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譬…喻………”
朦胧的白衣贴着纤细的腰身，在刺眼的白光间时隐时现。
女孩拼尽全力睁开一丝眼，浑身的炙热使双眸痛苦地肿胀着，掉下的一滴泪仿佛沉甸甸地打在肺上，她只好挣扎着呼吸。
一股舒适的气味悄然涌入，仿佛触碰到初春融化后的冰雪，清凉得令人颤抖，温暖得使人伸展。紧接着，一只轻柔的手抚上额头，冰冷的皮肤帮她吸吮着面部的热量，譬喻下意识吐出口气。那人指间有着砂纸般的质感，温柔地覆在眼上，叫人心底泛痒。
“……没…………别…怕………”
干净的音节在耳边调皮地跳动，难以捕捉，以至于她无法分辨发言者的性别，更别提说话内容了。
雷鸣交响，那人于盛大的雷光中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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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起床了譬喻。”
女孩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跳下床拉门。
门外，刘众赫平静地注视着屋内衣服头发一团糟的譬喻。她一时红了脸，早知道今天是父亲叫起床，她就会订个提前五分钟的闹钟，以最好的姿态在父亲敲门的前一秒出来，亮着眼睛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此刻的刘众赫也毫无失望的神色，只是作势要进来。譬喻尴尬地让出条道。她的房间里满是杂乱的书籍，还没收拾。
“……在学校有不顺心的事吗？”
“嗯……或许…有点吧？但、但不影响我学习！”
“有人欺负你可以和我说。”
“我知道了，谢谢父亲。”
……
刘众赫淡定地寻找话题。譬喻嘴上规矩地答应着，她见男人在衣柜上翻找，从中取出几件加厚的衬衣，又把刘美雅昨晚拿给譬喻的短袖叠好放回去。
大概天气预报又出错了。
安排好衣物，对方出门的脚却停住。
“你买香水了？”
譬喻心一紧。昨天晚饭后她偶遇韩东勋并和他去了管理层分部的一家小驿站，两人聊了许久，直到刘美雅的电话打来，他们才准备离开。
“恕我冒昧，这些东西是能随便动的吗？”
当时譬喻回头，见韩东勋从柜台上将一个精致的香包揣进口袋。
“这些都是不具有攻击性的资助，我睡眠质量很差，所以拿一个助眠的香包，不过分吧？”
譬喻好奇地凑上前。
“虽然你还没觉醒分化，但你想拿也能拿……哦，你面前的那些是信息素试样………别，不用害怕。这只是仿照了登记过的用户的信息素而制作出的香水，完全不携带真实信息素所持有的危害。”
“谢谢你的解释。这个味道，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譬喻嗅着手中的瓶口，“给我一种…很安心，很舒适……很想哭的感觉。”
韩东勋疑惑地走来。
“这个味道好淡啊，我好像什么都闻不到。”
“这个要仔细闻，慢慢感受，然后就会有一股山间清泉的味道、薄荷的清凉……很淡、潮湿、柔软…或许还有雨后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落了一地的白花留不住的暗香…好像还有冷茶的苦味。”
譬喻越说越迷惑，孩子用尽贫瘠的文学储备一股脑道出许多，却始终无法理清它真正的气味。手中的小瓶散发着别样的魅力，想到这是别人信息素的试样，她将其心虚地塞入口袋，并在回家后立刻转移至书包隔层中。
昨晚躺在床上时，她还在想象这股气味真正的主人——ta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有着怎样的经历、性格和向往？命运给予ta无与伦比的味道却又淡得叫旁人难以察觉，闻不到的人视其无趣，闻得到的人魂牵梦绕，那又是怎样奇怪的魔力？
昨夜雷光闪烁时，这股气味从书包内部狡猾而温柔地游离，飘至譬喻的鼻尖缭绕，所以她才会在梦中隐约感受到这个味道，才会遇见那个……白色的…人…吗？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譬喻？”
