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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剧烈的反应,震惊、恐惧、崩溃。可是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很机械地把闷油瓶从地上扶起来。
那是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怎么可能?他那么厉害,去过那么多危险的地方,怎么会倒在这里,开玩笑的吧?我把手放到他的脖子上,摸到了微弱但规律的跳动,才终于找回一些理智。
检查之后才发现,闷油瓶的伤势放在我身上肯定动都动不了。他身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甚至有一道从左肩到胸口的撕裂伤,几乎能看到骨头。因为他的衣服颜色很深,之前没有看出来。
我想除去他的外衣简单处理一下,结果衣服早就和伤口粘在了一起,轻轻一扯血就渗了出来。吓得我立马停手,只能把衣服重新盖回去,先囫囵包上。
闷油瓶的麒麟纹身已经全部显现出来,张牙舞爪,他的身体已经非常非常热。不过我并没有看到致命伤,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可能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我不敢去考虑更糟糕的情况。
等到出去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对自己说。然后我就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我们俩在地底夹缝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能把闷油瓶带出去的人,也只有我一个。如果我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会叫两个人都送命。
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我把闷油瓶背起来,又用绳索牢牢地捆在身上,免得后面需要攀爬来不及应对。闷油瓶的身子软得像女人,分量却一点儿也不轻,背在身上压得我要吐血。
接下来的内容乏善可陈,就是非常漫长又枯燥的走路。我一开始还能咬着牙前行,到后来已经疲倦到需要扶着石壁来保持平衡。黑暗中几乎没有任何参考物,视线中的画面就像凝固了一样万古不变。事实上也的确是万古,地层在一段时间之后,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古老。
云南一带都是沉积岩,地质构造的活动会让岩层扭曲变形,让原本在地底深处的层次给暴露出来,但我没有什么心情去观赏。更叫我担心的是这条路走不通,进入得越深,就越没有回头的机会。假使岩层在某个拐角处,或者哪怕只是通道突然缩小到我们没有办法通过的宽度,我们两个人都会交待在这里。
但我不能停。闷油瓶的判断,一定有他的理由,我需要做的就是一直走下去。
体感中至少走出去十几公里远的时候,食物就消耗殆尽了。好在云南雨水很充沛,从山石的缝隙里渗出来,勉强可以充饥。
没有多少悲伤,有的只是麻木。在通道中行进虽然困难,但是毕竟没有中断过。我开始渐渐地相信,它也许真的能带着我们去到一个神奇的处所。
走着走着,我就发现,岩层的状态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一点奇怪的变化。
注意到这一点主要是我太过饥饿了,非常想吃一点东西来缓解胃的噬咬。但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只虫子都没有。
我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就下意识地把主意打到了岩石上那层黑色的油脂上。先前休息的时候,我就用刀刮下来过一点,发现这个东西似乎是可以点燃的。这个现象让我很振奋,因为这或许意味着富集了某种能量。
我一度想把这份东西塞进嘴里充饥,但幻境中的见闻又让我非常忌惮,隐约觉得让这个物质进入到我的体内下场不会太好。
但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那种黑色的油脂似乎是完全消失了。它很像是一种有生命的黏菌,会在岩层中间来回活动,从不知名的地方汲取营养。中断不是一个好的信号,这意味着附近有威胁到它生存的东西。
我心中一凛,立刻打手电四下观察了一下,发现岩壁上有一些非常规律的反光。黄的、墨绿的都有,像是黄铜矿一类的东西,泛着有点像丝绸又有点像玻璃的光泽。
是混合的金属矿,这个裂缝的深处竟然隐藏着一条纯度如此之高的矿脉么?
我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一阵狂喜。矿脉,特别是银矿铜矿,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惦记宝贝的人。只要有价值,就没有不开采的道理。
这地方有人来过!
