轻重的力气搞得我也很狼狈,可我并不想主动抽离,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没想,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或许就是一瞬,或许很久,江无浪抬起手,手掌抵着我的肩膀,很轻,却不由得我反抗的把我重新摁回床板。
他会生气吗,像我做的无数个梦里的他那样沉下脸,训斥我几句,然后带着他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再次离开我吗。我不知道,只是每个梦里都是这样,远去的声响总带着马的嘶鸣或是风的低泣,带着鲜血淋漓的痛。
我不敢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然后等待他的审判。
可我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离去。
于是我又抬起头,想问他为什么不训我,我大逆不道,枉顾人伦,对一手把自己拉扯大的养父起了歪心思,其心可恨又可怜。可他的眼睛依旧沉沉,并没有我预料中的反应。
我盯着他的嘴角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叹了口气,拉起被子,跟他说:“我还挺想你训我的。你在的时候才会训我。你不在的时候我没人理,怎么样都没人管。”
“瞎说。”
话音刚落,脑门上就挨了一下。
他瞪我一眼,捡起碗搁在床头矮桌上,转身往灶房走了,衣摆上沾的泥已经干成了土黄色,随着走路的动作簌簌往下掉屑。
江无浪在灶口弯腰提起水桶,桶绳绷直了吱呀一声响,紧接着传来倒水入缸的哗哗声,很快生起了火。
他那一下使了些力,让我感觉到了痛,我捂着额头,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
灶房里传来药材被倒进砂锅的沙沙声,然后是水被煮沸了渐渐密集的咝咝响。我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很凉,我纠结着一步一步挪到他身后。
江无浪正蹲在灶膛前往里塞柴火,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亮。秋后虽然算不上闷热,但也算不得多凉爽,火气一蒸,江无浪额角便冒了些细密的汗珠,鬓角那几根乱跑的头发就被火光染成了金色。灶台上搁着砂锅,旁边是我拆得乱七八糟的药包,他把麻绳一根根解开了,凑在鼻子下闻了闻,把几味药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大概是药药开的太猛的几味。窗台上那几盆被苦药浇得蔫头耷脑的花草,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被江无浪简单拾掇过了,枯叶子被摘了个干净,新浇了些清水。
我靠着门框看他忙碌,江无浪在灶台和灶膛之间走来走去,弯腰添柴,直起身揭锅盖,拿筷子搅药汁,又蹲下去拨炭火。
我看着他的动作发了会呆。
过了会,他直起腰,转身要往桌子那边走,正好撞上我在门口堵着。
“穿鞋去。”他拍了下我的手臂,要绕过我去拿东西。
我不依不饶,跟着他转了个弯,双手环过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窝里。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很快又松下来。他刚蹲在灶膛前添了很久的柴,衣裳被烤得暖烘烘的,还混着赶路的风尘味和灶膛的烟火气。我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蹭了蹭,不肯撒手,像个长在他背上的壳。
他被我拖得步伐一滞,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倒也没甩开我。他往前走一步去够灶台上的药碾,我就跟着挪一步,胳膊箍得紧紧的。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药材时,我伏在他背上,被带着弯下去;他探身去揭砂锅盖看火候,我也跟着晃出去。他脊骨的轮廓隔着衣裳印在我脸颊上,随着走动的动作微微起伏。我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裳和骨肉,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我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丫子,想着忘了穿鞋,又不想撒手。
“叔。”我叫他。
“嗯。”
“你怎么回来了啊。”
他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光暖烘烘地扑在脸上。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事情处理妥当,便想着回家看看,没想到你在。”
“噢。”
我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江叔。”
“又怎么了。”
“我是病号。病号有撒娇的权力。”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继续熬药,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药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弥漫开来。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虫子在竹林里细细碎碎地叫着,远处有夜鸟咕咕的声音。
“困了就睡会。”

这一觉睡得踏实,无梦无扰,连周身残余的酸痛都消散殆尽。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想来已经是第二天了。暖阳透过竹林进来,落在被褥上碎成点点金斑。我身上的寒热彻底退了,头脑清明,四肢也终于找回了力气,只剩一点大病初愈后的恍惚。
屋里空荡荡的,灶台上搁着温好的粥,碗上扣着碟子。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
我刚撑起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推开窗望去,江无浪正站在院中练剑。他换上了旧时的衣裳,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衣袂翻飞,剑光利落,起落之间带着呼呼的破空声,瞧着却不是蛮劲,一招一式沉稳克制,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院中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竹叶,被他的剑风扫得簌簌滚动。
我看了片刻,换了衣裳穿鞋跟着踏出门,站在屋檐下伸了个懒腰,听见骨头咔咔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他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转头看向我时,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醒了?身子好些了?”
