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7.记忆的终点
「请问什么叫……」
「光明的结尾？」
「……」
「 」
金昇玟在聊天框中删删改改，最终还是把这句话清空了，他知道编辑的意见完全合理，再去纠缠反倒是他不领情。写不出东西就开始一个劲地喝咖啡，灌了两口才发现热咖啡的温度已经低至常温，反应过来自己该去续杯。
"哎呀我知道了，但是对方放我鸽子，我能有什么办法，这是我想不想的事儿吗？"
好熟悉的声音，金昇玟不自觉转过身，和电话的主人撞了个满怀。两张同样烦躁的脸在这场碰撞后面对面，半杯凉咖啡洒了一地，其中的大半铺在对方的条纹衬衫上，白色布料很快被染成了浅淡的褐色。怎么会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啊，咖啡店里这种盲区设计是合理的吗？啊衬衫看起来不便宜的样子，这又得花多少钱？诸如此类的想法在金昇玟眼前乱晃，烦躁的心情却在看到对方的脸后戛然而止了。
柳絮、烟花、蜡烛、小皱人。这不全然是幻觉，虽然金昇玟时常怀疑自己的所见所想是否真实，但在咖啡的热度滚落在手背之时，李旻浩的呼吸与咖啡一并扑来，渺远的记忆从多年前日记本的泛黄边角中忽然苏醒，金昇玟忍不住笑了，与此同时下意识拉住对方的手。
"你没事吧？你烫到了？"李旻浩被金昇玟莫名其妙的表情和动作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听到金昇玟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赔付你吗？"
关联究竟在哪里。李旻浩气笑了："…行。"
我开始忘记热爱着棒球的金昇玟，忘记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梁精寅，忘记未来要成为大画家的黄铉辰，忘记方灿，忘记李龙馥，忘记那个千禧年。但「他」，我的爱人，「他」会潜入我的梦里，将我一点点从模糊的千禧年渡往今朝。所以我说过的，我会爱上「他」，这是宿命里的事情。
自我感动对于创作者来说是应当规避的事。虽然再度整理时，面对从前写下的幼稚文字总是会感到羞耻和难堪，但幼稚也是一种真挚的情感，这使得我在摘录时不忍对那些文字中的语病多加修改。我再也无法回到还能保有幼稚的那个年纪了，但我想，就算无法回去也没关系，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衷心地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能够幸福，希望…
完成这个段落的那天是跨年夜，编辑仍旧对这一版本感到不满。金昇玟经历过二十多个跨年夜，这些夜晚里也许有面对液晶屏秒针倒数时的希冀，也许有凌晨几点发现日历翻过新篇章时的恍惚，也许是和舍友相约在大学城某个广场的人潮中，嘴里叼着鲷鱼饼，跟随着四周的音浪将空乏的热情送向天际。又或许，海城的跨年夜也弥足珍贵，钻进梁精寅家里吃一顿奶奶做的大餐接着熬夜看电视也好，和李龙馥黄铉辰买三罐啤酒边聊边抱头狂笑或痛哭也好，和方灿躺在天台看极小概率的流星雨也好，一切都好。
兜里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李旻浩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我快到了，你收拾好往外走吧。"
"好，哥慢点开车。"
"呀今天真冷，晚上回去喝泡菜汤怎么样？"
"好啊，冰箱里还有东西吗？"
"不知道。我才不管，反正不管有没有今晚都得吃泡菜汤。"
被李旻浩无理取闹的语气逗笑了，金昇玟在电话这头把脸缩在高龄毛衣里闷闷地笑，随后李旻浩就不再说话，只能听到嗡鸣的机器声，是很惬意的那种沉静。忽然有一点凉意钻进袖口，湿润而冰冷的触感让金昇玟缩缩脖子，一抬头便看到路灯下绒毛般缓慢飘落的白色。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金昇玟觉得自己似乎丧失了书写幸福的能力，这不太好，但他又觉得这也是他发自内心想写的，因此而摇摆不定。这种时候就体现出编辑存在的意义，编辑翻看着他的稿件，表情从新奇到凝重又从严肃到明媚，几番纠结，大概也称得上是一种斟酌："写一个光明的结尾吧？"
从秋天到冬天，他始终思考着这样的建议，所谓光明的结尾。金昇玟张开手，接住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花。他忍不住想，那个即使受到拉尼娜或寒潮影响也永远不会在一月一日下雪的内陆城市，在遥远的、与他相隔数千公里的角落里，今天也会下雪吗？不论如何，我希望海城落雪，金昇玟想。
——"昇玟！整理货物的时候，发现你相机里的东西还没清理好，就一直放着等你来。"
杂货铺的老爷爷在放学路上叫住我，这很莫名，我明明清空过了啊？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下意识接过了，老爷爷爽快地扬扬手："明天再给我也没问题。"既然都这样说了，我也没必要再纠结。
随便找了个理由借来方灿的电脑，加密文件夹里只有上次刚拷来忘记看的山川直人，我调出相册中的录像，晃动的光线中交叠的人影也粘滞出长长的帧，闯入视线的场景太过熟悉，我甚至能认出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是我自己。
"喂！你们干嘛呢！我已经报警了，识相的话就赶快滚！"啊，是这个声音，我调回进度条，这个声音便在方灿的电脑中持续响着。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我说过，我从前渴望写些错彩镂金的文字，也喜欢掉书袋。世界上有太多种表达「我爱你」的语言组合方式，但我发现这句话说起来太简单，真正描述起来又太复杂，想和你一起去看很多很多想去的地方，一起做很多你想做的事，我爱你，再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这件事了。我爱你，引用绘本里的话讲，是从这里到月亮，再绕回来，不能用年月日这种简单的时间单位来计算，如果我们要在一起，那就是一辈子或者几辈子，总之是一个很抽象的叫作永远的距离。
我也应该拿着相机在对面楼里按下快门，让窗户周围四边形的黑暗像镜框一样包围春天，让他站在春天中间。即使是生日所在的九月也要有柳絮，有蝴蝶，有烟花，蜡烛绕着风摇晃，小皱人——啊总之就是脸皱巴巴的小人——也要从蛋糕上跳下来一起唱歌…好像有点吓人吗？还好吧，不画也没关系，嗯，总之他要被花瓣包绕着，要为他加上翅膀，好大好大的翅膀，因为他是天使，抱歉，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哇，要求超多。"黄铉辰当时笑着说。
"昇玟？你去哪？"我急冲冲地起身，中途打翻了挂在椅子上的背包。
方灿叫住我，但我来不及解释，我急着去证明一件事。笔记本和其中夹着的纸张洒在地面，陌生、其实也有些熟悉的画纸使得我在跑出门之前将其捡起捏在手心。不顾尘土和疯长的及膝高的野草，我凑近那面画满涂鸦的墙搜查起来，很快锁定到某处亳不起眼的两块白色粉笔，小皱人和帕恰狗。
我的指腹抚上角落的粉笔屑，忽然笑起来，那张被切割得齐整的画纸正面也很好笑，长着翅膀的"天使"双手合十，正在朝向生日蛋糕许愿，面部却是一片空白，好好笑，原来我没向黄铉辰讲「他」长什么样，黄铉辰大概清楚我心中有确切的五官，所以要我自己补全，虽然我也没那个能力补全，所以就任由那里一片空白，接着将那张纸捧在手心，双手合十。
——神明啊，不管你存不存在，总之，我对未来那场相见满怀期待。
这应该就是那个光明的结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