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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7: 三十六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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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冬,东吴水师火烧赤壁,大破曹军。

周瑜本欲直接率军开拔直奔江陵,但孙权在柴桑摆开筵席,一定要为诸位将士庆功,于是军中诸将便决定结伴同行。

吕蒙套上官袍拿上武弁就早早去找周瑜。周瑜平日甚少穿红,黑红袍服穿在他身上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身姿卓绝。吕蒙到时候周瑜正在戴大冠,他微抬着头,略略侧脸冲吕蒙弯弯眼,道:“怎么来这么早?”

吕蒙把武弁随手扔在案上,去帮周瑜扶正冠,他看着周瑜玉长的手指在下巴上打出来一个漂亮的小结,道:“左右也没事,便早点过来。”

周瑜带好武弁冠,便发现吕蒙的武弁倒在案上,他只看了两眼,便问:“怎么没用我送的翎?”

吕蒙听了这话,略一愣怔,问道:“大都督不是说遣人从库里随便拣的,怎么能认出这不是您府上的?”

周瑜眨眨眼,才想起来之前自己随口一句赌气话,便笑道:“当时是胡说的。给子明的东西,我自是一早便打算好了。”

“这时还怪我当时失了礼,”周瑜抬手示意他快坐,随口逗他,道:“所以不愿意用?”

吕蒙一面在他对面坐了,一面伸手从襟内摸出来了两个细长锦囊,他把这两个锦囊轻轻在案上摆开,道:“今日戴武弁,本想佩上给您看。但还是不舍得用,便揣在身上了。”

周瑜捡起一个小袋,解开轻轻一抖,便有一对光华盛彩的漂亮翎羽飘到他的掌心,周瑜拿起一根在吕蒙的大冠上比划了一下,笑道:“这不是比你现在这对漂亮多了吗?”

“大都督给的,自然是好东西。”吕蒙点头道。

周瑜索性拿过他的冠,把原来的两根鹖翎取下,又小心地把这一对换上去,道:“这可是家里传下来的好东西,如今全江东,怕是也找不到第二对这样漂亮的。”

吕蒙听罢,顿时慌乱,忙道:“大都督还是留下自己用吧,我用不到这么好的。”

“给你了就是给你了,”周瑜冲他扬眉,眼下小痣隐隐一闪,道:“在江东也算头一份,你若不戴,反倒浪费了。”

说罢周瑜便把换下来的翎羽装到锦袋里,连同桌上另外一个锦带一同递还给吕蒙。吕蒙接过来,却小心地取出来另一对略显黯淡破损的鹖翎,轻轻托在手上,捧到周瑜面前,问道:“这一对是什么来历?都督还未说与我。”

周瑜捻起来,用手轻轻抚过斑驳的翎羽,道:“这是我自己猎的第一只鹖鸡。”

“当时弓马未熟,一箭过去,只射伤了它,它在林子里扑腾了半天,最后窝在地上冲我哀啼。”

“我不忍心杀它,索性带回家养了。”周瑜垂下眼,低声说:“后来它死了,我就把它的翎羽留下来了。”

吕蒙刚想要出言安慰,周瑜便笑道:“那鹖鸡在我们府上好吃好喝,最后也算寿终正寝。听仆从说,它老眼昏花认不清食,吃了一肚子的石子,竟给自己噎死了。”

吕蒙听了也跟着笑道:“还有这样傻的鸟,放着锦衣玉食不吃,偏要吞石咽沙。这样的翎羽都督拿来送我,怕不是在笑我?”

“不想要就还我,”周瑜一翻手,作势便要把这对翎羽收回去。

吕蒙轻轻格住他的手腕,小心把鹖翎拿回来,套好锦囊揣回自己襟里,笑道:“都督说了,给我了就是给我了。”

 

瑜尝以所珍鹖翎遗蒙,以为武弁之饰。其相善之厚如此,故至今世人称至交者,犹曰“解翎之交”也。

——唐·《吴史考-卷十五》

 

这时,帐外一阵喧哗,吕蒙忙拿过武弁来套在头上,胡乱拧了个绳结,起身便去周瑜下首跽坐。亲卫前脚进来通传,甘宁后脚便跟了进来,手里还拽着凌统,两人俱是一身黑红袍服,只是站着便已英气逼人。

二人行过礼后,甘宁道:“本来想去找子明,结果扑了个空。公绩只说子明肯定在大都督这,我们便一同来了。”

周瑜见小辈们已来齐了,不愿教老将们多等,便道:“来得好,正好一同去找程公他们。”

于是诸将聚齐,便往筵席去。走过祭天祭祖,孙权便命奉酒摆宴,诸将之间难免聊起前日那惊天动地的大战。

孙权坐在堂上,听他们兴高采烈地谈话,那场焚尽天地的大火似乎就在孙权眼前烧起来,他看到曹操狼狈仓皇,丢盔卸甲地逃回许都,被一把大火吓得瑟瑟发抖,连火盆都再不敢点。

孙权慢慢地押了一口酒,心道:天下诸侯皆惧曹孟德,唯有我!能以弱击强!