“好了。”我活动了一下手脚,筋骨舒展,浑身轻快,几日来闷在屋里的憋闷一扫而空,“就是闷得太久,浑身不自在。”
江无浪略一颔首,侧身让开院中空地,随手把他身边的剑扔过来给我,他姿态随意得很,拿起了他的佩剑,却并不打算出鞘:“好了就来练练,松松骨。收着点力,刚好不许逞强。”
我应了一声,握住剑,准备应招,江无浪看了我两眼,思索着走近,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我的肩膀,把我的手臂往上抬了抬:“腕子太僵,劲全锁死了。”
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腕骨,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我脉门上,温热的。我被他捏得有点痒,缩了缩手,他手上加了点劲不让我缩。
“别动。”
他又把我的肘关节往上托了半寸,指了指我肩上某处:“力道要从这里出去,不要死攥在手里。”
“噢……”
我试着照他说的把劲从肩膀送出去,他松开我的手腕,看着我挥了两下,点点头,退开两步。
“开始吧。”
我应声拔剑,剑身映着竹林间漏下来的光,起步、刺击、翻转。皆是他当年手把手教我的路数。数年江湖漂泊,我自行打磨精进,招式里多了几分杀伐的凌厉。
两招相接,剑鞘与剑身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在安静的竹林里荡开。
我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他却从容拆解,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顺着我的力道陪我切磋,又暗中护着我,不让我动作过猛牵扯到还没好利索的旧伤。剑鞘在他手里像是活的,时格挡,时引卸,在我下意识使蛮劲的时候敲一下手腕,提醒我收劲。
数十回合后,我气息微喘,收剑而立。
江无浪也停下动作,指尖轻轻掸去身上上沾的碎叶。
“长进不少。”他说,“招式稳,力道沉,懂得收放。不错,知道用巧劲了。”
我嘿嘿笑,把剑归鞘,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都是江叔教得好。”
他无奈摇头,没接话,拿剑柄在我伸过去的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转身往竹隐居门口走。我抱着剑追上去,围着他转圈。
躺了几天,又出了一身的汗,干脆洗了个澡,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又拿皂角洗了两遍头,把烧了三天积攒的郁气和药味一并洗了个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湿着头发坐在院子里吹风。
江无浪在屋檐下坐着,手里捏着那本话本翻看。那本话本还是我在江南的时候他给的那本,纸页都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卷得跟小狗尾巴似的,有几页还沾着血和泥,字迹糊得看不清。他翻了一页,偏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还带着。”
“你给的,我就带着,”我拿布巾揉着头发,理直气壮。
他没再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翻。翻了两页,大概是觉得实在太难看,把话本合上搁在一边了。
“不好看吧。”我说。
“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他说。
“当初你买它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我说,“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你下回得给我买大人看的。”
江无浪似是觉得有趣,顺着我的话接下去:“大人看什么?”
我停下擦头发的手,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不着调的荤话,又不敢说,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就正经的那种。”
他睨了我一眼:“闲七闲八。”
我讪讪地闭了嘴,把布巾重新盖在脑袋上,眼睛胡乱移开,假装专心致志地擦头发。
院里的日头慢慢偏西了,竹子把影子拉得老长,正好遮住我坐的这一块。墙角的燕巢花已经开始泛黄,入了秋,天气已经没那么暖和了,屋里屋外的花草被江无浪重新拾掇过,攀在窗台的孤零野花居然也得到了些许照顾,新浇的水还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我擦着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在檐下闭目养神。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风从竹林里穿过,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
“江叔。”
“嗯。”
我说:“话本不好看的话,你给我讲讲你这些年在江湖上的事呗。”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不讲。”他说。
“为什么?”
