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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焗虾】《拾浪落眉》

Chapter 6: 第五章 至高至明日月

Summary:

本章是张海楼视角,第三人称;非常非常阴间但感情浓度极高的一章,适合不需要预警的读者阅读

文案:
“张海楼吊起那双邪气妩媚的眼,一笑,说,因为我是孤魂野鬼,来给自己买碑,我要与我妻并骨。怎的,你也想来?”

Chapter Text

“行囊羞涩都无限,难得夫妻是少年。”

其实坝隆洲的夜晚和张海楼想象中有些不一样,潮湿闷热的空气不会因为落日西沉而多几分凉爽,反倒时常趁着夜色化作一阵缠绵热风,先卷过湿淋淋的芭蕉叶,再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巴掌大小的卧房,像野兽兜头舔舐似的,涂了他们满身黏腻。

那时他们刚到坝隆洲,寓居在海事衙门临时租赁的民房里。说是民房,实在抬举了那几间逼仄的屋子。淋浴房狭窄得如同只有一掌之地,洗净了后背想转身冲个凉尚且困难,要十分小心才能避免碰倒铁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那都是张海侠置办的东西,除却梳头油和当地人爱用的猪胰香榧皂,还有些不知名的瓶罐散发着香气,低调幽沉,张海楼偷偷打开闻过,其中没有一种是张海侠身上散发的气味。

张海楼十六岁有余,他与张海侠同床共枕已有近十年光景,已经懂得夜里被热醒时悄悄翻个身伏在张海侠颈后,听着血流汩汩的声音,嗅闻那股被升高的体温蒸出来的气味,不甜腻也不馥郁,反而隐隐带着一股湿润的腥气,不刺鼻,只让张海楼觉得通体舒畅,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似的,把燥热尽数散去了。

也得益于早年分床睡未果养成的好习惯,寓居之所那间狭窄的卧房里仅能容下一张双人床,倒是足够他们挨挨挤挤睡了三四年。张海楼少时血热,每逢三伏天就热醒,一夜里醒来三四回,回回大汗淋漓,再薄的裤褂也穿不住,早早被他在迷蒙时胡乱扯去了扔在床脚,或散落一地。张海侠倒是不爱出汗,规规矩矩地套了褂子歪头睡在枕上,偶尔沁出一点汗珠儿也只挂在鼻尖与颈后,像白生生的缅栀子上缀着白玉珠。

张海楼有时睡不着,就歪着头靠在枕上看张海侠,仔仔细细地端详,觉得虾仔好像他无意中在干娘房里翻出的那只玉佛断手,白而莹润,隐隐透光,让人想要伸手略略触碰也要仔细着别磕了、碰了,以免留下不美观的瑕疵。

可惜那是一只断手。断口处十分平整,应当是用极薄的快刀用力斩断的。彼时张海楼年纪太小,还没学会辨别明器,因此不知道那是从地下来的东西。他也是后来才在整理档案馆残存文件的时候才发现,那只玉佛手是从随葬品的玉佛身上砍下来的,那片墓葬里埋的是武周时期一位名不详且早夭的翁主。有关那位翁主的记载大多都遗失了,文件里只剩下一句张海琪手写的批语:

“雌雄双身,病重早夭。”

干娘到那片墓葬里去已经是光绪年间的事了,因此张海楼没有怀疑过那八个字的批语是否与张海侠有关。他只是很偶然地想起过这件事,设想过干娘后来把那只断了的佛手藏在梳妆台下面最深处的箱子里,是否也是因为担心张海侠会有着相似的命运。

那只玉佛手后来被张海楼埋进了张海侠的棺材里做了随葬品,他直截了当从干娘随身的箱子里翻出了它,然后用自己的衬衫裹着放进了棺材里。干娘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转过脸去,好像早已料到张海楼会有此举。

他后来问干娘,“你砍过很多张家人的手吗?”

