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从将摊子搬到云房路之后,生意一下子冷淡了很多,这也是可想而知的,云房路上一个月走过的人还不如地铁站口一趟进出的人多,但是地铁站里的保安已经全部都认得他了,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拿防爆叉叉他,钟离权只得转变策略, 留下名片在地铁站,把自己本人安置在相对安全隐蔽的云房路,静待有缘人上门。他本以为这是个天才至极的点子,可没想到这么久了连做小广告的费用都还没赚回来,只是打印费用,设计是他在手机上用美图秀秀自己做的。
又是一个分文未赚的上午,钟离权晃着手里的扇子,在心里默默算算手上还有多少余额,够不够活到下个月领失业金的时候,心算效率很低,但是他也只敢心算,他怕打开手机余额看到的那个数字堪比恐怖惊悚片。
不幸中的万幸是今天比起昨天两块不少,偶尔还有些风,他抬起头,去看身旁的梧桐树,斑驳如纸的树干在湿润的空气中纹理愈发清楚,树新长的绿叶已有巴掌大,边轻晃着边发出哗哗的轻响。
在来蓬莱之前,钟离权没有见过梧桐树。可能也是见过的,但要么不是法国梧桐,要么就是他不在意,在他的记忆里,更多的是栎树,他时至今日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个暮春,下着一场暴雨,他带进去的包裹里没有伞,打便了能打的所有电话也没有人来接他。
拘留所的位置很偏,也打不到车,走出大门时钟离权已是浑身湿透,马路对面一墙之隔的山坡上种满了栓皮栎,那浓郁厚重的墨绿在风雨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绿毯般翻涌与鼓动,那个季节正是栓皮栎开花的时候,一条条长满绒毛,细长如绿色烂虫般的落花躺在他脚边,他觉得那些花就像他一样,湿哒哒地攀行着。
那是“上半辈子”的结尾,是这半辈子的开头。钟离权本来不爱想上半辈子的事情,可是都怪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弟,赖在他家不走了,上半辈子的记忆也赖进了他的脑子里,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论多么想忘记,其实一点都忘不了。他还记得高考完他化作灵魄体冲出校门时那扑面而来自由的风,还记得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喜悦和骄傲,还记得第一次集训时耳畔同学们的呼噜声,记得毕业那天他穿着制服,从东华手里接过优秀毕业生的证书时,他朝他敬礼,看着一向严厉矜持的老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记得他在校期间就下定了决心,尽快投身于基层以更有人情味、更接地气的执法,而非冰冷冷地搬东西和开罚单,于是拒绝了推荐入岗和公安联考,转而参加公务员考试,顺利进入了终南山城管执法大队,他记得录用名单公布的第二天,他被邀请回校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然后他记得是第一天正式上岗,第一天独立当班,第一次帮老摊贩、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楚记得那一天的早上,出门前他特意看了眼天气预报,是多云。因为是上头领导来检查的日子,要提早些到,所以那天钟离权直接用灵魄体去的单位,当他从厕所换好工作服哼着小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明明离上班点还有半个小时,但是除了他好像所有人都到了,甚至包括大领导“菩萨”和他许久不见的师傅,东华。
菩萨是他们年轻一辈私底下偷偷给烦人的大领导起的绰号,这领导长着对几乎看不着眼珠子的眯眯眼,面上总是带着笑,看着慈眉善目的,实际上为人刻薄又小心眼,还喜欢摆架子,处罚从来都是往最重了的开的,从来没有从宽处理一说。每次下来指导工作上到单位校领导,下到不幸被逮个正着的摊贩,全部都要掉一层皮。他还有个从不离手的玻璃茶杯,但凡水有一点少的都要找人去添,所以他们私底下还给这杯子也取了个名儿叫“玉净瓶”,玉净瓶里必须兑点凉的兑点热的给调成不冷不热的温开水。一线年轻一辈里钟离权又是大师兄,所以是被喊得最多的,只要菩萨来了那么就听见一天到晚地再喊“小钟,来,去帮我加点水。”
“哟,师傅您早啊。”他笑嘻嘻地走到东华面前打招呼,“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
他说完之后立马就觉得氛围不对劲,东华没有回答他,而是脸色铁青,对他怒目相对,菩萨坐在位置上边晃着他那只茶杯,边看着电脑,其他人要么死死地对着手里的文件,要么就面色不安地望着他,几个还没毕业是来见习的师弟都不在,除了一个,那个叫梁冀的师弟,正站在菩萨和东华中间,不时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对,这里也是......我看着师兄他给那个卖菜的开的首违免罚记录,可是明明都好几次了,怎么还是首次违法?还有这个、这个......这些全部都是!”