“没什么好讲的。”
“怎么没好讲的。”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椅腿在地上刮出轻轻的吱呀一声,“随便讲也行。比如有没有遇到什么厉害的江湖前辈?有没有去过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没有。”
两个字堵得我噎了一下。我不甘心地又往前凑了凑,正想再磨江无浪几句,他先开了口。
“你头发还滴着水,”他指了指我的头发,“衣服都湿了。”
我低头一看,脖领子下确实洇了一小片水渍。赶紧把布巾从椅背上扯下来,蒙在脑袋上一通乱揉。揉了两下,又忍不住从布巾底下偷偷看他。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坐的悠闲,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鼻梁上那道旧疤照得很淡。
这是拒绝理我了。
我撇撇嘴,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慢慢擦着头发,不再闹他。院子里只剩下竹叶的沙沙声,和布巾揉过头发的窸窣轻响。

竹隐居缺的东西不少,窗棂上有几根木条换得不好,篱笆有一角被野猫刨了个豁口,灶房里的盐罐子见了底。林林总总缺的东西还不少,我把要买的东西列了张条,拽着江无浪出了门。
镇上比前阵子热闹了些,大约是因为难民陆续在这安顿下来了,街上多了许多生面孔,口音也杂,街边的铺子开了不少新门面,卖布卖粮、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拉着江无浪先去买了盐和油,又去木匠铺子挑了几根木头,托掌柜的送到竹隐居附近去。我们路过种子摊的时候蹲下来挑了些菜籽和花籽,问摊主哪种好养活,摊主是个老农,指了几样说撒下去就能长,不挑地。我回头看江无浪,等着他拿主意,他看了会,给我指了几个,我一样拿了一包,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江无浪不在我身边了。
我转头去找,看见他站在街对面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面,正在跟摊主交谈,不一会儿他手里多了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买了什么?”我凑上去。
“干枣。”他把油纸包塞进布袋里,“煮粥用。”
我哦了一声,跟着江无浪又走过几家铺子,虽然不少铺子已经关了铺门,但是还有不少开着张,倒也热闹。
缺的东西很快就买了个七七八八,我拎着布兜跟在江无浪屁股后头,跟着他往回走。
行至城郊岔路口,忽然听见一阵喧闹怒骂,夹杂着兵刃相撞的脆响。
路边林子里站着七八个壮汉,布衣粗衫,腰间带着佩刀,面带凶悍,一看就是占山落草的匪众。对面站着几个身着官府差服的衙役,手上拿着水火棍,正色厉内荏地叫嚷着,却不敢真的上前动手。两方对峙着,老远就能听到不绝的骂声。
“你们这群山野贼寇,占山劫道、劫掠乡邻,当真以为官府奈何不得你们?”衙役头目壮着胆子呵斥,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怯意,手里的水火棍攥得死紧。
匪首是个高大黝黑的壮汉,闻言嗤笑一声,举着刀拍着手心,歪着脸龇牙咧嘴的,语气嚣张肆意:“奈何我们?连年征战、官府苛税,百姓流离失所,你们做官的只管搜刮民脂民膏,不管百姓死活!我们落草为寇,不过是讨口饭吃,比起你们鱼肉百姓的酒囊饭袋干净多了!真要动手,谁怕谁?”
衙役们被怼得脸通红,看着对方人多势众、兵刃锋利,就面露怯色,谁也不敢上前。僵持了片刻,为首的衙役目光一转,落在了路过的我和江无浪身上。
许是看我们二人面生、身形没那群匪寇来的壮实,加上东西多,挡住了腰间的佩剑,像是寻常行客,觉得最好拿捏。
“站住!”他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往我们面前一拦,“你们两个,形迹可疑,是不是和这帮人有勾结?”
我一愣,差点笑出声来。这群人胆子不大,欺负人的本事倒是不小,柿子专挑软的捏。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官差头头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来拽我。
江无浪伸手把我往后一带,自己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我前面。
“怎么?”他问。声音不高,但那个官差头头的手悬在半空中,愣是没敢落下去。
“你、你是什么人?”官差头头往后退了半步,大概又觉得失了面子,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喊,“官差办案,闲人回避!我看你们就都不是什么好人,跟我回衙门走一趟!”
随从的也会看眼色,带头的下了话,当即拎着棍子不由分说挥过来。
我还未动作,身侧的江无浪已上前半步。周身气息骤然沉敛,方才在院里陪我闲逛时的温和尽数褪去,他没拔剑,只抬手握着剑鞘一挡,便卸开了衙役劈来的棍子。手腕轻旋,力道沉而不发,那衙役瞬间被震得连连后退,手中水火棍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江无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江无浪虽然眉眼生的圆润,可是真压下眉来着实有些吓人,那个官差头头被看得浑身发毛,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旁边那个络腮胡子忽然笑了一声,扛着刀慢悠悠地晃过来:“我说差爷,你这是捏不动我们,就挑过路的撒气?”
官差头头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你——”
“我什么我,”络腮胡子把刀往地上一拄,眯起眼睛看他,他虽然长得凶,笑起来倒是一口白牙,“人家就路过,你也要管,这清河养的官差是闲得慌还是怎么的?”
