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终于是到了下午,一切都还算顺利,法尔伽不由得松了口气。草莓的清甜还残留在口腔里,不过现在是做下一件事的时间了——蒙布朗长大了不少,精力渐渐充沛起来,法尔伽准备和菲林斯一起给它挑个玩具,省得它总是祸害Final Night那些漂亮的雕花桌子。
下午一点半,他们抵达了宠物市场。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从猫爬架、狗窝到宠物衣服和零食玩具应有尽有,有些店主直接把幼猫幼犬放在门口的铁笼里展示,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挤作一团打着瞌睡,引得路人纷纷停下来拍照逗弄。
而法尔伽,斗志昂扬,目不斜视,没有被各路店家抱出来的萌物迷了眼,一心只想给蒙布朗挑选一个它会真正喜欢的玩具。
“蒙布朗喜欢什么?”他边走边问,目光在各家店的橱窗里扫来扫去。
“不知道,”菲林斯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它不挑,给它什么都玩。”
“那不行,”法尔伽已经钻进了一家店,拿起一根羽毛逗猫棒晃了晃,“得买一个它会特别喜欢的——这个怎么样?”
“家里有一个了。”
他放下逗猫棒,又抓起一个铃铛球摇了摇:“那这个呢?”
“被它玩到沙发下面去了,至今没掏出来。”
法尔伽不死心,指着角落里一个闪着五颜六色光的电动玩具球:“这个总行了吧?会发光,猫都喜欢追亮闪闪的东西——”
“蒙布朗胆子小,”菲林斯略有些无奈地说,“它会躲到柜子顶上,三天不敢下来。”
法尔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终于意识到给一只挑剔的家猫买礼物的难度系数远超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约会环节。他回头看了一眼菲林斯,他虽然嘴上一直在泼冷水,却始终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既没有催他走快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目光偶尔落在那些玩具上,偶尔落在他身上。
好吧,看来他还算喜欢这个过程。这个念头让法尔伽稍稍心安了一点。他又蹲下来认真地翻看货架上的东西,拿起又放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太大了,蒙布朗叼不动……这个太硬了,它咬起来可能会磕牙……这个太花哨了,它可能会害怕……”他一边念叨一边把不合适的玩具放回原处,菲林斯在旁边偶尔提供一句补充意见,两个家长配合得那叫一个自然。
他们从街头的店逛到街尾,法尔伽拿起又放下的玩具大概够开一家小型宠物用品店了。最后他们走到街尾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一个大纸箱,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打折处理的玩具,大概被翻了好几轮后剩下的残兵败将。法尔伽蹲下来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塑料的、布艺的、会响的、不会响的,大部分都不太起眼。
他翻了快一分钟,觉得大概也没什么好东西了,却在即将站起来的那一刹那摸到了一个手感不太一样的东西。从箱底捞出来一看,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毛线鱼。灰色的身体白色的肚皮,肚子鼓鼓囊囊的,鱼身上红色的线缝出了简单的鳞片花纹,虽然针脚算不上多精细,但整条鱼有一种笨拙而朴素的可爱,像是某个老奶奶在冬天炉火边一针一针织出来的那样。法尔伽把那条鱼举到面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低头闻了闻鱼肚子——一股干燥而清冽的猫薄荷味从针脚缝隙里渗出来。
“你看,”法尔伽把手中的毛线鱼举起来,“感觉蒙布朗会喜欢这个。”
菲林斯其实觉得这条鱼有点丑——针脚歪歪扭扭,白色的肚皮缝得鼓鼓囊囊,活像一条吃撑了翻白眼的河豚。但是法尔伽蹲在店门口举着这毛线鱼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头发也因为弯腰翻箱倒柜翘起来一绺,兴冲冲地问他——菲林斯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那条鱼好像也没那么丑了。歪歪扭扭的针脚看起来有点笨拙的可爱,鼓鼓囊囊的肚子捏起来手感居然还不错,灰色的毛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像一只真正的小鱼刚刚从水里捞起来。他接过那条毛线鱼,低头捏了捏它的肚子,猫薄荷干燥清凉的气味从针脚缝隙里渗出来,沾在他的指尖上。他想,好吧,也许是有一点可爱的。
“……蒙布朗大概会喜欢。”
“那就这个!”法尔伽几乎是跳起来走向收银台。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毛线鱼,又看了一眼法尔伽本人,慢悠悠地开口了:“给猫买的?”
