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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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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06
Updated:
2026-07-14
Words:
16,887
Chapter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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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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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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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1

【元白】塞上雪

Chapter Text

幽微的风掠过草地,掠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掠过渐渐开化的河面,吹得半人高的枯草沙沙地响。
白居易斜斜倚在门边。他身上还披着元稹数日前送来的大氅——春寒料峭,即便在新药方的作用下身体已经痊愈大半,不时从北方吹来的凉风却依旧不容小觑。
而元稹也果然如那日所承诺的一般,真的送了纸笔过来。
草原上不产纸墨,大多要仰仗浸过石灰水的羊皮书写文字,甚至传闻一些势单力孤位置偏僻的小部落连中原坊间市集便可购入的普通黄纸也寻不到,大为不便。因此他身为一阶被软禁的阶下囚,想要弄来纸笔以供书写,更是痴人说梦。然而……
他颇为意外地看着送来的纸笔。笔是鸡距笔,纸是白麻纸,铺开平整光洁,墨锭研开时还有淡淡的松烟味道,甚至还叫人换了张便于写字的几案过来……虽说算不得顶级名贵,但放在地势偏远又物产不丰的漠北草原,若说准备者没有用十二分的心,想来是断然做不到的。
他又想起这些天来一直源源不断往自己帐篷里送的东西,簇新的冬衣、厚实的被褥、新鲜的吃食、味道温和了许多的汤药、与药同时送来的一碗温热羹汤……还有,门外有意无意放松了许多的守卫——这几天来,他已经不再像刚被扣留的那几日一样,甫一踏出毡帐就立刻迎来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监视——想来这里也只有一个人能且愿意这样做。
白居易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小小弧度。
到底是为什么呢?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者说,简直就像……一只衔来亮晶晶各种“珍宝”,扑扇着翅膀示好的小鸟一样。
他想起那双一眨不眨、视线几乎要凝在自己身上的双瞳,想起那片闪着细碎微光的浅琥珀金……越想越觉得似乎真有几分相似;草原上的鹰隼会有这般锐利的目光吗?也不知今天他又会带来什么东西?又会对自己说什么?思绪越飘越远了……等等……为什么自己会一刻不停地想着那个人?
他摇了摇头,试图撇去脑海里愈来愈止不住的奇怪念头,随手展开一卷纸,提笔蘸饱了墨。就要落笔之际,笔锋距纸面还剩不到一寸,却生生顿在了半空。一滴浓墨自笔尖缓缓滴落,淋在纸上又缓缓晕开,光洁如纨素的纸面上霎时便绽开一朵小小的墨花。
他执着笔,怔怔地瞧着那张已然污了的白笺。写什么好呢?他又能写出什么呢?自从出使漠北以来,一路上已经见到了许多前半生中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出来的事物;柔软的草浪、枯黄的蒲草、一望无际的荒原、赤红如血的落日、一团团如毬如云的羊群……他记得自己似乎曾在许多年前应允过,无论去哪里做官,都要将远方的风景尽数描摹下来,告诉数千里外的家人。可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无法对家人告知实情也罢,至少总该记下些什么。然而昔日出口成章的文才像是被北风与霜雪磨销殆尽似的,擎着笔怔忡半晌,胸中翻来覆去,却只是些不成文的零星章句;思索半晌,仍旧构不成一篇完整的诗赋。
帐外传来北风扫过青黄草场的沙沙声。心绪越来越不宁,白居易信手提笔,在纸上勾勒了两行墨迹,脑海里翻涌的词句洋洋洒洒落在纸面上: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啊。