矿脉在岩层的破碎带上,最容易形成空腔和缝隙。我越想越兴奋,心跳都快了几分,附近一定有下矿的地方。矿井,至少是老矿道,总该留下点什么。
这个发现让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我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得过去看一看。黑色黏菌不敢靠近,说不定人就没事。
可不看还好,走了一圈之后,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矿脉在岩层的破碎带上,有大量的空腔和缝隙,明显都被人为地清理过,甚至扩张过宽度。我一路观光过去,竟然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当年走到这里的人,已经做好了开采的准备。
可它仍然是完整的,他们最后放弃了。
这完全不合常理。道上的人我不是没见过,值点钱的一只破碗,也有人拼得头破血流。更何况矿脉的纯度如此至高,我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能让人放弃这么大一笔财的东西,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们非常忌惮。甚至于这种危险,已经超越了他们对利益的渴望。
这个时候,我忽然非常希望闷油瓶能醒过来,告诉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只要听他的吩咐就可以保住小命,从认识他开始,我们就一直是这样,我不用做太多的判断。
有的人不在场的时候,你才知道对方有多重要。
我又给闷油瓶换了一次药,他的烧奇迹般地退下去很多,可人却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脸,说道:“醒醒,小哥,回家了。”
回答我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和黑暗。
我从口袋里摸了只香烟出来,犹豫片刻,还是点上。烟已经是最后一支,落入潭中的时候被打湿过,一路走来晾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能点着火。
一支烟没几口就抽到了头,我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正准备硬着头皮继续前进,忽然听见黑暗里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吴邪……”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闷油瓶醒了,这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我差点没高兴得跳起来,欢天喜地叫他:
“小哥!”
谁知那声音还是锲而不舍地叫我:“吴邪~吴邪~”
这下我可反应过来不对劲了,那闷油瓶子可是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的主儿。而且听这声音那么妖娆,似乎也不像是闷油瓶啊。我心中刚模模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转过去。
就看见一张惨白惨白地脸,正趴在距离我不足半米远的地方,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被吓得“啊”一声大叫,说是魂飞天外也不为过。因为那张脸不是别人,他娘的就是被大摩巴砍了头的中年村民。我一打量只觉得头皮发麻,那身体现在竟然好端端地和头连在一起,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
我心说,你能追到这里来,十几公里啊,还是在地底,真是阴魂不散。有这门手艺怎么不给路易十六送去,保准封你个爵位当当。
所有心理活动都是在一瞬间闪过的,大脑估计也知道不活跃一下,我就要被吓得尿裤子,连跑都跑不动了。事实上,我很光棍地第一时间就冲向了闷油瓶,把他往身上一抗,撒开腿就玩命地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老子要开溜!
背着个大活人实在是吃力得紧,我跑得气喘吁吁,甚至都顾不上回头看那个东西一眼。那东西好像对攻击我们,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就是跟个尾巴似的离我们不近不远,然后目光猥琐地看着我们。
到最后我实在是跑不动了,整个肺就烧起来似的,一直在痉挛。闷油瓶在我身上直打滑,我摁都摁不住,只好停下来把心一横,拱手道:“村大爷,我知道您死得冤枉,但那也是大摩巴定的破规矩,和我没有关系哪。之前看到您的儿子现在也是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要是实在心里还不解气,我出去之后把大摩巴绑来给你磕头赔罪,您先给我们留条活路成不?真要不行,要杀要剐您也给一句准话。”
这套说辞也不是我自己编的,是我一个姓王的忘年交教的。人在道上混,告诫我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伸手不打厚脸皮,别梗着个脖子。有时候服个软,事儿兴许就能成。我就问他具体该怎么说,他就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堆,眼下能记得的词儿就这么几句了。
那东西被我拿话一激,竟然还真的坐了下来。我一时间惊呆了,没想到话疗这么灵验,这怪物还蛮通人性的,于是想背着闷油瓶蹑手蹑脚地继续向前走。
没想到,那东西身上突然发出“嘶嘶”声的声音,我差点没吐出来。几条黑蛇从他的嘴里钻了出来,像麻绳一样在地上来回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