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前两次强求若还算得上是师徒情深,那这第三次强求,则是逾矩。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儿,此一事逾矩何人不知?然而它就是这么发生了。陈子奚觉得自己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把家里对着他念叨了二三十年的伦理纲常都扔到了西湖里,不然怎能作出这种孽?
那件事发生后数日,他心里都过不去。
那时陈慎已经开始独立看诊,相逢的日子本就少了些。陈子奚知道这种闲适日子难得,不舍得用此等闲事坏了心情。然而次次他用扇子掩住半边脸,看着自己的小弟子,却总也无法在他眼里找到一点惶恐——哪怕一点都好,陈子奚是想好好跟他谈明白的,可是他怎么不给机会?莫说是惶恐了,他几乎连一点儿情绪都没有,每天木着脸走来走去,无事发生一般照常工作,看不出一点向他倾吐的欲望。
陈子奚有点儿着急,你这小子到底站哪边的?
天可怜见,陈慎又不是个傻子,他看得分明,却拿端正的表现藏自己的心虚。师父要教他说个明白的,但是糊涂就是糊涂,糊涂的人被逼急了,也还是糊涂。他本身什么都不明白的,他想他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说起这件事,最开始竟是爱生忧怖。
他担心师父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要他细说,竟然记不清是何时开始狐疑。陈子奚会在讲话时莫名其妙地清嗓子;会提前一天说好出门,第二天又毫无预兆地决定闭门不出;溽热的江南,他要套上一层又一层衣服,不分季节地带着那双皮质黑手套。
陈慎眼里,师父那样的人都有点儿怪癖,原是没必要问明白的。况且师傅那张嘴,问了也是白问。他不想说的事,就算是陈慎也别想骗出一个字来。
他原本真的没打算问。真的。他可以只去当一个可以撒娇的小弟子,可以选择不知道,可以选择不关心,可以选择不承担责任。师父十八岁就是陈家的家主了,陈慎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他知道有些事,师父从不和自己提起,是要保护他,他也乐得贪心师父放在自己心上的这些关心。过去很多年,大概都是这样。
毕竟。师父的很多事,他不敢妄言自己担的起来。如果他说了一个可字,又把人的期许摔在地上,那比一开始就逃避,更令人失望心痛。
多番思量下,他还是决定当那个什么都不懂,只管口中食和手边圣贤书的小孩。然而这个想法,却是时时摇晃,并不稳固的。
那天,陈府摆宴给他庆生。
府中管事儿的老人围了一桌,最上位坐的是不苟言笑的小寿星,陈子奚在他边上悄默声看他,想到小徒弟又长一岁,欢喜得眼角要加一条纹。回想陈慎入府那日,仿佛就在昨日。时过境迁,那个八岁的小童,如今年龄也翻了一番,成为能当事的小小少年了。陈子奚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只管游山玩水的阔少爷。如今自己的小徒弟可比自己出息了不知道多少。
这做家主的心里欢喜,全府上下都得一起跟着过好日子。
府中少主过生,府中上下都不做工,除去回家休沐的还能凑三桌。陈子奚干脆从城中饭馆子点了三套菜。那家平日里高冷得很,只开十桌,做半天就歇业,还得提前预定。但是家主大手一挥,人家直接干脆地把饭菜送到家门口来。府中众人目瞪口呆地感受了一波陈家人的“钞能力”,陈子奚却不愿和他们谈这些虚的。他坐在桌边等菜齐了,喊一声“开吃!”
府中上下笑喊一声“谢谢郎主!”立刻动筷,热气腾腾。
“光谢我可不够份儿吧,诸位?”陈子奚笑眯眯地讲。
于是三桌又掀起一阵“谢谢少主”的声浪。陈府平日里也是这般热闹,这会儿不拘着了,果然更加热闹。
太阳已经落到远处山间,灯火半明不昧,橙色的光晕和橙色的夕阳把整个院子都拢在暖光里。有人开了花雕,暖过的酒香味儿传得快,和酒菜香气一混,好不热闹。有人笑嘻嘻地和陈子奚开玩笑,说让你的小徒弟也学着喝,不是小孩了,一点喝酒都不会怎么行?他根本没等陈子奚的回应,抬手倒了一杯推到陈慎跟前,酒水从杯沿上溅出来。闻着是香的。陈慎对此物的理解,不过那些喝酒喝坏身体的病例、以及医书上语焉不详的三两句解释。不会品,不知道自己的量,甚至不会喝。
他还没学会怎么与陌生长辈交游,此刻自然有些无法应对。他习惯性地抬头找师父,想要师父帮帮自己。一抬头,却只看见另一种师父。仍是笑,但那笑意似乎很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手冲桌上各位抬了抬杯子。
“为难一个小孩做什么——我提一杯,诸位。”陈子奚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和刚才的欢喜不一样了,就像是在已经加过半夏的药方里加了乌头,那笑容淡淡的,没有蔓延到眼睛里。
“第一杯敬诸位,我是娇生惯养公子哥,平日里不一掷千金去博彩就算帮忙,实在给大家添了麻烦。”
语毕,抬手,一饮而尽。随即又不由分说地给自己加了一杯。
“第二杯,替我这徒儿。幼子成长,少不了各位照拂。他年幼,这酒助火生痰的,我来便是。”
方欲抬手,安叔压住了他的手腕,表情有些不忍。
陈子奚笑着摇了摇头,还是替陈慎喝了这一杯。
