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到目前为止,黄成斌觉得自己表演得很好,朴晳浚看起来没发现任何破绽。我已经不是那个能被他一眼看穿的人了,他美滋滋地想着,然后和捧着一大叠文件的同事撞了个满怀。但他还没想好接下来的几天再制造些什么痕迹,要和之前的痕迹形成逻辑闭环、还要再制造点恰切的亲密感,也许应该在卧室里搞点什么鬼。
周四的工作结束了,他回家时朴晳浚还没回来。他走进卧室,随手一拉窗帘,一个东西从窗台上掉进了他的怀里。他拿起来一看,是个洋娃娃。洋娃娃的玻璃眼珠微微外凸,嘴角裂到耳根,在昏暗的房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尖叫起来,把它用力甩出了三米远。
朴晳浚回来后,黄成斌问:“这个娃娃是你买的吗?”“什么呀,”朴晳浚的脸上露出温和的不解,“我怎么会买这种东西。”他捡起娃娃仔细打量了两下,又说:“这倒是对上了,你给我看的小孩脚印,洗手台里的长头发,洋娃娃,这鬼是个小女孩吧。”黄成斌心里大声尖叫着,根本不是,前面的东西都是我搞的鬼,但这个娃娃到底是哪里来的?但他又不能明说,只好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万一是房东留下来的呢,他想。于是他拿了个垃圾袋把娃娃塞进去,拉上朴晳浚和他一起见证,然后郑重而神圣地把垃圾袋丢在了垃圾桶旁边。“明天清洁工就会来收走的。”他说。“就是,别害怕。”朴晳浚安慰他。
但不害怕就不是黄成斌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里漏出的微光洒下来,像一双眼睛和他对视着。他开始思考那些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的问题:马上就是周五了,该怎么向晳浚提复合?他会答应吗?搬进来的第一个夜晚,晳浚坐在鞋柜上抬头望着他,让他早点去睡,脚上穿着他的小猫拖鞋。困倦的周二早晨,晳浚皱着眉头认真地研究那些头发,系了一半的领带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被甩在后背上。暖黄的厨房灯光下,他和晳浚一起洗着装冷面的碗。水槽前的空间很狭窄,他们的肩膀随着洗刷的动作轻轻摩擦着,但谁也没有移开。这些时刻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他们从未分开过的错觉,差点使他被旧日的习惯驱使着做出不该做的举动。但是晳浚的态度淡淡的,让他难以捉摸。他想象着晳浚很真挚地说了句抱歉没帮上忙,但复合还是没必要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生活,这次离开可能就是永远了。想到这里他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而现在他要思考的问题又多了一样:这房子不会真闹鬼了吧?难道是自己装神弄鬼把真的鬼招来了?爸爸早说过,要对鬼神敬畏,看来是对的啊。黄成斌倏地一下把脚缩进被子里,紧闭双眼,心里默念着“对不起,不管你是小孩还是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装神弄鬼了,求求你放过我吧。”这样的思绪中,他不知何时终于失去了意识。他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大学时代,和晳浚一起走在午后的林荫小道上。因为四下无人,他抓着晳浚的手晃来晃去。两人漫无目的地散着步,他突然看到前面的绿化带里站着一个小女孩,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们,晳浚就要上前去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他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他想拦住晳浚,但已经来不及了。听到晳浚的问话,小女孩缓缓转过身来,她长着一张和那个洋娃娃一样的诡异笑脸,布满裂痕的眼珠越过晳浚的肩膀,死死地盯着他。黄成斌尖叫起来,梦境戛然而止,他一身冷汗地躺在床上。随即,朴晳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怎么了?又看到什么了吗?”啊,我真的叫出声了吗?黄成斌尴尬地想着,朴晳浚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打开灯,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
“没有没有,只是做噩梦了,吵醒你了真抱歉。”他说。“没事。”暖黄的灯光下,晳浚关切地望着他,眉弓和颞骨在脸上投下素描画般的阴影。他有好多话想说,但是怕一张嘴自己就哭出来,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五早上,成斌再次在客厅的窗台上发现了那个娃娃。他明明把它丢掉了,晳浚也见证了。他确信这房子真的闹鬼了,他弄假成真了。崩溃了几秒后,他又认命地想,这就是我装神弄鬼骗前男友的报应吧。晳浚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捏了他的右肩两下。他转头看着晳浚近在咫尺的侧脸,一瞬间有想坦白一切的冲动。但正当他张嘴想说话的时候,晳浚松开了他,拎起了沙发上的包,说:“我要去上班了,你也别迟到了。”于是成斌努力积蓄起来的勇气又一下子全部崩塌了,他目送着晳浚走到门口,大喊了一声:“谢谢你!”晳浚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关上了门。成斌绝望地笑了起来,他的脸上为什么挂着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他想,他明明对我内心的风暴一无所知,他知道了这一切后,还会这样笑着对我点头吗?