“是啊。”
“那你手里那个不太行,”大叔用下巴指了指那条鱼,“手工的,线缝得不牢,要是你家猫喜欢咬东西,两天就散架了。”他从柜台下面抽出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毛线鱼——同款同色,但缝合处明显密实了好几圈,线头收得工工整整,“这个好一些,贵五块钱。”
法尔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针脚稀疏的鱼,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条结实得多的鱼,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鱼放在一边:“换那个。”
他付了钱,把那条更结实的毛线鱼小心地装进帆布袋里,拍拍帆布袋,忍不住咧嘴笑了。
菲林斯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想笑:“你倒是很在意蒙布朗会不会开心。”
“当然啦,”法尔伽理所当然地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它是你家的猫——而且以后也是我家的。”
他说完没敢看菲林斯的反应,假装对路边一只笼子里睡觉的橘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蹲下来隔着笼子看了好一会儿。
菲林斯站在他身后,倒也没有反驳。
他们又随意逛了一会儿,虽然菲林斯仍然不受小动物们喜欢,但也算是饱了些眼福,毕竟身处可爱的毛茸茸中间,很难不感到轻松愉快。
从宠物市场出来太阳刚要落下,烟火大会——法尔伽精心选定的最后一站——八点才开始,时间充裕得很,法尔伽的心情也像他头顶上那片春日暮色一样明亮。
烟火大会在河岸边上,不是很远。他们便沿着老街不紧不慢地走去。阳光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热烈,变成了一种温吞而柔软的金色,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老街两边的小店在这个时段最是热闹,法尔伽好不容易走过了那些卖棉花糖、冰淇淋的摊位,却又被一阵手风琴声拉住了脚步。
街角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抱着一架擦得发亮的手风琴拉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旋律悠扬而略带沙哑,像是一封被岁月磨旧了的情书。
法尔伽侧耳听了半句,然后转过头去看菲林斯。菲林斯也停下来了,但看不出是被琴声吸引还是单纯跟着停。他的目光落在手风琴上,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曲子挺好听的,对吧?”法尔伽悄悄问。
“有些耳熟。记得是很美丽的。”
法尔伽掏了掏口袋,走过去弯腰把几枚硬币轻轻放进了老人面前的帽子里。老人没有停下演奏,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又闭上眼睛继续拉他的曲子。风箱一开一合像在呼吸,布满皱纹的手在琴键上缓慢移动,很好看。
“你哪里来的硬币?”菲林斯略感惊讶。毕竟现在已经是电子支付的时代,别说硬币了,纸币也不常见。
“我一直都有准备,这条街上演奏者们的各种声音都很好听。”法尔伽理所当然地回答,脚步轻快地走回菲林斯身边,“你想想看,在街上拉琴的人是用他的方式给这个世界一点好东西。旋律又不要钱,谁路过都能听一耳朵,获得一点好心情。既然有人愿意给这个世界好东西,那我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点好东西呢?”他摊开那只刚才放过硬币的手,“很公平,对不对?”
菲林斯没有立刻接话。他们往前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久到法尔伽以为他已经把这个话题翻过去了,却听到菲林斯用一种几乎要被傍晚的风吹散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是很好的人。”
法尔伽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好几步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突然夸我干什么?”
“不是夸你,”菲林斯的语气至少听上去很诚恳,“是说实话。”
这下换法尔伽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耳朵烫得厉害,大概说什么都会结巴,于是他只好把目光投向远处河岸的方向假装在欣赏风景,步子也不知不觉加快。
在这样的情况下,河岸很快就到了,甚至比预期还快一点。太阳正在落山,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金般的粼光,从脚下一直铺到远方的桥洞底下,远处的桥梁和岸边的树木都被逆光压成了深色的剪影,轮廓清晰而静谧。
而河堤上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野餐垫铺满了每一块平坦的草地,有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架烧烤架,有孩子举着发光的气球和蝴蝶翅膀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年轻的情侣们互相靠着坐在毯子上等天黑,卖小吃和饮料的摊贩推着小车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笑声、滋滋的烤肉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被暖融融的晚风揉成一团扑面而来,整个河岸都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法尔伽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刚刚好。
“人很多。”菲林斯说。
“烟火大会嘛,大家都来了,”法尔伽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没关系,我提前踩过点了,知道一个位置视野特别好,人也少。”
他沿着河堤迈开了步子,菲林斯跟在他身后——他们走过了第一片密集的人群,又绕过了几棵大梧桐树,一直走到河岸中段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坡前面停了下来。这个位置正对着河面最开阔的一段,背后有几棵矮树挡住了身后的人流,前方毫无遮挡,不管是看河还是看烟火都堪称黄金视角。而此刻,那个小坡上空无一人,干净得像是专门给他们留着似的。
法尔伽刚才担心了好一会儿这个位子被占,这下看见还空着,狠狠松了一口气。他从帆布袋里拿出背了一天的毯子,用力抖了抖,毯子在晚风中扑棱棱地展开又落下,大小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挤一挤还能把膝盖伸直。