“此次大胜,全赖大都督神机妙算!”甘宁端起酒杯冲周瑜说道:“我竟还误会大都督,多次顶撞,望大都督莫怪。”

一阵大笑传来,却是黄盖,他笑道:“若是人人都能看穿,还如何骗过那曹阿瞒?大都督素来宽仁,此次如此作态,心里怕是比兴霸还要不痛快。”

孙权在上首听着下面将士话锋一转,开始吹捧周瑜如何地智珠在握,算无遗策,不由地攥紧了手里的酒觞,酒液微泛涟漪,映出一张绷紧的面孔。

是我力排众议拔剑斩案!是我决议抗曹誓死不降!是我让他周瑜当这个大都督!孙权几乎要吼了出来:凭什么你们眼里只有周公瑾!

孙权看着堂下周瑜浅浅笑着微微举杯,众将便都面带热切随他共饮一杯,只觉得自己手中的漆盏在吱嘎作响,有温暖的酒液顺着他的手淌到了广袖里。

孙权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把酒盏放在案上——小小的红木漆盏已然开裂。

下一秒,孙权便看见这个永远风姿卓然的人对他恭敬行礼,道:“主公,虽赤壁一战已打退了曹操大军,但曹仁驻守南郡,控扼长江中游,仍可随时顺江而下,袭扰我江东,瑜请率军顺江而上以图南郡。”

鲁肃听罢,放下酒盏,皱眉道:“南郡城防坚固,曹仁又是善守之将。若强行攻城,战事必将拖延数月甚至经年。如今大军疲乏,粮草空虚,怕是难以支持。”

周瑜直直看着鲁肃,道:“我自然知道攻取南郡必有万难。但南郡太过紧要,放在他人手里我们必无一夕安寝。”

“若南郡在我们手里,”周瑜像是看到一张巨大的舆图,他目光灼灼,道:“我军便可溯江而上,图谋巴蜀,全据长江,与曹操划江而治,二分天下,终成我江东的霸业千秋!”

连孙权都被他话里的宏图摄住了,他顺着畅想那副美妙的图景,不由呼吸急促。

鲁肃无动于衷,他冷静道:“曹操虽败,但北方根基未损,中原尚有铁骑数十万虎视荆州,我们去打,便会直面曹操大军。倒不如任由刘备去占南郡,让他为我江东抵挡曹操兵锋。孙刘联手,成天下三分之势,才能共御曹操,保境安民。”

一盆冷水对孙权兜头泼下,他比谁都知道江东家底不丰,与曹操正面相抗,一次能赢,可下一次呢?

周瑜寸步不让,他依旧直视着孙权的眼睛。在他背后,军中诸将也沉默地看着孙权。孙权不由越发绷直了腰背,他不愿让这些人看穿自己的怯懦。

若周瑜拿下荆州取得巴蜀,孙权在那副宏图之上忽然看见了不容忽视的阴影:到那时,还会有人在乎自己这个吴侯吗?

孙权慢慢笑起来,他走下堂来,一手携周瑜一手携鲁肃,对两人道:“公瑾之言,气吞山河;子敬之论,沉稳持重,皆为良策。”

说罢,他看着周瑜,说道:“公瑾,准你率军进攻南郡,我必将全力支持。但……”

孙权话锋一转,又看向鲁肃,道:“子敬,孙刘联盟绝不可废。刘备后面若有所求,你自可做主是否相助。”

周瑜听罢,便下拜行礼道:“瑜定不负主公……”

但是身侧有人的话打断了他,鲁肃端正下拜行礼,说道:“至尊放心,肃定竭尽全力,维护孙刘联盟。”

Notes:

老规矩,吴史考是造谣
终于把毛毛的钩子也收回来了,想必聪明的大家已经看出来这两对毛毛的作用了。
每次写孙权的剧情我都会卡很长时间。周瑜和鲁肃只需要贯彻自己的战略主张就可以了,但是孙权要考虑的就多了(?)
在这篇文里,鲁肃不会是扭三那个形象,他会更像一个政治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贯彻自己的政治主张。周瑜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