陈子奚没教过他这些东西,他看看碗里的饭,看看师父,有点儿惶恐,觉得自己不该再坐着。可站起来更尴尬,他笨嘴拙舌,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纠结的几秒钟里,陈子奚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座上宾均对陈子奚注目。陈慎看到了一点不忍,看到了一点同情。看到其中一人的脸,恍然想起来宴前他也看到过这人——他在往师父房里送酒去。师父此时怕是有点醉了。酒这东西,像个照妖镜,喝多了能照出人本来的样子。心有邪念的人喝多了变成恶人;本心细腻的人喝多了要哭,陈子奚喝多了,仅仅只是变得落寞,变成陈慎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这第三杯,替我血亲父兄。”陈子奚那丝笑容融到酒里了,他轻飘飘地说,“家中多变动,恐怕有怠慢……未来我可能也会给诸位留下一个烂摊子。未来陈慎当家,还是要——”
“莫说了,郎主。”安叔劝他。
听了这句话,他当真不说了。把剩下的几个词几个句子咽了回去,然后笑容回到了陈子奚脸上。
仅有一丝,浅浅淡淡。
他抬手将杯中琼浆倒进喉咙里后,笑容更深了些。
“我说什么呢。”他开玩笑似的说,“吃吧,吃。这小子我给他夹菜。他不懂享受的,你们不用让着他。”
陈慎坐在主位上,心里不知怎么已经装不下生辰这回事了。他突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不管这个生辰过还是不过,今天自己是十六岁还是三十六岁,他对于师父来说,都太小了。他父兄均已亡故;府中大多都只是来做事的人,少有人能交心。左思右想,竟无法替师傅找出一个能促膝长谈之人。自己呢?若是今日之前,他本也想冒领这个职位。可现在,见到了落寞的陈子奚,举杯消愁的陈子奚,说出那句“烂摊子”的陈子奚,他知道自己也不配。
他是在瞒着自己的,有些事,大沉重,一个小孩担不起来的。
陈子奚原本是本家里最小的孩子。而少主过生,家里不做活,却不仅是这几年才有的规矩。曾经,也许大家会像今日一样为他庆贺,会要他提一杯。师父那活在下人嘴里的大哥,或许会像今日一样为他挡酒。人不是生来就能学会照顾小孩的,师父对他百般疼爱纵容,其实是对自己过往经历的复刻。
然而再没人能宠着师父了。因为师父长成了一个大人,不仅是年岁的成长,更是身上担子一份一份压下来。成长原本应是一件痛苦的事,师父爱他至深,他才这样安安稳稳长到了这么大。
想通了这个关窍,陈慎易地而处、以己度人:玉山君,人生三十载,找不到一个人可交心,你心底里苦不苦?
反正陈慎心里是难受的。
他想,哪怕只是聊胜于无,他不能沉溺在那份关心里,他得去找一趟师父。他得告诉师父,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酒过几巡,陈子奚离席了。
这或许是当个小孩的好处,陈子奚走了,自己也没必要非得留着。他把离自己近的酒壶偷偷揣在袖子里,知会一声也抬腿离开。
夜访师父这种事情,他已经很久没做了。他得做点心理准备。
他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跟在师父背后的。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师父进入随便堂之后,并没有直接就寝。灯烛长明,他远远看见师傅的背影离开了正房,走向了耳室。
那里不是仓库吗?怎么能住人?
他在“回自己房间休整一番再走”和“赶紧追上师父”之间罕见地选择了后者。穿过主屋,他在后院的池塘里紧急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似乎没什么异常。水波荡漾,也看不出衣裳乱不乱。只是心里发慌,竟然半步都迈不动。可是太急,他眼一闭心一横,对着壶嘴把剩下的小半壶烧酒闷了。
实在辣,他喝完之后头都发晕,酒壶掉进小池里。此刻他明白,所谓“酒壮怂人胆”不是什么虚语。看一眼那冒出点点亮光的耳室,他感到一股热浪从胃里打到了全身,烧得理智和恐惧集体消散,竟然生长出了破门而入的勇气。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陈子奚今日不知喝了多少酒下去,加上百感交集,心思早就飘到不知多少年以前。陈慎推开门的时候,他连震惊都来不及。脑子里恍惚飘出了“徒弟来了”这个事实,他很轻松地接受了,拍拍床铺示意他可以坐下,然后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家主,一家之主,不能在人前显露出什么,乱人心。
他得回来喝。
陈慎?陈慎……看见了,就看见了吧。
小徒弟,在乎他,不会莫名其妙……离开的。
他又想起了父兄还在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也是这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自己灌酒喝?今天这个酒买的不好,没什么香味,杯子也糙,不像是品酒,倒像是在给自己灌迷药。要是能昏过去,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着,还不如无知无觉的好。他于是抬手又要给自己倒——一摸,摸了个空。
抬眼看,陈慎手里拎着那个酒壶,有点无措似的,盯着他看。
哦哦陈慎还在这儿呢……
他迷迷糊糊地讲,小慎呐,把酒给师父,这个太烈了,你不要喝。
陈慎闻言,摇了摇头,又后退了一步,说些什么也听不太清。陈子奚撑起笑跟他讲道理,说哪有徒弟跟师父抢酒喝的,乖,今天先给师父喝……我怎么平日没看出你那么执拗?
