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晚的月亮朦胧，光亮单薄。于是樱没拉上窗帘。榆井在床上一仰头，便正正好能看见那团光。像他快没电的台灯。
苏枋回来有一阵子了。万国街和赤色混沌的事解决了，他回到风铃这边，租了房重新开始上课，依旧每天和樱及榆井一起吃饭巡逻，一切似乎都和他没走时一样。但终归是不一样的。
“苏枋同学，你在万国街的时候，晚上都做些什么？”
榆井开了口，像是随口一提，他的半张脸蒙在被子里，声音被棉花滤过一层，只能听出安全的好奇心。
苏枋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榆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回复：“有时候会坐在窗边听外面的声音。万国街的晚上和商业街不一样，那边晚上有很多人说着不同的话，还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他省去了那些算计与斟酌的例常工作，那不是榆井想要的内容。
“那……”榆井开了个头便没下文，另一侧樱不耐地哼了一声，催促他把下半句吐露。少光的暗夜如此危险，榆井心一横，不管不顾便把问题吐了出来：
“苏枋同学，你在万国街的时候，有想到我们吗——”他找补到“我是说，风铃的大家。”
苏枋看着天花板，那些木纹在月光下变得模糊而柔软。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才算正确？回答“会”显得软弱，回答“不会”是谎言。他已经过了用谎言来保护自己的阶段了，但他还没有学会诚实得那么自然。
“……有时候会。”他说。
“……什么时候呢？”榆井叹息一样地追问。
“走路的时候，”苏枋说。“走在万国街的街上，会忽然想起商业街的路没有这么窄。吃饭的时候会想起你们吃东西的样子。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想……你们是不是也在睡不着。”
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说出来好像有点丢人。”
“不丢人，”榆井总在这种时候接话快“因为——我也很寂寞。”
“你走之后的前几天，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白天还好，有课，有巡逻，有人可以说话。但到了晚上，回到家里，坐在桌前，忽然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我试着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就停住了。我试着看书，看了一页不知道刚才看了什么。”
“樱哥呢？”
榆井没让沉默发酵，将他们亲爱的级长拖入了漩涡。樱的脸埋在枕头里，但再朦胧的月光也没法掩盖他耳尖的红“你不是知道吗？那几天我在干什么。”
榆井低低笑了一声，在被子里收获一次恼羞成怒的轻推。
“樱君也很寂寞啊。”苏枋后来听榆井转述过他和杉下以及枫川去找樱时的场景，当然，只有个大概。
“……知道就好。”樱不忿地哼了一下，难得直白地承认。接着他忽然低了语调“那你……会想回来吗？”
这暗夜确实危险。
苏枋避重就轻。“在那边的时候，我偶尔会梦到你们。”他停了一下，“梦到我们还在风铃的天台上吃饭，樱君在打瞌睡，榆君在写笔记。醒来之后发现是梦，就……会坐一会儿。”
榆井知道自己应该接话，应该用轻快的语气说“那现在不用做梦了”，他长于此道。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苏枋说的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在苏枋离开的那段日子里，他也常做那种梦。然后醒来发现天还没亮，于是只好让空荡荡的感觉陪他捱到日出。
“我也是。”榆井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了。苏枋没有转头看他，但榆井感觉到他的手在被子里挪动了一下，碰到了榆井的手腕。
“那樱君有梦到过我吗？”
“有。”樱说。
“梦到什么？”
“……不告诉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重新变得清晰。过了很久，苏枋说：“在万国街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回来，你们会不会很快就习惯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我又会想，那我自己呢？我会习惯吗？”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那你习惯了吗？”
“樱君很尖锐啊。”苏枋声音里有无可奈何的笑意“——没有。”
“……我不想习惯这些。”苏枋终于没有抵御住这暗夜的诱惑，轻轻地说。
“那是因为你也很寂寞。”樱得胜一般宣判到，于是他的房间里有了三个曾经寂寞的人。嘴上胜了苏枋之后他终于愿意将脸暴露在月光下。榆井看着他，樱的脸没有榆井想象的红，更像他曾经见过的隐痛之时的沉静。
樱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隔着榆井找到了苏枋的手，然后覆了上去。苏枋接住了，他的手指收拢，轻轻扣住了樱的。榆井在中间安静地躺着，他没有伸手，他只是侧过身，把额头轻轻贴在了苏枋的肩膀上。
他们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枋以为这夜谈已经结束了，可以各自滑入睡眠了。然后榆井开口了，“苏枋同学，樱哥”榆井压着声音“麻烦你们明天提醒我，我的灯要充电了。”
“嗯。”
“好。”
窗外的云动了一下，黯淡月光被遮住一半，于是夜色更加暗沉。三个人在各自的呼吸里慢慢落下去，落进同一片安静的夜色里。没有人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