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张海盐依然背着琴盒,感觉它越来越沉重,仿佛变成了一口真正的棺材。
没人鸟他,来来往往的人都当他是一个古怪的流亡艺术家,这样的人在此刻的巴黎遍地都是,他像一个幽灵飘进十三区的地底下水道。
前殖民地的流民在这里筑巢,也把乱七八糟的信仰和仪式带来了这里。最后还是被他扔进复生釜里煮了的倒霉主教告诉他海地来的伏都教祭司知道怎么唤醒灵魂,他们管这叫还魂术。
听起来很不靠谱,张海虾点评道。
欧洲之星上的列车餐有点难吃,他吃了两口就放在那里,张海盐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一包华夫饼。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样子看起来像大学生最讨厌的那种在食堂互相喂饭的烦人情侣,吃到口干的时候张海盐居然又从包里掏出一瓶巴黎水。
欢迎来到巴黎,张海盐说。
是因为行李超标了我们才不坐飞机的吗?张海虾问他。
火车隆隆向前,在黑暗里穿越英吉利海峡海底隧道,车灯吐出两道竖直的黄色射线,幽幽似巨兽眼眸。
张海盐关上手电,挥手试图驱散鼻腔里缭绕不去的劣质酒精、死鸡血浆和不知名辛辣草药交杂在一起挥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异味。他心想还好虾仔闻不到,鼻子那么好,不得被熏个够呛。
我们有一位从海对岸来的朋友,脸上涂着白垩土的祭司目光扫过他沉重的琴盒,似乎早已意料到他的到来。
你的运气很好,祭司说,仪式要开始了。
先是鼓声,缓慢的,低沉的,随着那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鼓声也随即变得高亢,甚至近似人类的尖叫,人群扭动起来,围绕一处刚挖开的浅坑沉醉而诡异地挥舞肢体。
坑里躺着一具闭着眼睛的尸体,神情安定,似乎只是睡着了。
张海盐的手下意识抚上琴盒的盖子。
伴随尖锐的乐器声,祭司抓起一把淡黄色的粉末,猛地吹向那具尸体的脸。
音乐戛然而止。
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胸膛开始起伏,他直挺挺地坐起来,脸上竟然缓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仿佛在庆幸自己终于起死回生,他的躯体似乎因为之前的死亡变得僵硬,只能如木偶一般缓缓爬出浅坑,跪伏在祭司脚边,敬畏地亲吻祭司的袍角,又依恋地将脸贴在他的鞋面。信徒们发出狂热的呢喃,赞美着从死国归来的神迹。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祭司的手抚过死而复生之人的头顶,那双衰老得眼皮低垂的眼睛注视着张海盐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好似魔鬼引诱人类出卖自己的灵魂,他说,我能把你想要的人带回来,他会永远听话,永远爱你,永远不抛下你,死亡也无法将你们分离。
张海盐的手上青筋暴凸,他紧紧按着那个琴盒,手指几乎要捏碎那块厚重的木头。
张海盐和张海虾在铁塔下的草坪晒太阳。
张海虾说,虽然人生的终极宿命是在海边喝咖啡,但是在铁塔下喝咖啡也挺舒服的。
他的脸颊在阳光下发着光,看起来毛茸茸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很是惬意的样子。
自从回来之后,他一直保持着这种懒洋洋的状态,有点像小区楼下张海盐常喂的那只有点胖的橘猫。张海盐其实并不熟悉他这副样子,张海虾在他的记忆里总是殚精竭虑心事重重,在两个人都更年轻的时候他们当然也有过一阵子似乎无忧无虑的时光,但张海盐不常回忆,他逼迫自己记住那些痛苦的失去的瞬间,记住一些刀刃和鲜血,这样他可以好过一点,都是因为我,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交替里他这么对自己说。张海盐也知道张海虾是故意的,他能感觉到张海盐的患得患失和痛苦,试图用这种开朗轻松的样子让这个可怜人少一些自责,当然,其实现在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除了要担心一下巴黎的小偷偷手机。张海盐就这样望着张海虾的侧脸发呆,张海虾注意到了,他戳了一下弟弟的脸。
继续讲故事啊,我等着听呢,他说。
张海盐是一个不怎么克服自己冲动的人。
这一点在他的种种光辉事迹中早有体现,此处也不必过多赘述,虽然在他为此付出了空前绝后的惨痛代价之后管不住自己的时刻少了很多,但是他想杀人的时候也很少憋着。