他看不清陈慎那心疼的表情,陈慎知道,所以干脆放弃了自己的克制,皱着一张脸拿走了他的酒壶和杯子,坐回床边,轻轻伏在师父身上小声问:“你听得清我在讲什么吗——”
陈子奚摇了摇头,呆了半刻,又点点头,说:“我好像醉了。”
陈慎嘟囔:“哪是好像。今天喝下去的酒能把杭州城淹了吧。”
“你……你说什么?”
陈慎清咳一声,道:“没什么……师父,有烦心事别总喝酒,可以跟徒儿说。徒儿十六岁了,不是小孩了,您说什么,我都听得懂。”
陈慎没指望陈子奚感动得落泪,起码也该稍感慰藉吧?但是陈子奚听完之后认真地反应了三分钟,然后一声笑从他嘴角漏了出来——再然后,是一连串大笑。他半个人倚在床头,身上的单衣反光,像是月光照霜雪。一头乌黑长发散着披在身上,他单手支着脑袋,笑得高深莫测,笑得有点儿悲凉。看着让人心里不好受。
陈慎等着他笑完,看起来好像酒也醒了一点,开始认认真真等着他接下来的倾诉。结果这个不着调的家伙笑完反而醉的更深,他伸手摸着陈慎的脸颊,笑嘻嘻地说:“从来没见过这样会勾人的小神仙。你是天上降下来的吗?到子奚怀里暖一暖好不好?天上,天上冷得很吧。”说完了就把人往怀里揽。
陈慎只当师父醉的狠了,心里跳得厉害,起身要走。然而陈子奚拽着他的手没松,他这一拽竟然把陈子奚半个人都拽到了床铺外边去。陈子奚可怜兮兮地用手撑着地板,狠狠捯着一口气,嘴角有一句调笑的话刚好掉出来。
“好久没人……跟我说这句话了。你要走了吗?”
这句话他说得轻,砸在陈慎心里,却有点喘不过气来。他于是停下了要走的脚步,回头打算把师父捞起来,可手一碰上去,他就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么这么冰!”
已经是夏天了,又喝了那么多酒,此刻摸起来像发热病人都是正常的。但是此刻,陈子奚冷的像一道抓不住的月光。他按住肩膀上那只手,摇了摇头,像是一句无声的“别走。”
这也是陈慎没见过的,脆弱的陈子奚。
他张了张嘴,眯着眼睛说:“冷啊……我嘛,也是天上的,天上的神仙啊。”
又在满嘴跑火车!这夏日,这酒气,怎么会暖不热一具单薄的身体?陈慎知道师父有瞒着自己的病痛,可不知道它到底带给师父多少痛苦。要瞒着人的病往往最吓人,可能是不重,可能是治不好,两个念头倏忽百变,是教人思虑过度夙夜难安的。而陈慎的思虑,从入府似乎就要开始,今日更重。陈子奚啊陈子奚,你叫我拿你怎么办?
……罢了罢了,陈慎想,认错就认错吧,瞒着就瞒着吧。若是师父对着这个所谓的“神仙”说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他守口如瓶假装自己不知道不就行了?要是真的倾诉了什么烦心事,甚至袒露了病情,那更是歪打正着,够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今夜实在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担不担得住责任这个话题,可以延后在想。如果担得住那很好,如果担不住,他可以不睡,等师父睡熟了快跑就行。今夜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想完了退路,他开始任由陈子奚乱动。他要和自己一起睡,陈慎允了,乖乖褪了外衣,只穿里衣躺在床上。他要抱自己,陈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了个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面对面抱在一起。师父与他都是男子,男子有这种忌讳吗?别人家的师徒也能这样抱在一起吗?他没想明白,因为陈子奚从他背后贴了上来。他冷到不像个活人,陈慎火气却越烧越旺,感觉自己有把这张床点了的潜能,一时间有点注意不到身后的冷意。他用尽全力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把注意力从后背撕下来。一、二、三、四、五——陈子奚干什么呢!
冰凉的触感从他身后蔓延到脖颈上。那片凉意小小的,他最初感觉是手,可是被其他触感的东西戳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唇。
陈子奚,在悄没声亲他的后颈。
明白过来这一点的陈慎,大脑里所有想法全都被一簇火烧得精光。然后那簇火从前胸漫开,直往下身窜。他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没有面对面,不然接下来这一个月,他都得躲着师父。谁家好徒儿能对着师父……哎呀!
陈子奚一只手撩开他碍事的头发,一边亲一边絮絮叨叨说话,说的什么陈慎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觉得刚才那半壶烧酒的劲儿反上来了,自己肯定是醉了,不然怎么现在还没有落荒而逃?他掐着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最多一个时辰,看来他什么都不愿意说,说了他也未必记得清。师父睡了他就走。忍着,忍着,他骂自己,你是什么罔顾伦理纲常的烂人,才能对着师父起邪念?你要是清醒不了,再过一个时辰就去西湖里好好凉快凉快,你真是糊涂,你真是忤逆,你真是——
笃、笃、笃。
有人!