干娘把买来上坟的酒一口气喝净了,摇摇头含糊地说她不记得了。

钉棺下葬的时候,干娘没有哭,她的表情有些扭曲,仅有的酒也被她喝干了,也许是酒太劣质,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自家酿的苦酒麻痹了她的舌头,让她说不出话。张海楼遍寻不到能泼洒的东西,抽出上山时开路用的镰刀割破掌心,挤出血来滴滴答答淋湿了坟前土。

他说,虾仔,好好睡,虾仔,你等等我。

张海侠的棺材沉到那片幽深的地下河里去了,彼时张海楼侧耳听着水声愈来愈弱,突然有扑进深坑的冲动。干娘抓着后颈皮把张海楼扔到山坡下,自己拿起铁锹给小小的洞口填上最后一铲红土,然后一手拖着工具一手拖着张海楼转身就走,潇洒地说了声,海侠啊,走了。

张海楼知道,张海侠不会是干娘亲手送走的最后一个孩子。这样的离别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漫山遍野的荒冢里住满了档案馆的孩子,都是她一个一个亲手埋进去的骨肉。

再后来是一九八几年的一个清明,张海楼又去了一次给张海侠下葬的地方。那片深山老林没有通公路,山道跟几十年前一样难走。张海楼本想在县城里定一块墓碑用骡子驮着进山,真到了卖香烛纸马的地方又怯了手。看纸马铺子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眼看出张海楼是外乡人,挑了一块表面光鲜的石料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末了又劝张海楼,说尽孝心能积阴德,把他当作了来办后事的孝子。

张海楼就笑,反问老板,你觉得我是个孝子?

不等老板回答,他又抚上那块石料仔仔细细地摸了半天,才说,我不是来给爹娘办后事的。

山里那时还没有吹上沿海送来的风,做买卖还要被定性为投机倒把,县城闭塞破落,没有什么外地人来。老板大约是极力想促成那单生意,又热心追问他是给什么人选墓碑,要不要寿材,说他还有个侄子会吹唢呐,能给人办白事一条龙,只要需要,他派守门的大黄狗去喊一声就能把人叫来。

张海楼犹豫了一会儿,他记得也许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吧,因为寄居蟹手表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亮。

“是给我……我妻……”他顿住了,无数称呼在舌尖滚了个遍,“我家里那位。”

那单生意到底没有做成。张海楼把没吃完的咸肉粑粑扔给了大黄狗算作犒劳。那块石料不差,他只是不知道该在墓碑上刻写什么。草纸上密密麻麻的“吾妻……”、“爱妻……”,万一刻上去了,他又怕虾仔看了要皱眉。

张海侠只是睡着了,也许要睡一百年、两百年,也许明年就会醒来。当年张海楼连封棺的钉子都少放了一颗。棺材板太重,他怕用力掀开时要劈了虾仔的指甲。飘在南洋杳无音信那三年里,张海侠每一片指甲都是张海楼亲手修过的,剪深了一厘都要痛,何况是整片劈开。十指连心,他觉得太痛。

那时候张海侠总觉得不好意思,见他拿了指甲钳就要抢,抑或把手背起来,又或者藏在毯子下不叫他发现。

“我是瘸了腿,又不是断了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就算了,指甲还要你剪,成什么样子?”

张海侠总这样说。起初张海楼还小心翼翼地哄劝,怕他伤情,后来听得烦了,就嬉皮笑脸凑上去把人架在自己腿上,左右张海侠是跑不了的,只能任由张海楼把人圈到腿上再掂一掂,然后拉着手腕攥住,一根一根手指抚过,再好好地修剪了。

那几年他的身量长开了,渐渐地比张海侠壮实些,把人箍在怀里端来抱去,倒也很轻省。张海侠被他捉住手腕就臊红了脸,连耳朵也红,脸上却佯装镇定着,絮絮叨叨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张海楼当然能听出他的窘迫,一手捉了他的手腕,一手从裁剪合体的西裤伸进去摸,摸出一手湿润水意来,就此将人制服了。

不必殚精竭力、筹谋算计时,张海侠的眉目总是柔和的,其实张海楼伏在他肩上同他咬耳朵时是看不见的,却总能从他平缓的呼吸里想象他低眉敛目的样子。

“虾仔,我给你剪一辈子指甲难道不应该吗,”张海楼吐着气把这话送到张海侠耳边,舌尖也调皮地亵玩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张海侠的耳垂很饱满,合该是福寿绵长之相,“就叫我给你剪一辈子的指甲吧。我连睡觉都要偎着你睡,否则就闭不上眼,这不是一辈子的事吗?”

