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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塔罗涅觉得赞迪克的肖像在看他。
赞迪克刚“离开”不久的那段时间，尽管潘塔罗涅感觉有些不幸，但生活还得继续——这是他们在赞迪克生前常常谈论的，也是他们所期望的，因此他又投身到伟大的事业中，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而自从赞迪克走后，那几位薄荷色的朋友愈发频繁登门造访，有个人甚至还大放厥词说自己完全可以代替老赞迪克，他只是以微笑回应。
不过也有相对温和的，比如「8」会抱着本《天方夜谭》让他读。老实说，他们俩都很清楚：「8」不是普世意义上的“儿童”，而且他的学识说不定比潘塔罗涅都要渊博。但潘塔罗涅还是接过了那本书，扮演起了「8」所期望的那个角色。读到一位盲眼僧人的故事时，他下意识觉得这故事不太适合儿童，但「8」的神色如常，还嘲笑那个虚伪的男人，因此他们就这样继续读下去，直到「8」说自己困了，然后像个小动物一样安静蜷缩在他怀里。
「18」会来找他大谈特谈自己的学术研究，提及对坎瑞亚造物的猜想，还时不时红着耳朵悄悄看他——他没告诉18自己发现了。于是他被封为最合格的听众，因为据「18」所说，潘塔罗涅不会像他的其他同类一样对他驳斥个没完，而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会朝他微笑致意，并且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个人见解。
「25」会跟他说些35的坏话，尤其是得知他上次把「35」请走的事情之后；说是坏话，不过在潘塔罗涅眼里，也就是些趣事，「25」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更有意思，他发现自己在笑。
「45」会拉着他出去散步，说多晒太阳能让人心情好。可我心情很好啊，他对「45」说，「45」用从没见过的眼神审视着他，最后还是给他披上外套、系好围巾，架着他离开房间，天黑后两人沉默着回来。
「65」最近泡的茶更好喝了，据说是托人找了当季最新鲜的茶叶，不知道用了什么保存方式，风味还挺有趣的。而且「65」是个好听众，他们在一起时，潘塔罗涅的话可以更多。不过潘塔罗涅偶尔会在帮忙倒茶时伤到手，真是给「65」添麻烦了，休息时间还要帮忙处理。
日子好像也能这样过下去，挺充实的，也挺缓慢的。
但潘塔罗涅总是感到，有什么在房间里窥视着他。作为一位行动主义者，产生这种念头后他即刻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发现，是那幅摆在角落里的、小小的、属于赞迪克的肖像画——静静地注视着他。
潘塔罗涅自诩为世界上最了解赞迪克的人（甚至可能胜过赞迪克自己），他分别见过赞迪克最青涩、野心勃勃的时期，以及最沉静的时期。每个阶段的赞迪克，对于他而言，都具备可辨识的吸引力，像黑洞一样吸引他，又像深渊一样将他吞噬，使他无暇顾及其他。
但这幅画上的赞迪克，令他感到陌生。本想询问画师绘画时的思路、背景，但这都过去多久了，画师早就离世了，因此潘塔罗涅只能在闲暇时拿着画像自己思索：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发型，还戴着他送的饰带——为什么组合起来又不像他？
你看着我是要说什么吗？潘塔罗涅问。
这不是你吗？
这幅画里有我的血，你看到的是我的血肉在画布上的延展，像倒悬的树冠，从头淌到脚，从我的眼睛里淌到你的心里，使我能够亲吻你因忧思过重而紧抿的唇，安抚你因不知所措而轻颤的眼睫。
他听到赞迪克在他耳边轻声言语，就像他还活着时那样；是了，他们时常这样轻声呢喃，就像一对真正的爱侣。
“为什么这样看我？”潘塔罗涅确信现在是「35」在看他。
“哪样？”「35」问。
“我是有点伤心，不过还好。”
“有点伤心？” 「35」拔高了音量，“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手？两个老家伙都说你这几天心不在焉，我才过来看看。我们都知道你自尊心很强，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感觉他在跟我说话，”潘塔罗涅伸手把那幅画拿给他看，“你们有没有这方面的研究？比如把自己的灵魂切了之后放到什么画里，然后画里的人就能冲你笑，还能叫喊着自己要出去？”
“没有。”「35」沉默了一会儿，“准确地说，没试过放到画里。”
“好吧。”潘塔罗涅叹了一口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念头一直纠缠着我，就在最近几天。”
“我觉得他在看我……对我说什么……但是我又觉得这幅画上的人不是他。”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35」突然问。
“当然，他……”
声音戛然而止。
和他们一样的发色、一样危险的眼睛、一样的高高昂起的头颅，若有若无的笑。
但是赞迪克的脸什么样？
他抬起头，「35」已经摘了面具，他能通过那双眼睛看到自己茫然的样子。
“看着我。”「35」说。
他照做了。
“别去想那幅画。”
他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