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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长风万里丨载月明归
Stats:
Published:
2026-06-21
Updated:
2026-07-22
Words:
36,734
Chapters:
8/?
Comments: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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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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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楚人失弓

Chapter Text

联姻一事虽已窥破内情,备了后手,但政权更替并非一朝一夕,眼下还需要寻个法子将此事推延下去才行。

 

好在朔已经想到了合适的借口。

 

楚人尚巫祭,世人皆知朔受神明眷顾才能登上王位。联姻事关储君之位,按理也需要请示先祖神灵。因而次日朝会,面对群臣与使者,朔属意信任的朝臣上表,提出联姻需要找人卜卦问吉,自己再装作祖宗之法不可违背,令人准备占卜仪式。

 

至于卜算结果,自然由他决定。灵王在位时笃信神鬼,连带民间也淫祀颇多。朔上位后,重新制定了祭祀的对象与章程,除惯例的大祭外一律从简,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遣人造望的塑像迎入宗庙,确立他正神的地位,好让他能享万民香火。

 

为了便宜行事,此次问卦的对象也正是望。

 

伪造挂像说起来也算是个不敬。从前朔不信神鬼,做起这种事自然毫无负担,只是望的出现证明神鬼并非妄言,与其得罪其他不知名的神明,倒不如让他借望的名义来解自己的困厄,想必望一定不会苛责于他。

 

占卜前三日需禁食焚香更衣,熏香用的是曾经望院中常烧的兰草,由专门的侍者替朔沐浴更衣整理冠发,虽然只是面见神像,但想到是在望面前朔还是力求尽善尽美。

 

整个仪式过程由朔亲自主持,朔并无灵王那般狂热,但与望沟通之事他也不想假手于人,更何况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作为王君自当熟稔。

 

得王君授意,卜师将提前暗刻过纹路的龟甲请出,默念着今日卜卦的事宜后再用枝条焚烧,便得到了所谓的卦象。再有太卜根据灼烧过的兆痕进行卜筮,得出兆纹非吉的卦象。

 

卜卦在诸位大臣面前进行,太卜是世袭的官职,国之大事一向由他来进行阐释与说明,众人不疑有他,纷纷信以为真。

 

毕竟诸位也都曾见过或是听闻过神迹,对神明之意自然莫有不从。

 

始作俑者的朔也不得不作出一副惋惜遗憾的模样,道是自己命格特殊,良缘难寻,联姻一事只得暂缓,叫人备了赔礼随使臣一同归国,便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等到众人离去,空旷的大殿内,朔仰头瞻望工匠雕琢出的白龙神像,恭敬行了一礼,起身幽幽叹气:“事权从急,今日之事是我僭越,只求望卿莫要怪罪,若是怪罪……便亲自来找我降罪吧。”

 

说到最后,朔的嘴角不自觉弯起几分弧度,话音在大殿内回荡,久久无人回应。笑容只维持了短暂的几息,随后再无迹可寻。

 

也不知他的心声能否上达天听,多年未见,故人可还安好?

 

经此一役,大臣们催着婚配的声音也算是消停了一阵,连呈上来的奏疏都带了几分关切,倒是叫朔有些哭笑不得。

 

得益于白日里那番装神弄鬼,处理完文书,朔抬眼一看,竟然比往日还要早一个时辰。也许是这些天费心费神,骤然空闲下来很快便被倦意席卷,早早命人梳洗更衣,枕着满室兰香悠然睡去。

 

梦境几变,睡梦中的朔恍然发觉自己站在了别院之中,院中并未掌灯,却能借着满月的光辉将景色瞧得一清二楚,曲水环绕的亭台中央,他瞧见了一抹熟悉的黑白色背影,如他记忆中那样坐在棋枰前思考着什么。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那人头上生着一对枯枝一样的龙角,从衣摆下匍匐蜿蜒着一条异常浑圆覆盖着鳞片的龙尾,背脊处生长着长长的黑色鬃毛。细腻的白色鳞片映照着月华,周身莹莹流动着银白色的流光,倒是暗合望的原身模样。

 

但无论对方的形象如何变化,朔还是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望。

 

白日里才去祭拜请示过他,没想到入夜便出现在了自己梦里。即使是梦,朔也有几分意外之喜,胸口心跳愈发急促,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向他靠近。

 

“小望,你在等我?”靠得近了,朔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抱住那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愉悦。

 

就在他的手搭上望腰间的瞬间,一直默不作声的望开口了:“殿下自重,或者,我现在应当叫你陛下?”