那伙官差面面相觑,大概也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官差头头咬了咬牙,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我把剑重新背好,正打算拽着江无浪继续走,那个络腮胡子忽然从后面跟上来,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兄弟,两位好身手啊——这位。”他朝江无浪努了努下巴,“方才那股气势,一看就是练家子。那帮狗腿子欺软怕硬惯了,今天可算碰着钉子了。”
“过奖。”江无浪淡淡地说。
“没有没有,”络腮胡子嘿嘿一笑,“方才那帮人盯了我们好几天了,天天来找茬,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今天要不是碰上二位,估计又要磨叽半天。这样,我们寨子就在前面不远,翻过那座山头就是,二位赏个脸,去寨子里吃顿饭,就当是谢过二位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好酒菜,都是山里的野味,粗得很,但管够。”
我看着眼前这群人,目光细细扫过他们的手势、握刀的姿势与步伐筋骨,心底已然有了数。他们出手利落,招式里带着江南水泽一带的路数,力道绵长却暗藏韧劲,绝非北方山野匪寇的粗蛮打法。口音也带着点江南软调,虽然刻意收敛了,不仔细听根本无从察觉。想来是南唐战乱四起,故土难存,不得已北上逃难,无路可走之下才占山落脚。
我转头看向江无浪。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我说。
山寨坐落在城郊后山,地势隐蔽,几排木屋依着山势排开,四周用粗木桩围了一圈栅栏。寨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空地上晒着苞谷和腊肉,几个女人坐在屋檐下缝补衣裳,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条黄狗满院子跑。要不是方才亲眼看见匪首扛着砍刀的样子,我差点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山村。
一众匪众看似粗犷,待人却热忱,杀鸡温酒、摆桌备饭。
天色不早,很快众人生了几堆火,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支起烤架,从后山拖了一头野猪过来。烤好的野猪肉切了大块,撒了粗盐,又开了几坛酒。为首的名叫吴大——他让我叫他老吴就行。热情得很,把最大的一块肉塞到我手里,又给江无浪满满倒了一碗酒。
“来来来,喝!今天高兴,碰见爽快人了!”老吴端起酒碗,咕嘟咕嘟灌了半碗下去,拿手背擦了擦胡子上的酒沫,长长地叹了口气,“娘的,在这地方窝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痛快。”
江无浪端着碗,没喝,只是抿了一口。我坐在他旁边,吃着烤肉,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寨子里的人,渐渐有了些考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熟络起来。火堆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烧得正旺,烤架上的野兔肉被火苗舔得滋滋冒油,香气混着酒气弥漫开来。老吴又给我满满倒了一碗酒,乡野自酿的酒没有好的酒曲,不够辣也不够醇,我瞅着江无浪却不在意这些,只是闷声在旁边端着酒时不时喝一点,丝毫不受一边拼酒的人的影响。
我啃着骨头,又瞅了瞅身边的老吴,有了些主意。
我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骨头,拿碗沿磕了磕老吴的酒碗:“老吴,你们是从南边来的吧。”
老吴正往嘴里塞一块野猪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腮帮子还鼓着,眼珠子转过来看我,含含糊糊地欸了一声。他把肉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胡子上的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有点意外。
“小兄弟怎么瞧出来的?”他把酒碗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我,“我们统共也没说几句话吧。”
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笑着指了指他旁边坐着的瘦高个,“你们放碗的位置,每个人的碗都搁在右手边,不挡着左手的路。这是常年随时准备拔刀的人才有的习惯。北方的山匪粗犷,没这么讲究。”
我放下酒碗,用手指他的刀:“还有你们的刀法。刚才在镇口跟官差对峙的时候,你们出刀的起手式力道绵长、收放带韧劲,是江南水泽的路数,不是北边大开大合的劈砍。口音也是,虽然刻意收了,但说话的尾音还是带着江南调调。”
老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小兄弟,你这眼睛也太毒了。”又把酒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拿手背蹭了蹭胡子上的酒沫,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从南边来的。潭州那一带的,原来跟着人做事,后来队伍散了,死的死逃的逃,我们几个老乡凑在一起往北跑。到了这地方,官府不给落户,租地也租不着,干脆在这山上扎了寨,落草为寇。说是寇,其实也没劫过什么正经人,就是占个山头讨口饭吃,吓唬吓唬那些狗腿子还行,真要动刀杀良民,下不去那个手。”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指攥着酒碗的碗沿,指节粗大,关节上有几道陈年旧疤。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几道深纹照得格外分明。
“我多嘴一句,”我把酒碗端起来碰了碰老吴的碗沿,“这习惯在清河地界上太显眼了。镇上的官差虽然怕你们,但保不齐哪天有懂行的路过认出来,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老吴点了点头,神色正经了几分,转头对旁边的瘦高个低声说了句什么,转回来又要给我倒酒:“多谢小兄弟提醒,这份情老吴记住了。来来来,喝酒。”
我忙端起碗拒了添酒,只是说够多了,见缝插针的问他:“近来南边局势动荡,战火不休。我们此前久在路上漂泊,听闻南边战事吃紧,水师集结、流民四散,不知实情是否如此?”