刘众赫再度开口，女孩猛地一颤。依稀记着韩东勋说“儿童一般不让进驿站”，她既不想做个骗人的坏孩子，又不想做个乱跑的调皮蛋，只能在欲言又止后怯生生地抬眼，意外发现刘众赫正以恍惚的神情望着自己。
“不想说清楚也没关系，可以把那个东西给我看看么？”
譬喻迟疑地点点头，转身去取。试样瓶被埋在厚厚的书包夹层里，书本阻隔了它的气息。一夜过后，譬喻肯定那股气味没有任何残留的余地。真奇怪，昨天韩东勋离那么近都说淡，刘众赫现在却能捕捉到。
重新拾起瓶子的那一刻，空气仿佛被无形的露水浸染，譬喻对它的所有感受都被溶解其中，微微苦，微微涩，又突然波涛汹涌起来，变成不同于昨日的过分强烈的味道。譬喻心中叫怪，将小瓶轻放在刘众赫摊开的手心，指尖无意相碰的刹那，她恍然大悟了浓烈气味的来源。
刘众赫眼神凝重地盯着瓶子，浑然不知自己体内疯狂出逃的信息素，它叫嚣着，想要完全包裹住试样的气息，恨不得将其吞吃入腹。
面对真实的信息素冲击，譬喻面无表情。主人的信息素不会对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造成伤害，作为一个嗅觉还未因分化而升级、大脑还未觉醒分辨能力的小孩，譬喻只知道这股气味存在并且没攻击自己。哪怕它如此浓烈，譬喻仍然无法感受到它具体像什么。
那瓶试样深深吸引了譬喻，又强制释放了刘众赫的信息素。嘿，真神奇。
“………还给你。现在换衣服，早饭在一楼。”
刘众赫走后，譬喻把试样装回书包内，一切收拾好后提着早饭准备上学。
出门前，刘众赫自然地帮譬喻整理衣领。后者看上去受宠若惊。
“过的愉快。”
“谢、谢谢父亲。”
一路小跑，好在早上并没耽误太多时间，到班后仍有十分钟才开始上课。譬喻小口咬住刘众赫做的三明治，幸福感填满肚子。她顺势想到父亲，如果可以得到他的试样，那么譬喻也能知晓他的气味了。
神游片刻的分针加速转动，转眼同学已到齐，历史老师推门而入。
“教材拿出来，接着上节课讲。”
譬喻翻动课本。上次的内容是介绍哨兵和向导。略过满面的笔记，强烈的成就感攀上心头。
“介绍完类别，我简单概括一下起源。课本编辑得并不全面，详细的描述会在高年级展开，这里我们只做初步理解。”
“在上上个世纪末，一场极其惨烈的地质灾害降临我国，同时带来十分严重的环境污染与生物变异。各类灾害以一种固定的交错方式循环，人类处于长期的惶恐不安中，心神遭到极大的损害。人们不断发现与反抗，虽无法结束恐怖的现实，却使一小部分人在艰苦的磨砺中得到了｀升级’，他们拥有极强的意志力和感知力，可以预感灾难的降临，并通过强大的精神力在细节上做出反抗。”
余光中，一个轻盈的物体飞来。女孩入迷的思绪被打断，低头见是一张精心折叠的纸块，封面字迹工整——给李吉永。趁着老师低头的间隙，她迅速转身放在了男孩的桌上。
“这些人的突变与第一、二性别均无关，他们就是我们上节课所介绍的哨兵和向导。世界的自然选择使得这类人群的数量增加，然而达到某一限度后便不再改变。如今，哨兵和向导仍是我国的少数人群，国家努力地培养新一代，就是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哨兵和向导产生。”
“说起我们国家当下的情况，近期有了很大的好转。你们这代人甚至还没有体会过地质灾害的可怕，我当然也希望不再发生。不过，除了历史上出现过的地质、生态、生物问题，似乎有新的【灾难】正在产生。”
譬喻下意识想起喜怒无常的天气。纸团从后方飞来，她没有分出一个眼神，冷淡地将其原路丢回。
“说回那个可怕的时代，所有的文明毁于一旦。据现在的研究表明，从那时起，我们便与外界彻底割裂。当时的隔离原因仍在调查，而现在的原因是【生物变异】，也就是神秘的超自然现象之一。”
“如果不是幸存者们口口相传，我们甚至不知道还有外面的世界，然而，已经有一部分人对此产生了质疑……这一切都有待考察，孩子们，你们要更加刻苦，只有认真对待每一项预备训练，不断增强自己的意志力，才有更大的几率成为哨兵或向导。”