 

“……望卿?”同之前梦中痴缠的望截然不同,熟悉的冷淡语调让朔心头滚烫的情感霎时冷下去三分,瞳孔微缩,满是惊疑不定。

 

“怎么,你还梦到过另外的我?”望转过身,金黑色的异瞳略带审视地上下打量他,冷着一张脸反问,“毕竟我可没说不许陛下成亲。”

 

虽然和之前梦中的望看起来颇为相似,但眼前的望眼眸更加灵动,毫无疑问正是望本人亲至。且说得话也能和白日里神像前自己的喃喃自语对上,要是梦境也未免太真实了一些。

 

这般想着,朔甚至下意识掐了下自己的掌心,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未传来,此地应当还是梦境无疑。

 

见朔仿佛呆滞一般的模样,望不得不补充道:“此乃太虚幻境,介于虚实之间,你叫我亲自前来问罪,故而我才通过梦境将你唤来。”

 

“当真是你!”朔震惊不已,哪里还有半分君王威严,目光在他头上的角和尾巴上来回梭巡,“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我先前的问题你可还未回答呢。”许是没有实体,望的态度倒是随意了很多,长长的龙尾不悦地晃了晃,直直盯着朔,提醒他自己可不是来和他叙旧的。

 

“方才是因为你许久不曾来看望我,一时情急这才脱口而出。”朔自然不敢将二人乱伦的梦境说给望知道,担心望对他的作为心生误会,赶忙继续解释,“卜卦一事是我不对。如今大计未成,我无心情爱,况且齐国公主另有隐情,于我非是良人。只是其中隐情不便言明,恐引得两国交战,假借你的名义实乃无奈之举。”

 

望不置可否,抛出另一个问题:“先王也曾假借神谕要置陛下于死地,陛下怎能保证不会是另一个灵王?”

 

听到望将自己与灵王相提并论,朔顿感头皮发麻,握着望的手认真又热忱地望着他,愤然开口:“我与父王绝非同路之人,此心天地日月皆共鉴之,望卿若是不信,你便叫一道天雷将我劈死,叫我受万世唾弃,我也绝无怨言!”

 

手腕被滚烫的温度裹挟,那双直视着自己的青红色眼眸满是赤忱,仿佛望说一句不信他便要效仿前朝忠臣剜出心来给他一观。

 

本想说人心易变,但见朔这般望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罢了,既然是自己选的人,若是行将踏错,便如他所愿。想着,望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垂眸盯着朔握着他的手:“你的决心我知道了,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被提醒后朔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用上了亲昵的动作,立时收回手悻悻道歉:“是我孟浪,望卿勿怪。”

 

“坐吧,夜还长,陪我手谈一局?”望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不着痕迹地将手腕往衣袖里藏了藏,执起一枚棋子发出对弈的邀请,朔自无所不从。

 

望尚在人间时二人相处总是这般,聊着聊着便坐在了棋枰两侧,既是对弈又是谈心。

 

黑白子在棋盘上捉对厮杀,朔一面留心棋盘局势,却总是不自觉将目光落在望的眉目上细细描摹,见他一颦一蹙皆是风景。更何况那条银白的龙尾前所未见,据朔观察,当望得意时便会轻微晃动,烦闷时便会小幅度抽打地面,倒是有种别样的憨态可爱。

 

“不看棋,看我做甚?”望未曾抬眸,却并非感觉不到对手的视线,说着落下一子断了黑子的气,局势当即急转直下。

 

被戳破朔也不紧不慢,黑子落于棋盘另一角,来了个死灰复燃,嘴角噙着笑意:“多年未见,望卿倒是未有变化。”

 

“陛下也未有长进。”望慢悠悠地提子,黑子落入盒中当啷作响,“我已领先你颇多,这局棋你输了。”

 

“让望卿见笑了。”输棋朔也不见愠色,坐在棋坪前倒是叫他回忆起了许多往事,便试探着继续道,“小望一如既往棋艺了得。”

 

熟悉的称呼一出,望收拾棋局的动作一顿,显然是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

 

朔不打算就此放过,继续乘胜追击:“那个孩子,是你吧?”