就像此刻,他又开始笑,他在杀人之前常常如此。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从我的灵魂里读到了什么?他问。
祭司想要回答,但是又畏惧地闭上了嘴巴,他装神弄鬼的世外高人外壳有点撑不住了,旁边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的尸体,包括那个所谓死而复生的神迹。
太恶心了,张海盐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想复活虾仔可不是为了让他给我当性奴的。
虽然他的鼻子没有张海虾那么灵,但他还是闻到了。曼陀罗花、斑蝥,还有河豚毒素。那尸体根本没有死,少量的河豚毒素可以让人的心跳微弱到几乎停止,陷入深度假死状态,埋两天再挖出来,吹入含有曼陀罗和解药的粉末,经历过缺氧、假死和剧毒破坏的大脑皮层早已彻底受损,醒来的人失去了独立意志,还会产生强烈的幻觉,彻底沦为一个听话的任人摆弄的奴隶,类似的招数张海盐见人玩过,只不过没这么高深。
想象张海虾变成这种痴傻柔顺的样子让他既愤怒又有一种隐秘的快感,这一丝别样的幻想让他更加愤怒,于是他掐住祭司脖子的手愈加用力,祭司那双浑浊的眼睛因为窒息而外凸,他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张海盐,这个神经质的癫狂的东方人。
我...没有办法,祭司喉咙里发出漏风的破音,他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里竟然透出一股诡异的怜悯,他说,我救不了你要救的人。
说点我不知道的,张海盐说。
你也没有办法,祭司说,因为你根本不相信。
巫术,需要相信才能发挥力量,你的追寻注定徒劳无功,因为你不信神。
一个不信神的人,神怎么会把死者还给你?
这些就是他最后的遗言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我之前觉得这人就是个神神叨叨的老骗子,没想到最后说的话还挺有道理。张海盐说,我其实根本不觉得他们能把你救回来,我只是有点受不了,可能太痛苦了吧,如果不做点什么,我好像没办法活下去,追着你就去了。
他说,如果非要我信一个神,我好像只能信你。你说我集合一个教会叫海虾教怎么样?
听起来是那种钓鱼一直钓不到终于疯了的空军佬抱团取暖的地方,张海虾说。
张海盐说你怎么连空军佬这种词都知道?
张海虾说我网速很快的,你还是多上上网吧,不要变成被时代抛弃的老年人了。
这一天是夏至,巴黎的Fête de la Musique,全城都在办音乐节,乐手抱着吉他在他们面前弹唱,旁边已经有人跳起舞来,张海盐也站起来,朝他哥伸出手。
他们转进人群里,张海虾之前在易容课上学过女步,在张海盐怀里转了个圈,没有踩到他弟的脚,旁边有人在吹口哨鼓掌,像他们一样的人很多,他们在人群里,是很普通的一对幸福的情侣。
张海盐已经在考虑去哪个国家领证了。
之后呢?你又背着我的棺材跑哪去了?张海虾贴在他的胸口问。
意大利梵蒂冈还有德国俄罗斯之类的,张海盐说,我发现我只是在到处乱跑顺便一直把钱扔进水里。
我在大马士革的沙漠里差点渴死了,他说,快死的时候我突然又想起那个祭司说的话,发现巫术可能确实救不了你,而且我也确实没钱了,环球旅行还是很费钱的。
于是他又背着那个沉重的琴盒回国了,师父强行带走了这个价值不菲的特殊定制红木琴盒和张海虾的尸体,责令他不许再胡来,顺便也给了他一些飘渺的希望。
这些希望终于在快一百年后回响。
这是2026年白天最长的一天,人们欢呼赞美夏天的到来,夜晚十一点,天终于黑了,铁塔闪烁亮光,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冒出金灿灿的星星点点,他们坐在塞纳河边,喝酒碰杯然后亲吻。张海盐喝多了,一边说胡话一边埋在他哥的胸口哭,把张海虾的衬衫都哭湿了,到最后他一边打嗝一边喊虾仔,张海虾觉得很好笑,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头发。
突然张海盐又好像把自己哭醒了,说了一大串长难句。
他说,如果我一直记得,一直相信,也许你就能回来呢?我不信神也不感谢老天,我只信你,谢谢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
然后他又颠三倒四地说一些不许弃养之类的胡话。
埃菲尔铁塔上炸开烟花,天空璀璨闪耀。
张海虾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上升
低低飞过夏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