老吴闻言叹了口气,放下酒杯:“属实。如今南边早就乱了,官府征兵征粮、层层盘剥,家家户户都有离散的人。水师频频调动,江面封锁得严严实实,河边捞鱼的散户都要盘剥,坊间传言不久就要开大战,我们这些老百姓根本无处安身。”他顿了顿,“我们一众兄弟,都是从江南各地逃难过来的。故土沦陷,亲人离散,走投无路了才北上避祸,暂居此处苟活。”
他语气里满是唏嘘:“乱世之中,从无安稳可言。我只能带着乡亲随波逐流,四处漂泊求生。”
闲谈片刻,老吴忽然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试探:“听二位口音,像是清河本地人士?我们初来此地不久,对北方局势一概不知。近来官府征兵愈发严苛,不知北方如今境况如何?可否为我们解惑一二?”
我闻言微微一顿,随即淡淡笑了笑,坦诚的回答:“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我年少离乡,在外漂泊数年,近些时日才回来。北方局势我也不算全然清楚,常年在外辗转,对故土的近况,未必比诸位知道得多。”
我没有半句虚言。孩提时依仗亲人庇护在乡野安稳度日,长大之后寻亲漂泊、踏遍南北几年,归来时故土依旧,人事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我看似归乡安稳,实则和眼前这群流离失所的人没什么两样。都是乱世里寻归处的漂泊者罢了。
老吴闻言恍然,连忙拱手:“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席间气氛依旧平和,众人闲谈南北时局、江湖见闻,不谈纷争,不涉杀伐。火堆的火渐渐矮下去,有人往里头添了几根新柴,火星子呼地蹿起来,飘到夜空中散成一片亮晶晶的光点。
江无浪全程沉默静坐,浅酌慢饮。他端着酒碗,偶尔抿一口,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把他眼底那点深意照得忽明忽暗。他偶尔抬眼看向我,目光沉沉的,似在听我闲谈,又似在思索更远的事。
我侧头回望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心底却骤然安定了下来。
夜深的时候,老吴让人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屋子给我们住。屋不大,被褥新晒过,窗外连绵青山映出轮廓,月刚升起,把山头照得明晃晃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携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月色,转身时江无浪已经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他的后背。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他的发尾上。他的呼吸很稳,但我总觉得他没睡着。
我闭上眼。山风在屋外呜呜地响着,他的呼吸声离我很近。

第二天我们走的时候,老吴送到了寨门口,塞了一腿熏鹿肉到我手里。我道过谢,把肉挂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滴答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蹄子。江无浪走在我前面,隔了半个马身的距离。山风吹过来,吹散了我们身上残留的烟火气和酒气。
山路弯弯绕绕的,两边的树林里偶尔蹿出一只松鼠,蹲在树枝上转了两圈,看了两眼我们又跑了。我骑在马上,脑子里不住的开始思考。
老吴说他们在南边讨不到生计才跑到北边来的,说的时候含糊,但话里透露的信息却不少。他们大概是是成建制退下来的,南唐那边溃散的旧部,或者是某个被朝廷打散的义军残部。这样的人跑到清河来占山为寇,官府没有全力清剿,大概是双方实力相持,或者有什么别的考量。
而江北的局势比我了解到的更乱。朝廷和契丹在北边僵持,大军压到江边却迟迟没有渡江,可能不想打,更可能是内部也在权衡。宋军和南唐降将之间的矛盾还没理顺,粮草和兵员的调动也跟不上。南边更不是铁板一块,南唐国主在洪州集结水师,但沿江的州府人心不齐,有人想打,有人想降。
更何况还有梦傀之毒。
“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发现江无浪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速度,和我并排走在一起,偏着头看我。我拍了拍身后的行囊,说:“快冬至了。”
“今年冬天来的太早,怕是不太好过了。”

Notes:

第一次写,请多多包涵(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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