 

避无可避,望停下动作:“你如何知道的?”

 

“猜的,你为我治病那日,我梦到了一条与你相似的白龙。”朔目光沉沉,“直到你显露真身我才明白,小望与望卿从来都是一人。”

 

“此事是我欺瞒了你,”瞒不下去望也不再回避,“我原本是万民祈愿而生的神灵,初时未曾生出灵智,由于灵王昏聩,我的力量也受到影响越发虚弱,只得栖身于残破神像当中。那小乞丐日日虔诚向我祈愿,我怜他孤苦,受到他遗愿的感召降临于世,他想要能吃饱穿暖天下太平,我做不到,但我知道有人能做到。”

 

说到最后,望的目光落在朔的身上,虽然未曾明说,但答案却已经呼之欲出。

 

“你口中能够实现乞儿心愿之人,是我?”朔不知真相竟是如此,看到望颇有深意的目光,语气虽是疑问,心下却已经了然。

 

望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是,我能感受到人的气运,你气运非凡,是我选出的太平明君。”

 

“原来这就是我的天命。”这番话倒是解开了朔心中的许多疑问,但很快又有新的疑惑浮现,“那为何神巫说我生而不祥?”

 

不祥的预言曾如阴云一般笼罩着他晦暗的少年时代,为此他也曾迷茫又憎恨,若是如望所言,自己身负天命,为何又得到那样的判词。

 

“因为你命中注定要弑父杀亲。”望垂眸。

 

闻此言,朔哑然失语。想来若是没有望的助力,仪式那日流血政变不可避免,预言便没有错处,对他父王而言,自己果真不祥。可关乎天下生计,这事他又不得不做,即使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这条路。

 

纵九死其犹未悔。

 

“原来如此。”想通关窍,朔胸中陈年的郁气一扫而空,不自觉露出几分畅快的笑意,“还好天命站在了我的身边。”

 

知晓了背后缘由,再来看望所做的一切,何尝不是替他破了那钦定的命谶,想着,朔的笑意愈发柔和,心尖更是滚烫。

 

“我还有一事不解。”虽然解开了望的身份之谜,但那天望还要拿两个身份问自己孰轻孰重一事,此时再回忆起来,朔不禁有些委屈,“既然小望与望卿都是你,那日你为何还要问我真心,莫非小望见我左右为难的模样很是畅快么?”

 

顺着竿儿爬得倒是快,望本来不欲言明,但见他将话题又绕回到这件事上,幽幽看了他一眼:“如你所见,我并非凡人,我只是不想看你为我困住一生。”

 

初时望不懂人事,做的事全凭本能。可灵智即开,通晓七情六欲后再回过头看朔的执念,便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但二人身份悬殊,再多念想都是空妄,望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好让朔知难而退罢了。

 

月光下,朔那双妖异的眼眸隐隐泛着金光,反问道:“你非我,又怎知我不愿如此一生?”

 

那眼神太过滚烫炙热,叫望不自觉避开视线。

 

“天快亮了,陛下还是请回吧。”

 

“等,望……!”朔还要说什么,但望一拂袖,层层雾气将朔裹住,随即便失去了意识,等到再苏醒,睁眼便是寝宫熟悉的床幔。

 

窗外晨光熹微隐隐透着天光,朔怔愣了许久,仍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此后一连多日,都不曾再梦见过望的影子,即使朔极力去相像,仍旧无法构筑出望的模样,就像是有人刻意将此人从他梦境里抹除了一般。

 

能做到这件事的,恐怕也只有望了。

 