陈慎立刻屏住呼吸,盘算着如果对方开门,自己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滚到床底下去。
“郎主,是我。”
安叔的声音。
“我疏忽了,没看住少主,他自己个儿悄悄离席了,不在自己屋里。是不是在您这?”
陈慎身后,陈子奚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权当醒酒汤。然后勉强盖住了自己自己语气里那点醉意,冲外边喊了一句:“我从来不让他来这里,别的地方再看看——自己一个人出去了也说不准,他主意正也长大了,你们不要慌。”
安叔应答一声,脚步声远了。
什么叫从来不让他来这里?这里有什么?他环顾四周,月光太暗,除了陈子奚什么都照不亮。陈子奚为什么能一下子就把喝醉酒的语气压下去?过去的好多好多年,他这样干了多少次?
陈慎趁着这个空档利索地坐了起来,回头看陈子奚。明显还醉着,但是那股什么都不知道的劲儿下去了,又开始变得很落寞很悲哀。他一双眼里没有亮光,空洞似的盯着陈慎瞅。陈慎没空理他,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只是自顾自地说:“徒弟僭越了,我这就走。”说完就要穿鞋穿衣,顾不得什么颜面。有些事儿,他想知道,但这会也不能问了。一来陈子奚根本没打算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神仙”说什么真话,二来万一陈子奚突然醒酒,两人日后还能好好当师徒吗?听人倾诉是情谊深厚,撞破秘密那可就只剩尴尬了。
他必须得走了,就当他今日没来过吧,反正遇见的也不是他那个明事理知进退的师父,也不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家主,而是……谁知道这是谁!一副媚骨天成的样子,教徒弟看到了,日后两个人还能否正常见面!他还贪着师父给他的偏爱和誓言,他舍不得。
然而陈子奚根本没理会他这些深思熟虑。
好不容易找着一个听自己说话的人,他才舍不得放走。
他顿了一下,像条蛇一样从背后缠了上来,咬着耳朵说小话。说什么,神仙,我好冷啊。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你不高兴?你身上好热乎,你走了,我就更冷了。我怕是要,怕是要冻死在这,你还要走吗?我,我舍不得……
陈慎忍无可忍,被自己身上那把火烧得口干舌燥。他低声问道:“你是谁?”
陈子奚笑着说:“我是,是玉山君,是回春堂堂主……是陈家家主……是我父,我兄留下的人……你知道吗,我家,我家很厉害,你……”
“那我是谁?”
陈子奚迷糊了。他伸手摸摸陈慎的脖子,摸摸他的脸,顺顺他的头发,皱着眉好像在思索。
陈慎心想,他要是认不出来自己,那就算了任由他冻死吧。他会以为自己在做噩梦的。什么神仙,什么跑丢的小徒弟,什么陈慎,他会以为这其中没有什么联系,不会怀疑徒弟对自己不轨。至于别的,他总有一天会被告知,正正经经,跪在师父膝下知道,而不是这样从他嘴里得到一个调情的语句。
“师父,徒儿走了。”他低声说,把床边的靴子捡了过来。
然而,陈子奚听到这一句,却好像突然被点拨透了一般,他低声喊道:“宝贝小慎……”
陈慎被他这缠绵的称呼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扭头看看他,然而他一转头,却被自己的亲师父封住了唇。
凉的,好软,有酒气。
陈慎心怦怦跳着,他的好师父真是不给他留情面。就像当初让初学者直接开药方,完全忽略他没有任何经验的事实,要他自己试试再说。陈子奚舌尖在陈慎嘴里挑了一圈,完全不给他喘息的余地。陈慎哼唧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忍心推开他,自己狼狈地呛了好几口,才算是喘上气了。他咳嗽都不忍心对着陈子奚的脸,陈子奚却笑眯眯的,像是得了什么至宝一般,非要捧着陈慎的脸看了又看,看上几眼就要亲一口,从嘴角一路亲到额头。上次被陈子奚亲脸颊还是八岁的时候呢!陈慎好羞赧又好怀念,双手不知所措地拽着自己的衣角。
陈子奚看着看着,叹了口气,说:“你躺到床上来,你在那儿,我不好抱你。”
陈慎在心里默默盘了一遍,他知道我是徒弟,他要我留下的,我没办错事。
或许是耳濡目染,陈子奚撂挑子的心态也被他学来了。他心想,大不了一口咬定是陈子奚先动手的。自己占理,想来陈子奚除了骂两句也不能做什么。于是乖乖地挪到了床上去。陈子奚于是很满意地抱住了他。这次,是面对面了。
陈慎没敢睁眼,心里其实在猜陈子奚要做什么。无非是再亲他几下,或者颠三倒四说两句梦话。
他还在想,要是自己喝醉了啃师父一口,师父指定不会怎么发作,甚至还会拿这事儿笑他好几年……他嘛,很多事不放在心上。只有一点点事让他心烦,就像今日……陈子奚又干什么呢!
陈慎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疯。
师父平日里是有点不着调,是有点散漫了,但是,这勾人的手段到底是哪里学来的!
师父勾引徒弟!
陈慎!你做梦呢吧!
