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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之后我们又恢复了沉默。但不是那种冷战的沉默,而是那种心照不宣,谁都不用提的沉默。
我们按照指示去了换衣间。换衣服的人很多,只剩一个空房。
几天前我还不是gay,也没有一个gay的自我修养,不知道共处一室换衣服是不太妥当的事情。全身湿淋淋的,我怕他感冒,所以当我把穆祉丞拽进空房,把包里备用的衣服拿出来递给了他。他接了过去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我开始没注意到异样,直到我双手交叉把衣服掀起来一半,才发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停下来看向他。他双手不自在地抱在胸前,环绕着衣服的手臂交叠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皮肤,头不像往日抬得那么昂扬,低下头,我能看到他的发旋。
那个...我还是出去再等等吧。说着他就抱着衣服推门出去了。
我当时不懂,以为他只是害羞,以为是我的行为进度太快了。
每忆起这些的时候,我都恨我自己。恨我不清楚实情让他难堪,恨我看不懂他眼里的痛,恨我是木头,没有抱住他。
那几天我们过得很开心。
我路过看到眼镜猴的广告牌会停在原地故作深思,这时候穆祉丞就会一脸莫名和不解的向我发射你是傻子吗的信号,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托着下巴,郑重的转过去,对他说,不觉得长得好像你吗,王橹杰觉得这个长得好像穆祉丞啊。
穆祉丞气急败坏了,就会跳起来打我(说是打我其实下手很轻啦),被我身高压制了就会耍大小姐脾气,小脸像倭瓜扭在一起,嗯,其实有点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爆炸辣椒,然后理直气壮的插着腰,说王橹杰是猪,王橹杰是大笨猪,王橹杰是世界上最蠢的猪猪。
对对对,王橹杰是大笨猪,是世界上最最蠢的猪,亲爱的穆祉丞大帅哥,要不要吃块巧克力消消气?原谅这个王橹杰吧。
我说着软话,把巧克力递到他面前,他大手一挥夺过巧克力,傲娇道:“哦,那又怎么样?一个巧克力就想收买我。”
然后极其丝滑地把巧克力拆吞入腹。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其实穆祉丞是个很好懂的人,吃到合胃口的就会写在脸上。
“还不错。”
我搜了好久,特意挑的他的喜好。但我没说出来,我只笑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给他。
穆祉丞有洁癖。
这件事是我们在大树底下的鱼池旁发现的。这地儿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是大树下的大池子里有很多鱼,你可以在那里泡脚,然后里头的鱼会游过去狠狠撕咬你的脚皮。反正穆祉丞是这样和我说的。
但我们谁都没动,成为大树底下最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这地还要交几十块的比索做门票,我们交了。看我们宛如世外之人,守着门票的大叔热情地过来和我们介绍,蹲下去就要脱我们的鞋,我连忙说不要不要不要,谢谢谢谢谢谢但等等等等。
老头自然听不懂我的一通外星语言,所以交流的重担就落到了穆祉丞身上。与我的傻气相比,他从容很多。说出来的英语既流畅又好听,很厉害的是他还能无障碍的听懂当地浓厚口音的英语。
老头说,让我们不要拘谨,随便挑个空着的地方把脚伸进去,诶~鱼就会来了,还有啊交了钱不参与是不退钱的噢,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一个来都来了嘛?
来都来了。我觉得好好笑,我最不信的就是这个。
我转头看向穆祉丞,他也正巧含笑着向我。
眼神一对上,我们就双双逃跑。
跑到一半他停下来喘着气,凑过来断断续续和我说话,像很认真的和我解释。
我觉得吧,嗯橹橹,我还是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一堆脚在一个池子里,还让不知道啃过多人脚的鱼来啃。
我笑着点明他思想的核心,你有洁癖。
穆祉丞白了我一眼说,搞得像你没有一样。
呃呃呃王橹杰又被看穿了呀。
有时我在想,我和穆祉丞就是天生一对,阴阳互补。所谓完壁归赵,珠还合浦翻译过来不就是我和穆祉丞的相遇。
我对穆祉丞有种直觉,这种直觉适用于他喜欢吃什么,他想做什么,他想玩什么,甚至是他的心情和想法。
但这些都是最浅显,最表面的。我的这一套不适用于穆祉丞的底层逻辑,可能是我还不够了解他,又或者,是他的心里有堵墙,隔绝了世界,隔绝了另一个穆祉丞。
而当我第一次看到穆祉丞露出不加修饰的笑,是在晚上23点的红树林海湾。
我们坐在木船上,坐在船后的人划着桨。我们像飘在水上似的,动得特别慢。
大概十多分钟之后吧,红树林越来越茂密,光线也越来越暗,人工的光几近消失,只剩一盏形如老式煤油灯的小灯挂在船头,用于简单的照明。
这时候船夫说话了。他上了点年纪,说话就像他划船一样慢。
这次我听懂了。他说注意看两边的红树林,也许下一秒就会出现萤火虫。
我对萤火虫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的大凉山。是新年,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一只生命到头的萤火虫伏在叶片上,尾巴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想到这里,我问穆祉丞,你之前见过萤火虫吗?
