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开门，把装满药盒的塑料袋放桌上，发现底下压了张纸，然后你开始了人生中最快的一次爬楼梯。噔噔噔，老楼台阶磨损严重，跑快了难免摔跤，差点磕掉门牙。这小子别扭得很，发消息更快更方便，还要专门找出纸笔，歪歪扭扭的字迹表达出主人无法抑制的痛苦。再快、再快点，害怕晚一步留下永远的遗憾，尽管你这一生已有许多遗憾。
老东西喝多了六亲不认，随时随刻无缘无故打骂人。望稚嫩的声音冷不丁地回了一嘴，他便如临大敌，抄起酒瓶就砸。玻璃破碎的声音迫使你放下纸笔冲出来拦在望面前，吼他有什么冲着自己来，跟屁大点的小孩儿较什么劲。扭头却被望的眼神看愣了，你从没想过一个几岁的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里能有如此阴狠的煞气，叫你一眼便从头顶凉到脚尖。
你很清楚你这弟弟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料。
所以你从门缝里窥到望往饭菜和酒里放药的时候并没感到太意外。你没想到他突然下手，他也没想到你会回家拿东西。慌忙躲去楼上，等脚步声从楼梯间消失才进屋，看着桌上的酒菜苦笑。能怎么办？要劝他说什么放下仇恨呀、冤冤相报之类的云云，拉倒吧！说不恨爹你自己都不信。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望走向不归路吗？这时你庆幸自己有锻炼的好习惯，制住一个醉酒的老头也没太难。不然呢？当哥哥的只能做到这了。没动静了不清楚是晕了还是真断气，于是再把药和酒灌进去以防万一。掐紧亲爹的颈动脉时手稳得像机器，喂药的时候不知道是掐得用力过度还是怎么，抖得像过电。你坐在餐桌另一侧出神，直到第一只苍蝇落到他嘴唇上才恍惚地起来摸摸体温和脉搏，然后拨通电话。
连着好几天你都不敢直视望的眼睛。小望是很聪明的孩子，他会察觉到吗？现在没发现，长大以后呢？人不能太贪心，你不能既当个冰清玉洁的老好人又做望这种孩子的好哥哥。如果你们不曾出生于此，如果你能再长他几岁，在一切发生之前就成长到足以带他逃离。好在现在还有机会，只是要牺牲一点东西。
望不善于表达情感，也就是你是他亲哥，能懂他的刀子里镶着软乎乎的芯。说不难受不可惜是假的，真摸爬滚打几年才好安慰学历不过是一张纸而已。被强行压制的负面情绪不会自动消失，他一句气话正撞枪口，砰一下炸了。好在你知道怎么哄弟弟，他其实心很软，道理都明白，又心疼你，捏捏小脸说说软话就过去了。
只做最基础最纯粹的体力活长久不了，身体再好糟蹋到三十来岁恐怕就不行了，那时候望才刚毕业吧？得考证，得学技术学手艺，白天干活晚上学习，熬得俩眼通红，好歹是考下来了。望不怎么主动发起聊天，他主动说大多数是打钱，奖学金、实习或兼职工资，打得你觉得惭愧。和他说了就很少打了，但再给他转学费生活费就不收了。他的温柔和他本人一样硬邦邦，瘦得长长一条，抱着硌人。
想弟弟了。记忆里的望还顶那张有点婴儿肥的脸跟在你屁股后面，现在脸颊肉早没了，个子长得与你一般高，眼睛周围眼圈眼袋齐全，早没了水灵灵的样。太久没见了，上学有时放假还回来，上班之后跟赛博飞升了似的，好像已经抛弃肉体只留意识活在网络里。
烟火在他异色的虹膜上起舞，只有这双眼能让你同时看到同一束烟花分别在白天和黑夜绽放的模样。仙女棒烧得很快，他也是，把命当耗材燃，而你不希望弟弟真的像仙女一样突如其来地离开。这种不安在闻到他身上遮不住的酒气时达到顶峰。舌头好像也捋不太直，走路有点摇晃，恍惚间酗酒父亲的旧影闪过，他的结局……拖回“家”里更没眼看，你对他的自理能力没有质疑，但相当不认可他对自己的态度。可是这么多年劝了一次又一次，哪回管用了？小倔驴长成大倔驴，拦不住的。后来你想如果当时能再强硬些、甚至不择手段，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宁愿是他亲自打电话告诉你，而不是别人来通知。到这时候还瞒着，难道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掉吗？你对哥哥太残忍了。一遍遍从医生口中获得各种各样或委婉或直白的死刑判决，那一点点小希望小奇迹埋在未知深度的阴霾里，就算你愿意花一辈子去找，望等不起。
走吧，我带你走走，再走一遍，趁你还能走。二十余年前你搂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这家医院，再见却是这样的场景。抱着弟弟走回家，路上他就哭闹起来，慌慌张张跑回去手忙脚乱地冲奶粉，让他趴你肩上拍嗝，在屋里转来转去。暖烘烘软乎乎圆滚滚一小只的弟弟，现在缩在你怀里疼得浑身发抖。世事无常啊，他就是要先你一步入轮回。游乐场里有很多设施都是转圈的，除去太刺激的，旋转木马、摩天轮，你能陪他过的轮回只有这些。网上到处营销情侣在摩天轮顶点接吻可以相伴一生，可惜你们不是情侣是亲兄弟，神明不会容许，所以你们当然没亲，只是无言拥抱。
一想到望快要死，你觉得眼前这些什么钱什么工作都飘起来了，落不到地。你接受不了他在你上班时独自离世，也不希望他难受的时候无人照料。你们现在的总资产还剩多少，还能撑多久，存折房本银行卡掏出来点一遍好在绰绰有余，但又有什么用呢？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愿意砸钱也束手无策才是真绝望。
望还穿着睡衣拖鞋，静静地立在楼顶，任风鼓起他的长发，很像神话故事里那些要升天的仙女。望，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没人能拦，我明白你实在太疼，但是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一家人，我做你的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什么都行，好吗？
望目光茫然，听完冲你淡淡一笑，最后一次与哥哥道别，便飞去他的月宫了。
仙女带去你的憾，捡走你的悔，从此你余生不再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