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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瓦落枕了。
深夜起来喝水回来后，他发现小狗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前床边拱到了床头，小家伙睡在他的枕头上——四脚朝天，舌头微伸，肚子一起一伏，完全占据了他的位置。阿尔瓦试着把狗挪开，小狗哼唧一声，翻了个身，直接压住了他的头发。
他拔了两下头发，没拔动。
他不知道那条狗是怎么学会跳上床的。明明第一天带回来的时候还只敢趴在厨房的旧垫子上。大概是在家里待久了，胆子也跟着长了起来。阿尔瓦把自己蜷了蜷，额头抵着床头的木框，感受着身后那个枕头上传来的一小团暖意，最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就那样侧着身子，睡在床边沿，枕头上躺着一只狗。
第二天别的教授看见他脖子上贴了三条膏药，于是关切地询问了一句：“落枕了？”
阿尔瓦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温声回答：“没有。我的枕头有自己的想法。”他说完，微微颔首，绕过对方继续走了。那位教授站在原地，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身边经过的同事，不明所以地耸了耸肩。
阿尔瓦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坐到桌前，想翻开昨天没看完的那份稿子，手指刚碰到纸张，忽然停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确定门关严了。然后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倒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觉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那条小狗蹲在玄关送他，眼睛湿漉漉的，好像知道他要走很久似的。
这不正常。他想。对一条狗来说，这样的牵挂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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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瓦知道别人在同情他。
或许只是哪次讲座结束后，阿尔瓦神色如常很自然地甚至有些欣喜地和同行者说了一句“卢卡还在等我回家”；旁人听了却不由得开始为这位伟大的物理学家感到哀戚了。他们统一地将笑脸换作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踌躇的神色低低地道一声“洛伦兹阁下保重”，却在背后叹息洛伦兹教授和小洛伦兹的师徒情深。
查尔斯从来也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阿尔瓦看着天从镶着金边到慢慢变红，再慢慢地暗下去——其实也不过数分钟。然后查尔斯又想起那个光鲜亮丽的年轻的孩子，那个唯一配称得上“小洛伦兹”称号的青年才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总觉得这个孩子和那一抹转瞬即逝有些什么共通的地方。
从学院回家的路总是这样，一座石桥、一排梧桐、一个花园。
一座石桥、一排梧桐、一个花园。
一座石桥、一排梧桐、一个花园。
……
又一次路过花园的时候，阿尔瓦终于下定决心要走进去看一看了。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有点想念那些蓝色的花儿，不是为别的什么。可他似乎是忘了，这个被人遗忘的花园早就没了属于它的主人，真正在打理它的，不过是把这里当做约会的秘密基地的卢卡斯。而那些不知名的小花，也是卢卡斯在打理，理由也稚气得出奇——只因为花的颜色很像阿尔瓦的眼睛。
天是高远而淡的，几片薄云挂在那里，仿佛哪个大师随手留下的画作。
那棵低矮的树依旧垂着头，只是秋日的风太急，将所有的绿叶都吹黄了，只给他留下了一树的金色在风里摇呀摇呀。而那些蓝色的花儿已经谢了，没有人精心浇灌，这些美丽的事物总是消逝地很快的。
恍然间他好像又看见了卢卡斯坐在矮树上晃着脚。
他看着那个影子，坐在矮树上，坐在一片灿然的金色中。然后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场景的陌生了。记忆中，卢卡斯从来没有坐在这样一片灿然的金色里——卢卡斯坐在春天的花丛中，坐在夏夜的星光下，坐在秋日的晴空下，但从来没有坐在这样明亮的、好像专门为了让他看见而存在的金色里。
他徘徊，他坐下又站起，他将眼睛闭上——再睁眼，影子还在。于是他想自己大抵是病得厉害了，要不然为什么会在阳光明亮的白昼也能看见逝者的魂灵呢？他又想，卢卡斯也该长一岁了——倘若没有那场大火，学术期刊最新的篇章也该出现他的名字了。
没有如果。
属于阿尔瓦·洛伦兹的时间长久地奔跑着，而命运却将卢卡斯长久地丢在了原地，于是以后的时日里，阿尔瓦便再不能看见他们的人生有重叠的痕迹。他们像家人，却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们也不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只是少年的肩膀不够宽阔，无法彼此依偎；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太短，也来不及成为彼此的恋人。
所以他又开始追忆过去了。
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展厅，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和旧友有三分相似的少年，他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热切，像一团火焰，注定了要为了什么远大的东西而燃烧。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让他骄傲的小洛伦兹——天啊，多么温情的称呼，被冠以自己的姓氏，就像是打了一个专属印记。卢卡斯·巴尔萨克，卢卡斯·洛伦兹，阿尔瓦的小洛伦兹。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为了那一点光，阿尔瓦就要倾其所有了。他几乎是理所当然地为卢卡斯打点着一切。一个好的师长不仅承担了传授知识的责任，他既是卢卡斯的老师也是他的父亲，又或许还夹杂着一层别的什么感情不为外人所知，可自己又卑劣地心知肚明。所以他将这一点不被外界待见的感情变成了对自家学生的宠爱。只要他还在，卢卡斯就可以得到最好的资源，毕竟他是阿尔瓦·洛伦兹唯一的学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资格被称为“小洛伦兹”的人。
被宠着的稚雏总是有恃无恐的。卢卡斯·巴尔萨克，这个年轻的电磁学新秀，正如每一个骄傲的小天才一样说着自己要成为这个世界上仅次于自己老师的物理学家，他要和他的老师完成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只是他还太年轻。
有些话太重了，落在太轻的年纪就会砸坏些什么。可是同命运打交道时就是这样，仅仅由于偶遇失足，却往往必须没完没了地付出代价。
——一个被疏忽的开关，一朵小小的火花，一场无可挽回的爆炸。假使他再多检查一遍、假使他再多看一眼……阿尔瓦将一切的因果归咎为自己的疏忽。这是他的罪过，却需要让那个扣动他心弦的人用性命去偿还。命运是何其的不公，轻而易举就将这个年轻的孩子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雨又黏腻地下起来，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又一点一点浸湿了他的衣襟。莱顿的天气似乎永远是这样，温带海洋性气候注定了这里只会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哦，原来老天也会流泪吗？那不然为什么雨的味道是咸的呢。
他还太年轻，没的道理比自己先行一步。这是很没道理的事情。阿尔瓦安静地想。
是夜，雨依旧。
小犬看起来比平时焦躁。它在屋子里绕着圈，时不时跑来嗅嗅阿尔瓦的手腕和脚踝，像是在检查什么。阿尔瓦起初以为它只是怕打雷，后来发现它只是频繁地跑到自己身边，嗅过后又退开，反复很多次。直到他自己也觉得胸闷气短、咳嗽比平时更厉害，才隐约觉得不对。他靠着窗看着雨，小狗就蜷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胸口漾起一片暖意。
“谢谢你。”他低声说。
他想，他应该有一句更重的话的。但那句话太重了，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出口。他的心是满的、沉的，盛着一场大火和之后漫长的余烬。他不敢把它打开。
万般滋味煎在喉间，最终也还是那一句：
“谢谢你，卢卡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