他有点不忍卒看地低了一下头,然后立刻把头仰了起来。但是身体的感受仍然提醒着他,这还不是梦。
陈子奚正在做一件很要命的事儿。
他曲起了一条腿,轻轻地用大腿面磨着陈慎的性器。那地方敏感得很,刚刚原本就半勃着。陈子奚贴上来的一瞬间,他就感到一股邪性的火往他身上乱烧。一身月光似的薄衫儿挡不住陈子奚身上的寒气,自然也挡不住大腿的触感。陈慎老实了十几年,什么时候看过这么香艳的场景?他能忍得住不立刻做点什么,就已经费尽全力了。
然而他脑子忍住了,就代表身体也忍住了吗?当然不是。前液很诚实地流了出来,沾湿自己的亵裤,眼看着就要沾湿陈子奚的衣裳。陈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觉得自己上辈子都没这么进退两难过。
不过陈子奚一直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他殷勤地磨了一会,低头用手握了一下粗硬的柱身,点了点头,抬手要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衣服也褪下去。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陈慎抬手拦住了陈子奚,好想问问他你真的要继续吗?结果陈子奚根本没给他机会,抬手把人按下去,三两下把两个都扒了就要往上蹭。陈慎这才发觉自己错过了绝佳的逃跑机会。陈子奚抱着自己的时候,亲自己的时候,都是可以跑的,可是到了现在这一步可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他思虑重重,那只醉猫却不管那许多乱事,只是两手撑在陈慎身上,把那根阴茎吃进去了一点。陈慎惊叫一声,又很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月光打在陈子奚脸上,把那一点儿不显山露水的棱角都掩去,只留下柔和的眼尾和鼻尖线条。他嘴角笑着却皱了点眉头,又吞下去了一点。美得勾魂,陈慎心里居然生出了一点不想走的渴望。
陈慎看着他。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他的师父真漂亮,他从来不知道师父还能这么漂亮,一头垂下的发丝像扰扰的柳,起伏的身体线条像遥远的峦。
他心想,我完蛋了。
陈子奚闷哼了一声,有些勉强,抬腰把那根性器吐了出来。陈慎于是趁机去揉他腿心,湿热柔软,还缓慢地吞吞吐吐,带着一点他的液体,轻缓地动,像是在撒娇。陈慎想着,提前扩一扩,是不是能好受一点?反正师父横竖都要做,舒服一点比难受着强。于是伸进去一根手指,往深处摸了摸。陈子奚颤了一下,乖乖地伏下身子给他行方便,双手蜷着,可怜兮兮的。陈慎于是意识到师父此前应是有过情事的,许是把自己错当了那个情人?许是以为自己在做春梦就胡闹?陈慎反常地把身上的责任全部打包扔掉,安心侍奉自己的师父。深深浅浅,陈慎是没学过的,那点儿可怜的经验,大多也是午夜梦回时分自己攒出来的。
说起来,他的春梦总奇怪得很。在梦里似乎总是上了一天学,练了一天功,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遗精了,于是翘了晨练自己打水去洗。现在想想,陈慎一阵毛骨悚然。
自己在梦里做的事情,绝对不止上课。
自己还做了什么呢?他回想了一下,那种梦醒来之后总感觉自己很累,不是因为梦里做课业看病人了,是因为……
因为,他好像,在梦里对师父,图谋不轨了。
因为是师父他才强迫自己不去想的。
时间长了,春梦不再做,他还以为自己要忘掉了。
他其实全都记得。
有些东西,好像早早在他心里扎了根,现在才开始冒一点点嫩绿的芽。
只不过——梦都是虚的,此时此刻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换到三根手指探进去,终于敢好好看一看陈子奚。发丝浸在月光里,散发时整个人什么架子也没有了,肌肉松着,伏在人身上居然是楚楚可怜的。他眉目含情,上身的衫子系带松了,半褪不褪,比全脱了还要命。陈慎一低头就能看见胸口两点茱萸。
手指入得深了,陈子奚要皱着眉颤悠悠吐出一口气,额头要他胸口蹭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梦,似乎梦里的陈子奚并不是这样,他给春梦里的、陪自己胡闹的陈子奚也想象了一张略带些架子的脸。什么叫实践出真知?他今天知道了师父在床上是这样的,他盯着那张脸咂摸了半天,发现师父怎么这副表情……就像是,于心不忍一般。
他把手指伸长些探了探,调整一下角度,四处都摸一摸。陈子奚趴在他身上,从咽喉深处落出几声难耐的呻吟。像猫儿要人摸那种哼唧,是在撒娇。淫水从穴里渗出来,打湿了陈慎的手。
穴肉紧紧含着陈慎的手指,被不得章法的爱抚蹭到痉挛,却怎么也吃不饱。陈慎感受到他要往后坐才反应过来,旋即有点忧心自己不够格。但都到这了,就算他不够格还能如何?难不成多叫一个人过来?陈慎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不轻,手被火烫了一般抽出来。陈子奚不满地哼唧一声,身子挺起来些,往陈慎胯下蹭了蹭。陈慎伸手扶着他,对即将到来的情事感到头皮发麻。
他做了心理准备,决定继续。
但显然,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陈子奚颤巍巍含住他的时候,他整个头皮都在跳,浑身的血液在他身体里乱撞,头脑发昏。春梦和现实场景诡异地重合在一起,让他有些无师自通地往上送了送。他不动还好,一动起来,陈子奚内壁的反射才最惹火。陈慎甚至生出了几分好奇心理。趴在他身上的这人,竟然会为他的轻轻一动做出这么大的反应。不是很神奇么?于是,玉山君的好学生,沿着玉山君本人的穴肉,很好学似的探索起来。
“你,你别动……太大了,受不住,我怕疼。”陈子奚低声冲他提要求。
陈慎没理他,往上又挺了几下。被他含糊的几句话讲得理智要离家出走。
陈子奚好容易才把陈慎的阴茎吃了下去,浑身都发软,只觉得自己这个梦实在荒唐了些,三十多的人做春梦……但还是舒服。他坐在陈慎身上,很自觉地上下起坐。结合处水声明显,合着肉体拍击,好淫靡,好浪荡。他只觉得浑身的冷意和病气都让欲火融化了,面前这人实在应该是自己的小福星。陈子奚想着,又欢喜又痴狂地吟了一声。情欲的意味太重,听得陈慎赶忙用手捂住陈子奚的嘴。
“这儿……师父。这儿一般有人没有?”
