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现场带回来的绿色盒子标着编号299。
他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在昏暗的客厅沉寂地盯着桌上的录像带。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好几次，Dean只拨出去一回就没再尝试。Sam不想接电话，他也没留语音信箱。他应该感到愤怒的，Sam不是孩子了，他不能就那样同大哥闹脾气后一声不吭地离开，可近期发生的种种又无法让Dean心安理得地和弟弟生气。
担忧像药片似的在他身体里化开，Dean叹了口气，拿起录像带播放。
客厅唯一的光源幽幽亮起，外面风雨交加，雷声阵阵，Dean将所有窗都检查一遍后随手擦了擦浸湿的头发，在沙发没有湿掉的另一端入座。
与所有录像带一脉相承的开头，罕见的，是William举着摄像机。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案发旅店的走廊上，凶手问：“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给你一个礼物，一个小惊喜。”William回道，“我希望你会喜欢。”
他们在熟悉的门牌号前停下，William打开房门，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金发女人进入镜头，Dean惊讶地抬起眉毛——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与Sam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受害者。她的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面露惊恐，从被贴住的嘴巴里发出闷叫。
“她是……”一个名字，电流滋滋，应该是雷雨影响了信号，画面和声音变得扭曲。Dean刚想拿遥控调试，镜头突然一跳，画面转为浴室，女人的惨叫瞬间冲破耳膜——
一道一模一样的叫声在Dean的脑海同时炸开，于现实和意识里双重回响。熟悉的剧痛袭来，Dean差点从沙发滚下去，他咬牙捂着脑袋，错乱的画面逐渐与电视上的重叠，疼痛都无法带走的恐慌支撑他紧盯屏幕——他不该再继续看下去的，但他注定不会是关机或挪开眼睛的人——录像里的酷刑一秒不曾停歇，William稳稳当当地捏着手术刀，在女人凄厉的嘶喊中将她的肉一块块割下，手丝毫不见颤抖。
——为什么你会觉得那孩子是被教唆的，如果他是自愿的呢？
Sam的话在脑中回荡。他依旧不明白Sam的用意，可这个认知却加剧了他的恐慌。
画面中断，脑袋和耳朵里的尖叫骤然消失，一时间，室内只剩下Dean大口喘息的声音。左上方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几秒后，黑掉的屏幕再次亮起，是一行字——
第六百六十六街区，弗里芒16330
电视“倏”一下熄灭。录像带似乎坏了，不论Dean取出重播多少次都不再有反应。他怔怔地跪坐在电视前，听着外面的电闪雷鸣，喉咙干涩得冒烟。
那些梦，闪回似的幻觉；现场的指纹，相似的容貌……根本不是什么健忘症，除非他有什么见鬼的预知超能力和不共戴天的仇人，否则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他患有精神分裂或什么多重人格。
即便年龄对不上，谁又能保证现在的凶手和十多年前的还是同一个呢？
一股怒气突然直冲Dean的脑门，他冷着脸猛然起身，从Sam的书房翻出一张波岛地图，用记号笔靠着记忆划出目前所有案发现场的地点。
七名死者，五个地址。
Dean眼神一顿，他确认了好几次，才上手画线，试着将五个地址连接起来。
五芒星，是一个规规整整的五芒星。
而录像带最后显示的地址，是在五芒星的正中央。
此时此刻，Dean已经无心关注这个五芒星代表着什么。他已经受够在雾里寻找真相的滋味，去他妈的谜团，去他妈的精神分裂，不管那个人是谁，既然敢直接给出地址，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向他邀约挑衅。就算那里布满陷阱，他也必须走一遭。
他一定得找出真相。Dean捏紧拳头，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天杀的贱人给他崩得稀巴烂，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是……为了Sam的安全，他会解决自己。
Dean翻出手机，拨通Bobby电话。
老警探接得很快，他简单阐述了一下录像带的内容，跟对方约定目的地见。
“Sam呢？”
Dean沉默了一下，Bobby立马道：“你们吵架了？”
“不是吵架。”那分明是Sam莫名其妙地跟他单方面发火。Dean试图转移话题，Bobby却不肯放过他，他只能叹气：“我不知道，Bobby，那孩子趁我关窗的间隙就开车跑出去了。他不接我电话，随他去吧。”
“你知道今晚可能有台风吧？”
Dean扭头看了眼狂风大作的窗外，“……他可能回学校了。”
“学校？什么学校？”
“斯坦福啊，”Dean奇怪道，“加州。”
Bobby那边安静片刻，反问：“加州在哪儿？”
“啥？”Dean皱眉，“你老糊涂了？加州在——”
……在哪儿？
加州。很熟悉的地名，没听说过的地名。
世界模糊起来，这个问题不停环绕着Dean，眼前的景象开始放大、缩小，揉成一片，水面似的层层波纹。加州在哪儿？他头晕目眩地扶住墙壁，几不可闻的对话声在脑中回响，Dean努力去听——
“Dean！”
Bobby被电话过滤的大喊让Dean猛地回神，视线恢复，世界停止旋转。
“你还好吗？”
Dean眨着眼，脱力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嗯。”他吸了口气，飞速调整自己，“我出发了，待会儿见。”
不等对方回答，Dean就挂断了电话。他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出门，启动车子往目的地驶去。
雨势不如刚才，倒也还看得清路。临近下班时间，加上风雨阻碍，街上已经有塞车的预兆。所幸目的地距离不远，Dean在驶过红色的门后，转去一条小路走近道，没多久便到了地方。