张海侠挣脱了他的手又去推他,说,小楼,你还太小,你不明白,只有夫妇才讲“生同衾、死同穴”,讲鹣鲽情深,终生不渝。

张海楼问他,这是不是干娘让你背的艳情小说里教的歪理?

张海侠摇头否认,说,不是,这是人世间的道理。你还小,你不明白。

其实的确是张海楼不明白,他不是干娘捡回来给张海侠做丈夫的,却过早地认领了这份职责。而他又是个很坏的丈夫,他张扬恣意,他任性妄为,他拿捏着张海侠有一整颗心都拴在他身上。张海侠感慨他长大了、能自己做决定时,张海楼难道没读懂他流露出的一丝落寞?他太懂了。他就是仗着张海侠也依赖他,不宠着他、惯着他反倒像是没了主心骨,于是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行囊羞涩都无限,难得夫妻是少年。

他与张海侠是少年夫妻吗?那么他们年年一起被干娘罚跪在海岸上吹风,是不是拜过了天地?双双离开厦城时远远朝着档案馆磕了头,算不算拜过高堂?再后来为了把虾仔封进棺材里保命而同时把利刃捅进对方胸口,又能不能算夫妻对拜许过了余生?

其实是张海楼不想明白。

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带累着张海侠去了坝隆洲。张海侠骂他被干娘骗着签字画押把自己一卖三十年,可紧接着也把自个儿卖了。张海楼知道张海侠去找干娘求情是要挨打的,他没听见响动,可是张海侠回来得很晚,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时,张海楼听见他轻轻地痛呼两声,很轻,轻得像是张海楼的幻觉。

张海楼不敢再搂着他睡,不敢把自己赤条条地贴在血腥气浓重的脊背上。张海侠蜷在床边僵硬地躺了一晚,张海楼就趴在他离两寸之遥的地方,悬着手臂虚搭在他腰间。他没有问张海侠是否觉得疼,他举着腰带跪在窗边对月发誓,说哥哥跟着我去坝隆洲绝不会吃苦,若有违誓,让我凌迟而死,沉尸海底,下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后来怎么是张海侠替他背了因果?

悔到深处又成眷恋。张海楼无数次追忆,还是怀念初到坝隆洲的日子。海水咸苦,空气潮热,狭小片瓦下蜗居着张海侠与他。一块大洋能买几百碗的沙嗲面油水足、分量大,来上三碗再就一盏肉骨茶就能撑个肚儿圆。一碗面里有半颗菜头,他总趁人不注意想往张海侠碗里扔,回回都被识破,又被张海侠掐着脸硬塞了几回,终于练就了吃饭时左右开弓的绝技。张海侠便一面骂他投机取巧不吃菜,一面拣了大块肉往他碗里扔。

张海侠实在是性情很古怪的一个人,张海楼总是很乐观地想,他性情越古怪越好,那么世间除了张海楼就没人受得了他,彼时谁还在乎什么名分?张海侠就该与他睡在一张床上,埋进一口棺材里。

其实那一年清明,张海楼从香烛纸马铺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古稀之年的老板突然颤巍巍把他叫住,说我认得你,五十年前我还是打杂学徒的时候,你就来这里买过香烛,说要送棺下葬。可是你没老,你怎么没有老?

张海楼吊起那双邪气妩媚的眼,一笑,说,因为我是孤魂野鬼,来给自己买碑,我要与我妻并骨。怎的,你也想来?