沉重的音节坠落，老师的眼神转而变得犀利，使人产生不详的预感。
“申喻胜，你站起来！你一直盯着譬喻干什么？”
忽然的点名把譬喻吓得不清，她猛地低头把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纸条按住。还好老师没有发现它的存在，站在远处的申喻胜似乎因这个举动而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
“你是个优秀的学生，应该为班上的同学建立榜样，怎么可以上课走神？就算和譬喻有矛盾也该下课解决，孰轻孰重，你应有更正确的判断。”
“抱歉老师，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一阵微妙的慌张堵塞心口。如果老师们都能看出申喻胜和自己的关系不好，他们会不会因为申喻胜优秀而站在她那边，自己就不受重视了？
譬喻迷迷糊糊地担忧着，下课铃也没能牵回她的思绪。望着申喻胜被簇拥着前往操场的背影，她突然意识到方才的纸条是申喻胜传给李吉永的。她立即陷入巨大的好奇，无比渴望知晓纸条上的内容，哪怕是家事……不，这样不对！
不能对不该知晓的事物充满好奇。女孩试图麻痹自己：我是刘众赫的女儿，我是刘众赫的女儿，我是刘众赫的女儿，我是刘众赫的女儿……她默念着神奇的咒语，企图借此增强意念。
上课铃音奏起，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譬喻恍然意识到这节是体育课。正准备离开，身后一股清凉的风送来了令她犹豫不决的纸条。
李吉永真是太不小心了，他应该收拾在文具盒里。譬喻弯腰捡起。
纸条主动飞至脚边，那是命运允许看……万一刘众赫小时候也偷看过别人的纸条呢？她自欺欺人地打开。
----早上上学没等你，现在发现不说就没心情上课。叔上次休息，我偷到一个瓶，和韩dx说的哨向&ABO溶剂外观一样，并且有O的标识，瓶内没液体。他最近身体很差，一天都在睡，我怀疑是Omega因为信息素试剂用光导致身体虚弱，他却说是慢性病发作。韩dx说Omega每两个星期会难受几天，他曾生龙活虎地工作一个月，所以我仍相信他是Beta。至于试剂瓶，【塔】内专门研究ABO匹配和哨向结合的人叫“媒介人”，他自称是那的调香师，给我展示了许多不同的试剂，ABO三种标识都有。他还说最近不出差，自创的集合店将在首尔最北部开业，可能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有关他职业的答案。你怎么看？
----难说。我们又闻不到，你怎么确定他展示的那些试剂不是一个气味？但我认为哥就算是Omega也不会和其他人联结，所以我宁愿相信他是Beta调香师。剩下的先等到他店子开业，我们去亲眼看看吧。
（*注：【试剂/药剂/溶剂】是驿站为ABO及哨向提供的维持自身生活需求的专业药物，未分化或觉醒的小孩无法分辨，仅能感知它的存在和是否攻击了自己；
【试样】是没有任何伤害的香水资助，随意摆放在驿站柜台上，可随便拿。）
----你字写的真丑。我也觉得没人配得上叔叔，但我
字迹于此处中断，女孩消化着方才的文字。那个集合店开在离譬喻家最远的北方，可她一定会去，希望调香师店主愿意帮她分析书包里那瓶神奇的试剂，这对刘众赫和譬喻都有好处。
楼道间传来脚步与嬉笑的声音，女孩慌乱地将纸条放回后桌位上。
“譬喻，你一整节课都没下去吗？”
“是的，我腿有点不舒服。现在还没下课，大家怎么都上来了。”
“要好好休息啊。”对方的关心令人一阵心慌，负罪感悄然于心尖缠绕，“李老师把大家提前叫上来，应该是有话要……”
说着，班主任走进前门，扫了眼坐满的教室：