仔细想来,望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的心思,想必是自己说得太过直白,望无法回答所以才避之不见。他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可既然愿意同自己梦中相会,便说明自己于他总归是特殊些的。

 

这么一想,朔沉郁的心情立时变得明媚起来。

 

按望所言,只要在他神像前虔心祈愿,念头便能传达给他,朔一改先前对鬼神敬而远之的态度,晨昏定省地在望的神像前祭拜祈愿,有时说些家国政事,更多是说些日常琐事,不外乎表达思念之情,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心诚,一定能够打动望再来见他。

 

这般心路变化旁人并不知晓,于是在他们眼中,便是贤王陛下心情如夏日的风暴一般不可预测,连日阴雨后陡然放晴,一天三次地往宗庙祭拜,风雨无阻,进去后还要屏退左右,再荣光满面地回来处理朝政。

 

祭拜得多了历经两朝的大臣们人心惶惶,生怕贤王陛下走了灵王的老路,开始迷信鬼神不事朝政。

 

若是放任自流,长此以往,岂不是国将不国!

 

劝谏的奏章霎时间如雪花一样纷至沓来,朔却全然不顾,依旧我行我素。

 

终于在下一个望月时,朔又梦见了那团熟悉的迷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剥离飞升,随后雾气散去,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别院,而是在某处不知名的山崖边,凛风呼啸,如刀锋般刺骨。望化为原形以巨兽的姿态盘踞山巅,日月一样的双眸闪着寒光。

 

“陛下,你可还记得答应我的事?”

 

天色风云几变,落雷轰鸣。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压抑着怒气,显然也被这段时日的“骚扰”弄得不甚烦忧。

 

山崖上寒气愈重,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朔的眼里却毫无惧色,盈满了滚烫的欣喜:“太好了,小望你终于肯见我了。”

 

完全是油盐不进。

 

“你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巨大的龙首停在朔的面前,与那庞然大物相比,朔区区一具人身是那样渺小如同蚍蜉。

 

“好好做你的王君,只要你想,人世间的一切都唾手可得,绵延子嗣千秋万代,这样的人生,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我心悦你,望。”朔仰着头直面望的审视,声量比落雷还要响亮。

 

“荒唐!”

 

惊雷声阵阵,几欲撕裂苍穹。

 

风雨飘摇中,朔俯身环抱住龙首,紧贴着望锐利寒凉的鳞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知道,凡人的寿数于你如蜉蝣一样朝生暮死,能拥有你一段短暂的龙生便是我最大的幸运。你曾问我小望与望卿谁更重要,可是他们都是你,因为是你所以才对我重要,我从来不奢求你能永远记住我,我只争这一瞬的朝夕。”

 

巨兽的呼吸近在耳畔,望用略带讥讽的声音反问:“凡人的君主我见过无数,凭什么你觉得你会是特殊的那一个?”

 

朔的眼睛越发明亮:“因为你选中了我,你是我的天命。”语气中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得意,笃定望不会拒绝自己那样,“我不求你给我回应,只要你不再逃避,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的决心。”

 

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望从未见过有人像朔这般不知死活,明知不可为仍要为之。可这一点也正是望选中他的理由,他必须得承认,自己并非不在意朔的生死,为了他已经破例了那么多次,再赌一次又何妨?

 

打定主意,望闭上双眼,山巅上风雨退去露出一轮明月,不等朔得寸进尺,望就回身退到山巅上冷冷丢下一句:“随你。”而后身化流光消失于天地间。

 

被留下的朔冲他离开的背影大声喊道:“我还会再来的!你一日不见我,我便一日祈祷,直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似是不胜其烦,望的声音悠悠响起:“若你不再这般疯魔,每月十五望月时,我自会来寻你。”

 

山间雾霭弥漫,子夜将尽,朔露出畅快笑意,如同得了胜仗一般:“我会等着你的!”

 

次年,齐国内乱。

 

齐太子得贤王相助,毒杀其父取而代之,与贤王汉水会盟订立互助盟约,联姻一事再无从提起。

 

 

——tbc——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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