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望曾经年轻过,现在已经老了,但属于二十五岁的记忆尚且清楚而旺盛地燃烧着,恒常而鲜明。那一年,他从四处调研的岗位调动到岁陵附近的办公楼,附近是兽曾经拘他的囚笼。距离他毕业过去了三年,这段时光对恢宏的岁陵和沉眠的兽来说,应当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望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却是漫长的。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令在玉门一路杀成尉官,均跨过实习期、正式成了律师,黍即将取得农学学位,变成绩公子的绩在读纺织学,易读土木,年学机械,方为医生,夕修习美术,最小的余也马上要考大学……望已经七年没有碰孤儿院的事务了,过去的记忆已经开始在时间中消弭,如果这些碎片没有被不再隐秘却仍然凄厉的愿望串起,他甚至可能会忘记那曾经是他的容身之处。七年了,夕阳下显现淡紫色的孤儿院围墙仍然存在,它或许将继续存在下去,望斜挎着磨损了许多却仍然柔软的双肩包,站在被阳光染成脏棕色的沥青路面上,通过石料、切割工艺和雕刻的花纹推测它的纪年,与兽活过的年岁相比,短得令他失望。岁陵、孤儿院、巨兽学士们的办公楼,三栋建筑构成一个三角形,像双枪定式的白子和黑子,几何的稳定性……望的眼神在思绪中涌动,眉头越皱越紧,他在无数种情形下试过复现无眠之夜的棋谱,隐秘的手却不曾第二次捻动棋子,兽也不曾再入他的梦去,只有涌动的憎恨仍然粘稠。望知道祂仍然在看他,到底有什么能诱出暗处的兽呢?
直挺挺站立的望在思虑中弄酸了两腿,于是他在原地抬了抬脚,转过身,直接让办公楼充满视野,没有看一眼岁陵——否则他会忍不住发笑。人一思考行动,兽就发笑,兽一受创沉眠,人就发笑,跨物种的轻慢是相互的。和孤儿院没有差别,办公楼也沉静地矗立着,不过它呈现一种铸铁的灰黑色,又细又长,像针一样,既深深地扎进大地,又连通天空,和入夜时月下百灶的风向一致:向上升起。同样向上升起的还有望,他在三年前便受命驱策双腿,一步步登上漫长的台阶,面见了当今大炎的真龙。
“你姓岁?是个孤儿?”
望只配在龙椅下伫立,他微微仰着头,凝视居高临下的君王,用带伤带血而沉郁浑浊的黑色眼睛,不曾受挫而仍然年少轻狂的金色眼睛:“是,我姓岁,是个孤儿。”
“见岁姓之人,如见岁本身,汝等兽子混混沌沌,似人似兽却二者皆非。你如何混入朕的行伍?”
“陛下竟亲口开除我的人籍,”望很快地笑了一下,微笑很快消弭,残留的不敬却如同水中缓缓滴入的墨汁,一条深色的痕迹细细扭曲,经久不散,“公示时并没有哪位提出异议,陛下这时却发难了。”
炎的君王不悦地眯起了眼睛:“兽子欺君,其罪当诛,旁人审查不力,自然难辞其咎。不过,你不曾好奇,朕为何不想得汝而诛之,反要见你?”
“一介草民,不敢妄议。”
“汝真有除岁之心?”
望谨慎地保持沉默。
“在国史上,举起反旗的兽子无外乎一败涂地,朕要如何相信你?”
“……陛下。从精密处说,我成为学士至今,已经精准地预测了兽的梦境动向,优化了神经活跃的模型,这是一次跨越性的发展,”这几乎是望的立身之本,所以望开口了,“从宽泛处说,握住前人无所有的结果时,我便有自信的资本。”
君王颔首了:“不错。建立那样的模型,不仅需要才学,还需要足够的想象力……不过,你的同学与同事们对你的评价,可是有些耐人寻味。”
望在心中冷哼出声:“陛下,用人不疑。”
君王的面容藏在高堂的阴影里。
“用人?汝心中还有几分人伦?”