“考学的预备训练从今天开始，网站和详细步骤已经发到家长群了，回去后用电脑登录。这是大家第一次接受任务训练，但不用害怕，都还只是简单的社会实践活动，通过在福利院养老院等帮忙来提高个人素养而已。如果分配到的任务涉及信息素等信息，可能是系统调配出现差错，一定要点击下方的｀重新查询’。”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众人纷纷表示期待，譬喻亦是如此，更令女孩兴奋的是——她可以碰到电脑了！等到譬喻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刘美雅正背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狗血的爱情故事。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怀上，更会生下他……我很抱歉。”
“不，我不需要你的任何道歉，我只要你从此离开我的生活！”
“亲爱的，你不能……”
姑姑发出不屑的嘲笑。一旁的茶几上似乎有一小点立体的污渍，譬喻准备好心地收拾掉，走上前却见是块机械，十分小巧，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哈喽呀譬喻，你爹出差了……等等，别碰它！”
刘美雅一个箭步拦下她，譬喻怯怯地缩回手。
“它正在充电，很危险。”青年转而明朗地笑道，“这是【圣所】奖励我的小传送器，只有厉害的人才能得到呢！把这个东西放在在意的人身上，当机器检测到此人周身的精神波动不对劲时，就会强制将机器的主人传送至佩戴者身边来保护ta。怎样，厉害吧？”
“哇……好神奇……”精神力真是神秘又伟大的存在。
刘美雅满意地轻哼，领着女孩来到书房打开电脑。
“我们譬喻也要开始经历任务实操了啊。”姑姑的手指在键盘间灵活飞翔，“还有九分钟，八点整就会统一发布任务，你在这个网址界面等一会。”
望着姑姑重新下楼的身影，譬喻暗自窃喜，寻着记忆切换后台搜索。
韩东勋好像是这样操作的……她琢磨着打下“刘众赫”几个字，点击。
和昨天在驿站看到的差不多，铺天盖地的内容霸满屏幕，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都是被抓拍的帅照和AI编辑的成就总结，没有任何官方发表。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塔】为重要在职人员设置的隐秘保护，唯一正面的人生梗概也只会在高年级课本上出现，并且随刘众赫日益丰富的阅历而不断更新。
刘众赫和刘美雅从来没有让譬喻接触过这些，她除了通讯手表外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他们这么做一定有原因，但譬喻仍不死心，她斟酌着打下“刘众赫的恋人”和“刘众赫的妹妹”，不出意料地查询失败。面对空荡荡的网址，她悲催地叹气，怪不得家长会总是姑姑来。
可刘众赫不是随意的人，她也绝不是电视剧中某个落跑甜心的孩子，其中一定有猫腻……停留在“刘众赫的向导”页面，除了刘众赫模糊的帅照外，她意外发现一个论坛帖：
【与首席哨兵刘众赫有关向导的历史记载】
正要点进帖子的手一顿，譬喻瞥了眼时刻，匆匆跳转到学校给定的网页。
【圣所】预备模拟训练
学生姓名：譬喻
在读学校：西所第一分院
所处阶段：第二部
分配任务类型：驿站清理与数据统计
----（点击此处查看详情）
任务时间：七月二十日下午14：00——19：00
监护人信息：用户mia377896✓
……
譬喻屏住呼吸，莫名的快乐与恐惧刺激着她的神经。避开“重新查询”，她颤抖着点下“接受任务”，界面转换。
----感谢配合，期待您的优秀表现！
果断退出界面。
……这一定是搞错了吧？一定是的、一定……
那清新的味道不知何时从书包内壁淘气跑出，再度包裹女孩的鼻翼，为她的悸动更添一把火。
驿站清理与数据统计……明显是高年级才会拥有的任务类型，可这并未震慑去过一次驿站的譬喻。如果成功了，她可以通过数据统计表找到刘众赫的试样，同时也查明那清香试样的主人到底是谁。
女孩不知道的是，她心心念念的首席哨兵试样此刻在次日的任务地点内被一位男子拾起。用来隐蔽的暮色披风罩在此人身上，男人感受着散发的气味，终于站直了轻盈的身体。想到这是谁的信息素试样，他心虚又害臊地将其塞入口袋，转身向冷风袭来的驿站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