老板好似吓破了胆,拼命眨动浑浊的双眼想要辨认他是人是鬼。张海楼已经转身出了铺子,独自往深山里去了。

山路很长,曲折幽深,因为时值清明又下了雨,张海楼一路走,一路雾气蒙蒙。他形单影只,长长一条人影飘在薄雾里,也确实形同鬼魅。那一带深山老林是不会被开发的,张海楼早早看中了这一点,他的虾仔要有百年好眠,必要葬在风水宝地。那地点也不难找,可惜几十年风吹雨淋早把土坯抹平。张海楼站在及腰深的荒草里,想起那口漆黑的棺椁渐渐被赤红的沙土掩埋,连墓碑也没有一块,滴入覆棺土的血却仍然历历在目。他弯腰辟开一片空地,抓起一把红土攥出水来又撒下,突然笑了。

“虾仔,”张海楼摸出匕首又把刀刃攥在手心里,“你还喝血不喝?干娘说我是什么……阳血,不知道你喝起来烫不烫。”

“早说啊,”他慢慢地把手攥紧了,任由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早说张家人的阳血这么滚烫,怎么不让干娘给你换这个?你们怎么不早说呢,怎么什么都不肯早点跟我说呢……我摸着你啊……从头到脚都是凉的。怎么会是凉的?你从小出汗就少,天气再热你也不发汗,夜里热醒我多少回,你也不会有这困扰。可是太凉了,虾仔,冷得我手心都疼。怎么睡着了就冷得像冰块似的,我来来回回地摸了好多遍,你怎么还是冷的呢?虾仔,你睡在那里面,还冷吗……”

怎么会冷呢。

张海侠的棺椁是他亲手置办的,山里买不到蚕丝,因此里面铺的是苗绣锦缎,夹着棉絮实实在在码了三层,人躺进去就是软的。那身污糟破烂的制服也早就被张海楼一把火烧了,他亲手给张海侠换了长衫马褂,土人的寨子里就剩那一匹汉人运进来的湖绸,张海楼硬生生求来了,量体裁衣做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张海侠还是穿白色最衬他,好白净的脸庞衬在衣衫里,像一株馥郁亭亭的茉莉浸在露水里,婆娑飘摇。

抬棺的人想说两句吉祥话,夸躺在棺材里的张海侠面目如生,却险些被张海楼打死。他攥着满手鲜血蹲在棺椁旁不紧不慢地洗着,洗净了,忽然自言自语,说:

“虾仔,你看,我又是什么好东西?我是海上的瘟神,是吃人的恶鬼,你非要觉得自己身上养了杀人的虫子就该死,那我是不是该更早些下去给你探路?不如我就跟着你走吧,我从小就睡在你身边,不抱着你睡,我睡不着。”

张海楼洗净了手,抬腿一跨就跳进棺材里,侧身贴着棺壁躺下,撑着头一寸一寸看着张海侠的脸。只看着又不够,他又伸出手来,从眉心一寸寸向下抚过,像他无数次夜间醒来时那样静静地抚摸着张海侠的脸庞。

可是真凉啊。

张海楼躺了下去,抬手把张海侠搂在怀里,一如往常般贴在他冰冷的耳际轻声絮语:

“虾仔,你好狠的心,你抛夫弃子,我一定叫你走不上黄泉路,过不了奈何桥,睡上一百年也不得安生。我总要把你挖出来,叫你重见天日,叫你一辈子不能离弃我。虾仔,你总说我不读书就要闯祸,可书有什么好读的?那堆破烂纸张只会教我什么‘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种荒唐道理。你是读多了书才这么舍得扔下我吗?你舍得吗,虾仔?你真的舍得挂在天上叫我惦念一辈子吗?”

他最后闭了眼,探身去贴一贴张海侠的额头。

欲语泪先流。

(TBC)

Notes:

引子是吴邪视角,第一人称
搁置很久之后复健的第一部作品,可能会生涩,也可能会渐入佳境
ooc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