“我们坐下吧,烟火还有一会儿呢。”法尔伽先一步坐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菲林斯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面朝着河面坐着,就这么吹着晚风。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天边的橘红色正在缓缓褪成灰紫色,而河面上最后一点金光也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银色亮点,随着水波一漾一漾地散开。岸上的灯火越来越热闹,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偶尔有一两声烟花的试射声从河对岸传来,是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每一声都引来人群一阵小骚动。
法尔伽坐在毯子上,膝盖微微弓起,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空从深蓝变成墨蓝的过程。晚风很轻很柔地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不用再赶路、找位置、查时间,他计划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这一天——美术馆、宠物市场、河岸、烟火——所有的环节都已经顺利地完成了,此刻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着一场盛大的烟火在他面前升起来,完成一件他鼓起最大勇气也要完成的事情。他转过头悄悄看菲林斯,却和菲林斯的眸子撞了个正着,他慌忙移开视线,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跑没了,也没来得及看见菲林斯眼里照出来的一抹笑。
天色完全暗下来,河岸上的串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撒下来,照出许多幸福的脸庞。河对岸的方向传来了几声更有力的轰鸣声——那是烟火即将开始的前奏。
八点整,第一朵烟火升上了天空。它从河对岸的发射点呼啸着飞起,拖着一条金红色的尾巴穿过夜幕,在升至最高点的那一瞬间轰然炸开,千丝万缕的光线从核心向四面八方舒展,像一朵在夜空中骤然盛放的花,把整条河面都染成了流动的金色。人群爆发出一阵齐声的欢呼,然后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跟着升起来了——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银白色的,一朵接一朵地追着往上跑,在夜空中交替开放,有的像垂柳一样拖着长长的金色光丝缓缓下落,有的像满天的碎钻同时闪烁然后一齐熄灭,有的在空中炸开之后又连环炸出第二层、第三层更小的花朵,像套娃一样层层叠叠地绽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法尔伽仰着头,看得眼睛一眨不眨——那些烟火倒映在他瞳孔里,一朵接一朵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场盛大的、只属于这个夜晚的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了口袋,摸到那个软布包裹的东西,他隔着布料轻轻感受它的轮廓,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菲林斯——”
但烟火的声音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下一轮齐射的轰鸣声中,菲林斯没有听到——他正在仰头看着一朵紫色的烟火在头顶缓缓绽开,那些紫色的光丝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朵巨大的紫藤花在夜风中慢慢舒展,映得他的眼睛里也落满了紫色的光。
法尔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就那么打断他看烟火好像有点可惜。反正烟火还要持续将近二十分钟,他还有的是时间。他收回了口袋里的手,想再等一会儿,等烟火最精彩的那个部分过去,也等他的心跳稍微不那么快一点。
他试图转回头继续看烟火——好吧,他做不到,他感觉口袋里的东西正在微微发烫,一直催促着他做些什么。
他干脆直接掏出来攥在手心里,连带着所有回忆和勇气一起,一切的一切化作他大声喊出的词句:
“菲林斯,我——喜——欢——你——!”
可是河对岸恰好响起了烟火大会最后一轮齐射的轰鸣。一连串密集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掀翻过来似的,把他刚喊出口的名字又一次吞没了进去。法尔伽张着嘴,看着头顶那一片比之前任何一轮都要盛大都要灿烂的烟火——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银色的花朵同时在空中开放,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整片天空,把河水映得燃烧起来,人群在欢呼,整条河岸都在沸腾。
他听到了吗?法尔伽几乎仓皇地望向菲林斯。
于是他看见菲林斯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微凉地贴在他的颧骨上,看见菲林斯浅淡的黄色眼睛不断靠近,看见那双眼睛在河岸残存的串灯光芒里显得异常明亮,瞳仁深处映着一点自己小小的倒影——
直到他感觉到一个吻。
很轻的吻,落在他的唇角上,好像只是一阵风拂过,微微凉。
一触即分,还没等法尔伽反应过来,菲林斯的手就覆上来,指腹轻轻抵住他的拳峰,不紧不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攥紧的手指。掌心摊开的那一刻,那份准备了许久的礼物终于落在了两人之间,菲林斯看到它真容的那一刻微微怔愣,却也恍然,指尖掠过法尔伽的掌缘,将礼物稳稳地收走了。
法尔伽猝然低头,眼睛一瞬间亮起来,甚至闪耀过仍在绽放的烟火。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些什么,那些话却又被另一个轻柔的吻堵在了喉咙里。
“今晚应当有一块提拉米苏。”再次分开,菲林斯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地落在法尔伽的耳朵里,“我走过漫长的时间,法尔伽,但烟火转瞬即逝的光亮仍会让我停下脚步。”
“咖啡店暂且分你一半吧,”菲林斯眨了眨眼,又放任自己再次沉溺在法尔伽湛蓝的眸中,“那么,作为交换——你眼中的世界,从今往后,便归我所有了。”
“现在,带我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