周五晚一切无事,娃娃没有再出现,他看到晳浚在收拾行李,明早他就要离开了,永远地离开自己的生活,留给自己无穷无尽的思念和一座真正的闹鬼的房子。他的卧室和晳浚的房间面对着面,于是他就坐在床上,看着晳浚的身影忙忙碌碌地叠衣服、装箱子。他看得出神,晳浚发现他在盯着自己,于是问:“不敢睡?”意料之中地,晳浚再一次理解错了他的心。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替代鬼神成为了成斌所有思绪的唯一主题。晳浚接着问,为什么你对这个娃娃尤其害怕?成斌心想,当然是因为前面的事都是我搞的鬼,但这娃娃却无法解释,但他仍然沉默着。“要我陪你吗?”晳浚问。他为什么这么好,成斌想,好得我几乎要怨恨他了,短暂地温暖了我一下然后又要抽身离开。
晳浚把自己的床垫搬到了在他的房间地板上,陪他度过最后一个夜晚。成斌缩在被子里,看着他扛着床垫通过狭窄的房门,小心地把它放在自己的床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般难过。“晚安。”“晚安。”晳浚关掉了灯,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成斌的脚还露在被子外,但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害怕了,他甚至期望着一双鬼手现在冒出来拽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到地上,然后掐死他。比起被晳浚拒绝、被知道真相的晳浚怨恨,好像被鬼掐死更能接受。他想象着第二天早上向晳浚提出复合,然后被冷冰冰地拒绝,晳浚像丢掉了一个累赘般走出自己的家,然后留他独自一人面对平生最害怕的鬼,真正的鬼。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晳浚,你说在我们的感情里没看到我的勇气,现在你能看到了吧,虽然我总是用在错误的地方。
他把脸埋在枕巾里,安静地流泪。在某一个瞬间,他实在忍不住,轻轻地发出一声抽泣。他惊慌地想,希望不要吵醒晳浚。随即,他感到自己伸在床沿外的一只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一开始他真的以为恶鬼来收他了,但那只手是温热的,他意识到那是晳浚的手。晳浚的拇指轻轻滑过他的指关节,然后停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掌被晳浚紧紧握在手心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相连的两只手悬在床和床垫之间,像一根缆绳。如果明天就要失去他,今天就让我安静地和他牵着手入睡吧,他想着。
早晨醒来时,晳浚已经不在身边,就像一个破裂的美梦一样,他的手孤零零地悬在空气里,只能依稀感受到手背上残留的体温。他走进客厅,晳浚正在拉上旅行箱的拉链,他看到拉链上挂着那个娃娃。早,晳浚对他微笑着。他实在没有力气回以微笑了。“晳浚,我有话和你说。”于是晳浚抬头望着他,“这房子里没有鬼,至少我邀请你住进来的时候没有鬼,什么敲门声、脚印都是我自己策划的,我找你只是想找个机会和复合。好了,我说完了,我骗了你,你要骂我和恨我的话,赶快吧。”说到最后他已经又忍不住带上了哭腔,他本来不想哭的,可昨晚牵着手睡了一夜,今天松开时反而觉得更难过了。
晳浚走到他面前,说:“我知道呀。”成斌猛地抬起头,透过雾蒙蒙的泪眼望着他,“你知道什么?”“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策划的啊。你忘了?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成斌震惊地瞪着他,随即耳朵和脸颊都红了起来,原来他都知道,再回想起自己前几天做作的演技,他觉得无地自容,但他还是得把事情说完:“那现在你得相信了,这世界上可能真的有鬼,因为那个娃娃不是我搞的。”他等待着晳浚震惊的表情,但他只是扫了一眼挂在行李箱上的娃娃,说:“你说它?它可花了我整整三万韩元。”成斌都忘记了哭,像见了鬼一样瞪着晳浚,瞠目结舌了半天才问:“你搞的?为什么?”
“和你的理由一样啊,”晳浚说,“如果我周三就拆穿了你,那我也没有继续在这里住下去的理由了,所以我得陪你把这场戏演下去啊。你还记得你问我什么时候会害怕吗?我当然也害怕再也没有和你说话的理由。现在我们都骗了对方三天了,扯平,怎么样?”他伸出手,向成斌比了一个握手的姿势。
成斌看着他伸出的手,现在,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但他心里已经大概知道了答案,一个他想要的答案。他没有去握晳浚的手,直接仰头把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和他所想念已久的嘴唇紧紧相贴,甚至他的脸颊也抵着晳浚的脸颊,他感到自己的泪水也沾在了晳浚的脸上和鼻尖上,他想抬起手抱住他,但手刚抬起来就被晳浚无言地握住。他的手指被包裹在晳浚的掌心里,和昨晚的感觉一样。他有一种宏大的戏剧终于落下帷幕的感觉,这间公寓好像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