望立刻想起海一样轰鸣的流言,同时也想起了颉握住自己的手,这使他在寒心之外,感到了细如丝缕的宽慰。他不愿否定这种宽慰,便只能斟酌着开口:“……正因如此,哪怕这不是为天下万千生灵谋利的大事,哪怕仅仅是为我们明人伦,我也会行动。”
“三年。”
望的眉头拧住了。
“朕给你,你们,三年。到你的‘那个’妹妹试用期结束,拿出更进一步的成果……”君王的话音放轻了,“你够聪明,也可以想想‘否则’。”
“三年内解决困扰炎国千年的沉疴?”
君王不再应答。君王拂袖而去,留下三年后的望面对“否则”。
“二哥。”
颉听说了这件事。她坐在校园的桌椅上,给遥远的望写信。
“二哥。二哥。”
她咬着干裂的嘴唇,在信纸上写了那么多不同字体的“二哥”。拖出长尾的二哥,孑然独立的二哥,虬结混沌的二哥,她的二哥糊作一团墨色,还有千千万这样的墨痕在纸上涌动作响……颉猛然抓起信纸,将它团成一团,手上一顿,又快速揉开,细细撕碎。最后,顽强留在颉手心的那一片“二哥”几不可察,它只是占据纸张一处的黑点,配上皱折的空茫的留白,整张纸像一只阴沉蒙昧的眼睛。
扑的一声,颉毫不犹豫地按穿了它的瞳孔。
“二哥,保重……”颉的指甲仍然插在纸张中,她垂下眼帘,红血丝一点点爬上本应清净的眼白,“望,你能保重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望已经站在岁陵、办公楼、孤儿院的三角前,而颉的课恰巧上到某本一夜成书的启蒙教材。当年的炎皇为征伐付出一生,攥紧和平后,他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多读些书,当时尚没有一本适合的启蒙读物,他便令身边的文学侍从拓印大书法家的手迹,总共一千个字。但是,一字一字教学,总归杂乱难记,炎皇便想,若是一千字编纂成一篇文章,岂不妙哉?接下编纂任务的文学侍从苦思冥想了一整夜,于夜中最暗处文思泉涌,便乐不可支,边吟边书,终将这一千字联串成一篇内涵丰富的四言韵书,只是精力耗尽,须发皆白。
“颉老师……”
颉讲课时会在学生中走动,她身侧的学生恰好抓住了她的袖口,她便带着些许询问的意思,舍去了口里刚诵了开头的韵文,向着学生的方向微微侧身。
“这位下令编纂教材的炎皇,是那位狩猎岁的炎皇吗?老师姓岁,跟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闰余成岁
闰余成岁
成岁成岁
成岁成岁
成岁成岁
颉歉然地微笑了:“时光太过久远,我们的关系应当只是都与兽牵连。可能我的姓氏会让你们忍不住多想,每一代人对这个姓氏的观念都存在不同,但无论岁姓还是非岁姓,人都会致力于消除兽当年造成的沉疴……”
她的声音逐渐糊作一团,于是颉奋力提高调子:
“这场漫长的接力仍然在继续,接力棒已经递到了我们手中,老师可能已经无法看到它的终点,但我仍然希望你们能为此做些什么。”
她和他都是姓岁的孤儿,每一个见到他们的人都对姓氏侧目,然后,成为学士的望与颉通信,她才了解到学士间的公理,或飘摇的流言:见岁姓之人,如见岁本身,彼等兽子混混沌沌,似人似兽却二者皆非——在描述的信件中,颉读出望对岁的嗤笑。她的二哥四处调研,同时埋头扎进工作,软件的界面恰巧像望倾心的棋盘,岁的身形在每一目无规律地游走,望就在这盘棋局上追逐岁,揣摩岁,拒绝同事的参与、外力的支援,磨刀霍霍向这只意图再次为祸大炎的巨兽。望颉相知,颉看得懂望一以贯之的谨慎,望在文字间也读得出颉的心忧。颉只是做她力所能及的事,顺带完成她的梦想:成为一名教师,点化懵懂的灵魂……她愿意成为二哥的助力,真的,她正是在为此传道授业,力求外援,力求润物细无声……
望仰起脸,观察整片渐渐亮起的星空。他对周身的空气说:“照陛下的意思,岁的陵墓何时开启?”
空气答道:“随时。”
“好,”望一声冷喝,“午夜时分,我下去。”
他自己有发觉吗,他不敢再等那个“否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