他目视前方,头都没有转,我从侧面看过去,能看到他眼里透出来的渴望和期待。他像是沉浸在一种极度兴奋的情绪里,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
飞蛾扑火。
我莫名想到这个词。
我的手无意识握成石头,细密的汗珠沁在我手心,湿漉漉地,很难受。
可我的心里更害怕。
于是我又唤他。
穆祉丞。
像被惊醒一般,他的思绪被打破,尴尬地笑笑,说,你刚刚问我什么?
我说没事,只是叫叫你。
有点凝滞的氛围没有持续很久,船头灯的熄灭打破了这场沉默。
船夫什么都没说,我们却都懂了。
我望向远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鲜活的,庞大的萤火虫群。
那种感觉的确震撼人心。
歪着脖子的巨大红树林,萦绕着一群无法计算的飞舞的小灯笼,他们四处飞舞,却又不飞出一定范围。
在工业文明的污染下,很难想象世界上还有一片这样的净土,让这些在城市无法生存的生命留有喘息之地。
他们尽情地闪烁,无忧地遨翔。
如果世界上真有神留存的遗址,那一定是这里。
“星星...好多星星。”
“穆祉丞?”
我被穆祉丞的喃喃自语吸引。他眼神一刻不停地盯着萤火虫群,像在仰望神明,坐姿近手虔诚。
“可以再靠近点吗?”穆祉丞问船夫。
船夫给出肯定的答案,小船动起来,悄悄荡了过去。
萤火虫在我这已经吸引不了我的太多注意力,我的眼里只剩下穆祉丞,和穆祉丞眼里的泪光。
人们常说世间万物大多有情,而人类的情绪也同他物相通。
悲伤的因子一瞬间太过浓厚,那些萤火虫也似有同感,有几只脱离了大部队,围着穆祉丞的身体飞行,环绕。
我听见船夫轻声的一声,God。
其中一只围绕他的萤火虫停在他面前上下飞舞,穆祉丞注视着它,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食指的指尖抖动不止。
而后,那只萤火虫缓慢地减少振翅,停在了他发颤的指尖。
我视线几乎一瞬间转回穆祉丞身上,只见他嘴巴张大,鼻子一皱,发丝一垂,眼泪便从眼角滴落。
一颗。
两颗。
我脑子忽地顾不得那些循序渐进,礼仪廉耻。我冲上去伸出手,抚上他的侧脸。
我只想接住他的泪。
我不想他的泪再无人接住,我不想再想上重演一次那颗被护目镜拢住的泪。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身份,没有立场。
他的泪越流越多,我的手心也越来越湿。
但那只萤火虫也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飞走。穆祉丞也看着它飞走。
他说。
你看到了吗?星星落下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抖,哭腔也越来越明显。
他...他落下来了,他们回来了,你看到了吗,他们停在我手上了。
我想他们了...王橹杰我想他们了...
我只能不停地拍着他的背安抚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回来找你了,我看见了穆祉丞。
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我承受不住他的痛,我怕我,受不了他流泪的眼睛。
我强制让自己保持镇定,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客观,冷静,不受影响。
可到最后,我的眼也湿润。
我们像互相取暖的小兽,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回到酒店之后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和穆祉丞在各自的房门前分别,我看着他刷卡开门后也就转过来刷自己的门。
开锁键变成绿色,我手腕使力摁下把手,门吱哑开了,我人却停在了门口。
身后房间的门“碰”的关上,一只手从后面牵住我的衣角,拉住我。
穆祉丞开了门却又关上,小声地问我,你困吗?
不困。
我向后转过去。
穆祉丞小心翼翼地眨巴眼睛看着我,说他睡不着,能不能,出去走走。
我哪受得了这些???我的心脏直接喷血,没有人能在穆祉丞的上目线攻击中赢下阵来。
好。
我按捺着心率过速的心,假装矜持地立即答应。
那能不能带上小提琴?我又听见他问。
Yes,Sure,Of course,Absolutely!
我闪身进房,仅用十秒便全副武装和穆长官出了门。
锡基霍尔岛不算发达,走得离酒店远了点,就没了光照。
穆祉丞亮着手电筒,跳方块一样走在我前面,蹦蹦跳跳像个孩子。
他嘿嘿几声,转身跃到我面前盯着我,又扭开看向天空,超不经意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我手里的小提琴带子被蓦然攥紧,声音有点抖。
“可以吗?”
我可以知道吗?
“当然可以。”
“你...为什么哭?”
“你先给我拉一首小提琴我就告诉你。”
“好。”我点点头。
我拉着他又走远了点,确保离酒店够远才琴盒里拿出小提琴。
我站在海岸边,站在黑漆的夜幕之下,背对着看不见什么的大海,面前是明亮柔和的穆祉丞。
翻滚的海浪成了我的节拍器,在某个心跳与海浪重合的时刻,我拉动琴弓,婉转的弦音在空气中跳动。
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就会发光。这是穆祉丞后来和我说的。
一曲礼毕。
他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说,你知道吗,你刚刚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很好听,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很厉害的小提琴家。
我谦虚地说谢谢,看起来游刃有余,实际上我的脸在此刻烧得通红,不过幸好,黑夜会为我遮掩。
然后他很真诚的问我,这首曲子叫什么。
我说,大概是叫Orange。
他点了点头,又问,作者呢?
我回答:
Fer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