他透过满是雨痕的玻璃看向漆黑的住宅，视野被雨丝挡了个精光。Bobby的车紧随其后赶到，电话响起，对方让他到车上一趟。
Dean不得不拿手挡着脑袋奔进Bobby的副驾，他拍拍身上的水珠：“什么事？”
Bobby没有回话，而是默默盯着他，“怎么？”Dean停下动作。
“……两件事。”Bobby伸手，从后座拿起一个档案袋，“最新一名死者的报告和嫌疑人侧写画像出来了。”
Dean没有立即伸手去接，他试图从老警探的表情中探究出点什么，却失败了。他只好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张是死者——Lilith的尸检报告，和Dean在录像带里看到的一致，没有区别。他往后翻，是三张侧写画像。前两张Dean见过，分别出自工厂女尸案和别墅案，而当翻到最后一张的一刹那，Dean呼吸一滞，差点晕死过去。
他狠狠瞪着手上的纸，眼眶都要凸出来——最新的那张画像，除了脸型和口鼻，眉眼几乎与Dean一模一样。再回翻前两张看去，简直他妈的像达尔文进化论版的Dean Winchester。
他哑巴似地张开嘴，一个音节也没能从喉咙里发出来。侧写画像来源于目击证人口述，除非凶手能将所有人买通，或世界上真的有个人和他如此相似，不然这张纸能直接将他送进审讯室。
“……万一是描述有误呢，偶尔目击者惊吓过度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Bobby自己的声音都发虚，却依旧在为他辩解。他不知道老警探为什么还敢跟自己出来，但现在显然不是询问这个的时候，对方既然会如约而至，就证明暂时没有逮捕他的想法。Dean咽着唾沫，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嘶哑的问句：“上面没有通知追查我？”
Bobby摇摇头：“Jo跟侧写师关系不错，看到后提前拍下来传给我了。”
“Jo？”熟悉的名字令他心头一跳。
“就是Joanna。”Bobby一顿，“上帝啊，你到底还记得些什么？”
“……还是那句话，我他妈也想知道。”Dean的头又开始晕了，可他无暇顾及自己，只想立即冲进面前的住宅，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我们走。”他停了停，严肃地与Bobby对视：“如果……如果我待会儿有什么不对劲，或发狂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我当然知道，”Bobby睁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不如我现在就崩了你，怎么样？蠢蛋。”老警探烦躁地拿起枪下车，“嘭”一声狠狠砸上门。
这无疑是个废弃已久的住宅，电闸全部损坏，屋子里的灰能掀起一层浪。
Bobby关上大门，阻隔了室外雨砸在地面的哗哗声。他们翻出手电筒打开，三串脚印清晰地引出了一条路——两串大鞋码脚印一起上了二楼，还有一串是单独返回的。这意味着楼上可能有一个人，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他们跟着脚印谨慎地上了二楼，Dean刻意放慢脚步丈量了一下脚印与自己鞋子的尺码……他没敢告诉Bobby对比的结果。
先来的两人目的明确，直奔二楼的一个房间，没有多余的线路。他们一路来到脚印中断的房门口，Dean观察了一圈四周，与Bobby各站在门的一侧掏出枪，他伸手，门轻轻一碰，吱嘎一声开了。
空无一人。
房间很空荡，一览无余，只有一把A字梯搭在墙角。地板上的灰尘不再是平和的脚印，状似拖拽和打斗的痕迹被灰尘一一记录，其中有两块区域还留有半个人形轮廓。二人走进屋内，绕着有印记的灰尘走了一圈，滴答滴答的水声间歇性从头顶传来，应该是房顶年久失修，有些漏雨。
Dean站在狭窄的窗边往外看，一片漆黑，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有阁楼。”
Bobby的手电上抬，Dean顺着光仰头，一个合上的木板门嵌在天花板上。二人对视一眼，Dean将手电别在腰间，到墙角搬动木梯撑开。Bobby在下面扶着梯子，一手拿枪：“小心点。”
Dean点点头，几步爬上梯子，推开活板门。
没有什么灰，证明短时间内有人上来过。Dean屏住呼吸继续往上。
阁楼狭小逼仄，黑漆刷过似的伸手不见五指。Dean的脑袋才伸进去，就闻到一股混着霉灰的异味。他又往上爬了一阶，头突然“咚”一下撞到了什么，不是很硬，倒没有很疼。Dean连忙用手往上摸，触感柔软，一层一层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滴答——”
他的身体因额头的水滴而瑟缩了一下，Dean掏出手电举起——
两朵巨大的白色花朵撞进他的视线。
花朵之后，一张死人的脸几乎与他额头相对，那男尸空洞洞的双眼透过两朵根茎插进眼眶的白色大花，直勾勾地盯着他。
Dean一个激灵，差点没站稳从梯子上跌下。接着他突然怔住了，停留在那张脸上的目光倏地凝固，全身动弹不得。
血液顺着花瓣一滴滴落下，砸在Dean呆滞的脸上。
这可怖的半张脸Dean再熟悉不过，熟悉到他的脑袋发麻，身体开始不自觉颤抖。
“哐当！”
Dean膝盖发软，脚一滑，整个人从爬梯坠了下去。
Bobby吓了一大跳，连忙蹲下扶住他：“怎么了？”
Dean却浑然不觉得痛，被魇住似地双眼发直，面色白得像个死人。Bobby低骂一句，刚想靠近爬梯自己亲眼上去看看，就听见水珠密集滴落的声音，他循声低头，不由得一僵。
只见阁楼被推开的门板上不断落下红色的血珠，密密匝匝地砸到木地板上发出闷响。Bobby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Dean，沉住气挪动脚步往爬梯靠近。
他止住脚步，屏住气往上一看，下一秒，眼睛猛地在惊愕中瞪大，喉咙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Sam？！”
空气凝固了。
Bobby一点点回头，Dean的目光恰好与他对上。
Dean的嘴唇颤动两下，发着抖捏紧拳头闭上眼。
阁楼上，那具尸体的脸。
是Sam的脸。
是他弟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