“人……”陈子奚哼唧出一个字,只是专注于自己下身那点儿爽利,没打算正经回什么。
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不着调。
陈慎数着他起坐的次数,勉强够了十五次,他于是双手掐住师父的腰,把人提起来扔到一边去。陈子奚摔了一下,脑子晕乎乎的,还有点不满,心说这人太不知风月,不高兴了也不该这样对他呀。心里话还没说完半句,双腿已经被抵进来的膝盖别开,陈慎在一边扔了褪下一半的亵裤,顺便扯了上衣,无遮无拦地贴上了陈子奚红润的穴口。两人同时浑身紧绷地喘了一口,淫水从还没有压紧的边缘慢悠悠流出来。陈慎拿阴茎蹭了淫水,和前液一起操了进去。
动情的玉山君又要叫出声来,陈慎觑着他的神色,突然毫无预兆地伸手捂住了陈子奚的唇。
?!!!
敢情他调了个姿势就是为了方便捂我的嘴?
他恼怒地哼唧了一声,从咽喉里吐出一句吴语来。
“你个戳心鬼,真当,真当是个碌儿!”
真是,不知有什么好怕的!和我玉山君共唱一支淫词艳曲,风流名声要传到江北去的。竟然还捂着我的嘴?反正他什么坏名声没传出去过,父兄随随便便给他造点业绩功德,什么过不去?身下撞得狠了,他一身郁结的恼没地方放,哼一声张口咬住了堵在唇上那只手。
好嫩的手。
陈子奚又于心不忍地松口舔了一下。刚刚那下是在泄气,咬的太狠了些,果然舔到了一口血腥气。自己的情人什么时候这么柔嫩过?他又蹭了蹭,才在一个不应该的位置蹭到了茧子。
他眯起眼睛,沿着那只手往上看。
陈慎还在一边害怕一边舒爽地辛勤耕耘,完全没发现师父出走半夜的理智有回笼的趋势。他只发现师父的阴茎越发硬了,抵在他身上,像是赞许一样。他于是用空出的那只手把两腿又分开了些,敬职敬责地往里送的更深。
一阵异样的酸软从腰上穴里漫开。陈子奚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眼前黑了一下。然而脑子又更清醒了一些。有个疑问没头没脑冒了出来。
自己多少岁了来着?
不是,好像不是十六岁了。
十九?二十三?不对不对,好像,有人说给徒弟办完宴,马上就该他过寿了。徒弟徒弟……今天是陈慎的生日宴。陈慎过生呢,十六岁生日……他该是,多大来着?
陈子奚被撞得又叫了一声,这次却忙不迭把那副媚态收起来了。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
不对不对,他应该是……
三十二岁!
什么神仙,什么快活,这分明是自己的小徒弟!
这下全完了!
全完了!