既见……君子。
越想越烦闷,他随手扯过写了一半的纸笺,揉成一团又丢进火盆。
——白乐天啊白乐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是才认识一月余的人,怎么就生出了这样的心思?尚且算不得熟识的人,如何能称得上“君子”?更何况,他是大魏可汗的幼子……自己与他身份相差如此悬殊,如何……能生出这样不清不白的心思?自己又该如何掩藏这样晦暗不明的心思?
眼见着火舌吞没纸团,飘出星星点点的灰烬,他才松了口气,指节按了按太阳穴,起身行至帐门边,挑开一角毡帘,向帐外瞥了一眼。
已经入了春,大营附近的草场终于隐隐见了绿色。初绿的新草悄无声息破开土壤,将原野与丘陵皴染成连绵不绝的薄薄青色;半人高的枯黄苇草颤颤巍巍地立着。间或承受不住风似的沉沉弯下去,牧人赶起羊群,身形逐渐隐没在大丛柔软的新草中;强壮的勇士背起了箭囊,目光炯炯地跨上战马,向着远方奔驰的猎物拉开了如满月一般的弓。
正是春蒐的好时节。
入春后草原各部按例会在王族的带领下迁至水草丰美的河岸一带驻扎数月。即便如今形势特殊,中原使臣一行人还被软禁着,惯例也大抵是不会变的。
帐外不知何时热闹了起来,而半年前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四下还是一片寥落。
许是因为彼时已是深秋,人人忙于准备越冬物资,无暇顾及他们这群被软禁的阶下囚;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王命,无人敢违背可汗的禁令,私下探听中原使臣的消息;又许是因为当时两国关系的骤变让本就疑虑的草原人对他们加深了猜忌之心……一言以蔽之,彼时草原人对他的态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避之不及。只是如今——
悉悉窣窣的声音响起,孩童凑到帐篷附近探头探脑频频打量,年轻的牧人无法掩饰自己神色中的好奇,在附近逡巡着,不时投来探寻的目光,就连驻守在帐外的军士,见到他时神色也和缓了许多。
和刚到这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这片广袤的原野上无声漫开,浸润了天地万物,也在不知何时深入了他的脑海,悄然改变着他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某些东西。
天上忽地传来一声清脆悠长的鸣响,如鸣镝破开长空。犹自怔怔出神的白乐天被唬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仰首望去,发觉某样东西在他头顶盘旋了几圈,缓缓扑扇着羽翼落下来,最终悬停在他右肩一侧。
通体雪白的羽毛、锋锐的脚爪、有力的长翅、明铄锋利的目光……他怔愣了一瞬,有些陌生地上下打量了半晌,才缓缓认出那约莫是只猎鹰——又或是隼一类的禽鸟。
和鸟大眼对小眼互相看了半晌,对方不仅没有离去,反而大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态势。读了大半辈子书从未挽过一次弓的使臣彻底僵在了原地,他犹豫着想要抬臂接住,瞥见锋利的爪尖时又退缩地收回了手。
身侧倏然响起一道骨哨声,猎鹰应声振翅,扑棱棱地飞了过去,稳稳落在了来人束在小臂的护腕上。
“它很喜欢你。”
白居易若有所思地向茫茫原野深深地扫了一眼,转而问道:
“是你养的?”
“它的名字是阿布——”元稹微微颔首,又补充道,“是‘飞鸟’的意思。”
“噢……好直白的名字。”
他听罢失笑道。
但的确是个好名字。他又想,或许一只飞鸟本就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去修饰罢。
他略带好奇地向被元稹架在腕上的鹰试探着伸了伸手指,猎鹰只是歪着头睨了他一眼,拍了拍翅膀,无甚敌意地叫了一声。
“第一次见阿布这般与人亲近——”元稹略略有些惊讶,“它平日里怕生得很,见到生人就要亮爪叼人,今日怎的一点不怕了?”
兴许是因为物肖主人罢。白居易在心里默默答道,又在念头刚起的一霎时想到了自己这几日来的烦心事。心跳微微一颤,他不由得怔了怔,佯装无事地转移了话题:
“兴许是觉得新鲜而已……你呢?来找我做什么?”
“公文看久了总觉得气闷,就想着来你这里缓一缓。”元微之一抬手腕,猎鹰一振翅飞上天空,反手顺势扣过白乐天的手转身就往帐篷里去,动作行云流水得简直像进了他自己的大帐。
白居易垂下眼,无言地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掌。分明比他年少,鲜卑王子的骨骼却要比他大上整整一圈,他的手几乎被牢牢拢在对方掌心里。
鬼使神差间,他竟悄悄抽出一根手指,指尖钩住了对方虚虚搭在他手心的小指。

Notes:

一有点存稿就忍不住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