陈子奚想着,挣扎了一下,想说两句什么,但是他唇齿刚刚颤动一下,身体刚挪了半寸,那只手就捂得更紧,阴茎也插的更深更狠。于是玉山君给自己找了个教训吃。他腰上一软,好容易才没干脆昏过去。
陈慎还在他身体里插着呢,不管陈子奚本人多想逃,这副动情的胴体总是诚实的,不停抬腰方便陈慎操他。陈慎已经发现抵在某处会让师父发颤,想来应该是舒服的,于是便发狠了,光往那一个地方乱撞。陈子奚在咽喉里呜咽了一声,不知怎么有些委屈。这人干什么不听他说话?这为人处世,绝对不是我教的,我哪会教出这种小孩。在床上居然不会察言观色,自己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这种操法,总有一天得在床上出点事。
陈子奚漫无边际想了想,觉得自己今夜实在喝得太多,堂堂家主睡了自己徒弟就算了,自己竟然还满腹委屈。真是……他还没选好形容词,注意力又被陈慎那莽撞的操法牵了回去。“要命。”他淡淡嘟囔道。陈慎眼见着这张嘴堵也堵不住,有些性急似的把手指探了进去。指尖轻柔挑着陈子奚的唇舌,关节蹭在口腔里。像舌吻,但是伸进来的东西只是手指,于是比起吻的缱绻,情欲玩弄的意味更重。
陈子奚用舌头推着那两根手指,喘不上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年纪小精神头就是好啊。陈子奚想,自己被他折腾的,整个人都发昏。
肉体撞击的声音在屋里回响,淫水从结合处往外流,滴滴答答掉在床铺上。陈子奚觉得下身发紧,难受得不知怎么好。自己辛辛苦苦教徒弟,怎么就教到床上来了?好没道理!陈慎眉心的朱砂点儿不知什么时候蹭花了,一条红痕从眉心落到嘴边。竟然无端像一滴血泪。陈子奚看到了又心疼,于是抬手,像真的对着一个孩子一样去擦。他的手汗津津的,擦下来的朱砂都在指尖上粘着,越擦越花。
陈慎被他抚得最后一点理智也宣布下线,于是撤了正在挑逗陈子奚的那只手,改用自己的唇去堵。他学着陈子奚的样子,用舌尖在他嘴里挑拨。撤下来的手也没闲着,改到人胸口去煽风点火。他伸手慢悠悠抽开里衣的系带,把自己好师父的胸乳握在了手里,转而又去揉按乳头。
陈子奚穴里插着一根进进出出的阴茎,前边抵着小徒弟的身体,顺着他的身体动作轻蹭,胸乳也被人握着,涎水亮晶晶都粘在上面,眼见着乳头就要鼓胀起来,连乳孔都要张开,实在是痛痒难耐。同时,唇舌也被人吮着吻着,叫都叫不出声,像待宰的羔羊失去了全部主动权。他甚至不敢睁眼,想象一下就觉得自己这回实在是栽了跟头。
别说三十岁了。他十六岁身强力壮的时候,被人这么对待,尚且要几天不好意思。
更何况对面这人又不是江晏那种莽货。要是江晏这么对待谁,传出去,名声坏就坏了,反正本来也没怎么好过。自己的小徒弟可不一样,还年轻着呢,后面说不定还要娶妻生子呢。这要是传出去……
光是想想他就要怕死了。
正常的师徒,师傅要是蹭着徒弟肩颈索吻,徒弟难道不应该干脆走人吗?然后,找人报官也罢,写点奇闻异志编排一下,要是小慎可能要埋在心底什么都不说,权当师父喝多了撒酒疯……干脆和他滚上床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总不能……
自己养了好多年的徒弟,委身于一个男人……他年纪大了,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万一小慎也只是一时冲动,这些带给他的冲击可怎么办?
然而想到这里,他偏偏浑身发紧起来。触觉,嗅觉,视觉好像都消失了,唯独剩下后穴的肉壁死死咬着徒弟的阴茎。明明自己是想把人推开的,身体却死死绞着陈慎获取快感。陈慎舌头在他嘴里不得章法地乱动,他不仅没觉得情动,甚至觉得有点窒息了。这呼吸一滞,身上的感觉更明显,脚尖都要绷起来,双腿绕在陈慎腰上,穴肉越咬越紧。
他咬了一下陈慎的舌尖,力道不小,本意是警告,但是在这种情景里也只能是调情了。
陈慎终于把自己的舌拿了出去,两人鼻尖抵着鼻尖,吐息打在脸上。然后,陈慎把头埋在陈子奚肩窝里,说了全程第二句话:“还冷不冷?”
陈子奚认命似的道:“热。”
“那你就放松点儿,子奚。”陈慎堪称和他耳鬓厮磨了,说话带出的气声欺负人似的往耳道里钻,“你夹得太紧,我、我没法动。”
陈子奚也没空和他计较那个称呼了,拼着自己浑身的力气,缓缓把后穴松了一松。陈慎突然狗一样低头咬住了他的肩窝。陈子奚没来得及反应,那本就不算温柔的阴茎突然发狠着猛干了起来。一下一下全打在最不能碰的地方。陈子奚眼前发黑,觉得自己上口起还没喘清楚,下一口气就堵在嗓子里了。吐息这么一淤,人甚至有点要呜咽起来的预兆。
不能这么操,不能这样。他脑子里有些东西发烫发热,乱七八糟地想:这么操,一会儿就要把你的师父操坏了呀。
陈子奚那种委屈劲儿又上来了。忍都忍不住,泪水从眼角掉下去。合着没喘匀的气,看着活像哭了。
他语无伦次地试图和陈慎交流一下,张嘴颤颤巍巍地叫,求他慢点,求他轻点。陈慎一只手按在他锁骨下的小痣上,低头吻掉他脸上的泪水,吻他的耳垂,在他耳边一遍一遍道歉。说,师父,对不起,我错了,都是徒儿的错。师父我错了,你罚我,你打我也行。师父。
他倒是知道我们还是师徒!
陈子奚觉得那几句师父叫得他浑身都起火。他抬手拍在陈慎胸口上,要把他推开,嘴里终于不再是那些无意义的呻吟,换了两个字喊:陈慎。
陈字叫得好急,慎字说了一半就被郁住的气截住。每喊他名字都像一次情动于中的浪叫。陈子奚把陈慎两个字拆开了揉碎了一遍一遍叫,自以为已经算是警告,却不知自己叫得陈慎要发疯。陈子奚不爱喊他大名的,都是小慎,小徒弟,阿慎地叫。只有在要见外人的正式场合,会拍着他的肩说“这是我的大弟子,陈慎”。
原来师父在床上也喜欢喊人大名。
陈慎埋头急急地撞了几下,颈上一痛。原来是陈子奚扬着头,一口咬在了陈慎脖颈上。陈慎低低痛呼一声,喉结滚了一滚,埋在陈子奚体内射了出来。陈子奚已经不算是呻吟了,几乎是哭号了一声,竟然被操得也干脆射了出来。
陈慎有些手足无措地从陈子奚体内退了出来,乳白色的精水从肿了的穴里流出来。陈子奚自己的精水也流下来,和他的混在一起,好狼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子奚,小声问了一句:师父,洗衣服的盆在哪?
陈子奚累得很,没什么心情搭理他。随手指了一个角落,指完就精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他抬眼看看,自己穿着一身干爽的里衣,床单似乎换了新的,屋内看不出一丝旖旎的痕迹。甚至就连气味也消散殆尽。说不定昨晚真的是场梦呢?身上又开始冷,他沉默着,把墙边挂的衣裳穿好,心里暗自祈祷着,推门——
夏日的热气不由分说打在他脸上,阳光照得他有点儿眩晕。回头一看,床单子外加几件衣裳就晾在他门外,最后一点儿侥幸也随风飘散。
堂堂玉山君,竟然睡了自己的徒弟!
这个念头,让冻死骨那点毒性也变得微不足道。只是想想,陈子奚就站在原地起了一身冷汗。
僭越啊!乱伦啊!逾矩啊!
他怎么能做出这档子事!
他唰一声把折扇展开,往自己脸上狂扇风。幸好这会儿没人来找他,不然定能看见玉山君那少年一般飞红的脸颊。
“小慎呐。”陈子奚咳了一声。
桌上面对面和他吃饭的小孩立刻手抖了一下,然后状若无事放下筷子。
“师父有事?”
“吃完了,来我屋里找我。有事和你说。”
进屋之前,陈慎还神色如常。甚至还细心地屏退了下人,关上了门。
然而刚一进屋,陈子奚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噗通一声,陈慎就那么直挺挺跪下了。咚一声,膝盖撞木地板,听得人牙酸。
陈子奚真是拿陈慎没办法了。
他还没发作,这孩子自己先体罚上了,那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说“没关系,师父不介意你趁虚潜入我房间,把我操得直接晕过去”吗?他颇有点绝望地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慎。身量相比入门的时候确实壮了不少。是长大了很多的,但是长到能承担责任,长到想清自己以后的路那么大了吗?陈子奚不知道,反正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不明白。陈子奚把自己哄得心软了。
“陈慎。”他说。看着小孩周身一颤,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我先。”陈慎低着头说,“我那天去本来只是想和师父说说话,然后,就,都是我强求来的,我不是东西,我罔顾人伦,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回春堂,也对不起陈家……我,我……”
说着说着竟然要哭了。他知道这时候哭显得像无理取闹,于是把头伏低,额头贴在指尖上。
“我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就算被逐出陈家我都心甘情愿,只要,只要师父不恨我……我怎么样都行。”
玉山君想了半天,自己这架子是该端起来,还是该放下。最后也只能甩开折扇,给自己热乎的脑子扇扇风。最后,也只能说出那句自己最想说的话:“师父不恨你。”
陈慎没抬头,跪在那儿忍眼泪忍得肩膀打颤。
“人喝多了撒酒疯有甚么好稀奇的?不至于,我没想要对你做什么,不想失去你也不会讨厌你,更不会把你赶出去——抬头。我看看你。这几天都不来找我,一会得重新点个小红点儿了。”
陈慎于是露出孩子一样的神色,倔强着用袖子狠狠抹掉了眼泪。抬头看见师父那张脸,又想哭了。脸皱成一团,看着倒是年幼了至少五岁。不像是刚过完生辰的十六岁青年人,只像个委屈的幼子。
陈子奚这人嘛,性格没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不过容易想得开。他想,小孩子火气旺,以后多引导引导就是,只是……
“只是,你实话告诉师父……你对师父有男欢女爱那种喜欢吗?”
陈慎实话实说:“师父,我不知道……”
那不就结了。月黑风高孤男寡男酒精作祟,擦枪走火的意外而已。反正陈慎不是那种喜爱,堂堂回春堂少主,以后也不至于委身于一个男人。他觉得自己心里宽慰了很多。于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近陈慎说:“是呀,那还怕什么?起来起来,师父原谅你了。瞧瞧这小花脸,师傅给你洗把脸罢?”
陈慎站起来,没去洗脸,没要那粒朱砂,先扑到陈子奚胸口那片荷叶里大哭了一场。活像是要在荷香里好好安慰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一边哭,一边还要端出一副认真的严肃脸,抽抽噎噎地说,师父,你心里有事,以后可以和我说……那天趁你醉酒我说了的,我怕你,怕你没往心里去……
玉山君有点懵,有点无奈,心里还有点暖。
不是自己挨的操吗?到头来,一个操人的,比自己还委屈!还跟个小孩一样哭着求哄……
他低头又看看。心想,罢了罢了,八岁就跟了自己的小徒弟……
于是玉山君又想开了,揽着小孩坐在自己椅子上,好好感受了一番变味的“天伦之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