钟离权直到这个时候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或者说,不愿意搞清楚,他记得自己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了,连脑袋都是一片空白,直到菩萨慢慢悠悠放下鼠标,站了起来,站到了东华旁边。
“唉,东华老师,你自己看看吧,漏掉的文书我就不谈了,多少违规的记录,和系统数据比对差远了。而且......小梁你是说钟离权私底下还和摊贩透露专项整治的时间,对吧?”
“没错,领导!”梁冀指着钟离权,表情幸灾乐祸极了,“师兄在每次您专项整治前都把时间表发出去,还指导他们临时换掉经营方式。”
“我就说呢,怎么最近次次整治行动都完全扑空。”菩萨继续对东华道,“这完全就是泄露工作秘密!东华老师,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吗?”
“领导,还有,师兄的报告也都是糊弄的,他说文书工作烦死了,您看,都没写......”
“你给我闭嘴!”他冲着凑到菩萨耳边还想嘀咕什么的梁冀怒吼。这不是第一次单位里有下来见习的师弟了,也不是他第一次做带教,他自认为对梁冀很不错,请吃饭请喝饮料,从没让他额外帮忙做过什么,只有一次,恰好紧急任务,走之前他刚打算洗外套,那天正好轮到他值夜班要穿,就让梁冀帮忙洗一下,洗完就可以回去了,他还特意问了一下梁冀愿不愿意,这二五仔当时对自己笑眯眯地,满口答应......对师弟们,钟离权一向是有话直说,不躲不藏,把工作上自己最真实的方法和态度全部都摆给他们看,他用一颗赤诚的心去对身边的所有人和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梁冀要这么对自己。别的事他都可以认,他也确实不喜欢文书工作,但是该写的也都写了,所以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一天到晚跟着他的梁冀记住了他的工号和密码,悄悄登上去做了手脚。
这后台不是查不到,系统里所有修改的时间都有记录,然而领导不查,也没人会主动提出来查,况且文书缺失只是加码,他知道菩萨到底想要清算的是什么事情。
梁冀见他发火了,一缩到菩萨后面,躲了起来。
“钟离权......”东华终于开口了,“这就是你在我这里学到的吗?弄虚作假,挑战执法严肃性......这就是我们终南山交给你的吗?!”
这办公室里不少都是终南山警校的,对东华都是有敬有惧,此时全部站了起来,一齐低着头,唯有钟离权,他毫无惧意地直视着东华,满脸怒意,他上前一步,直接指着菩萨的鼻子,不顾他的抗议,对东华道:
“我们镇上本来是在特地路线里画了‘黄线’的,线内是政策允许可以摆摊的地方,可是这个家伙一律不许,打着什么‘影响市容’的狗屁话逼我们全部把他们全部赶走,后面甚至还取消了黄线!你知道镇上多少人家原本靠这个过日子的吗?!都说‘先商量,后执法’,说‘不暴力执法’,可是还是这家伙,他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老百姓,每次带着我们就像他妈的黑帮老大带着打手巡街,竟然还有要固定惩罚多少的业绩.......多少人都要被这个王八蛋给逼死了!你他妈的说我弄虚作假,那难道就因为他官大他就可以这么无法无天作恶多端吗?”
“你.......你!钟离权你瞎说什么!”菩萨也急了,“你自己不按程序做事,倒怪起我来了,规章制度就是这样的我能有什么办法?那些摊贩你以为都很好管吗?有点空子就乱钻,不严惩怎么记得住教训!你知道上面如果有领导看到街上都是乱糟糟和菜市场的模样会有多不高兴吗?”
“领导领导领导,都是领导!那老百姓怎么办?!”
“天底下正儿八经的工作多的是,难道只有摆摊一条出路?”菩萨瞪了他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好了,东华,事已至此开除是躲不了的,只是他是你的学生,我还是要问你一句的。另外,看在你的面子上,拘留也就算了,念在他到底年轻,心气高,眼里没底线没分寸,原本他这个情况拘留肯定是跑不掉的了。”
“开除就开除!老子早不想干了!”钟离权扒下贴在胸前的工号,丢在了东华的脚前,他喘着粗气,“还想拘留我是吧?我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做,搞得我像杀了人一样,老头,你知不知道摊上有的女人甚至不大的小孩会跪在地上求我,让我不要给他们开罚单,你说我能怎么办?!啊?!我能怎么办?!”
东华原本肃穆的表情闻言松动了几分,但是他还是缓缓说道道:“你是执法者,你要依据法律条文办事,如果你做不到,那么就说明你确实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你走吧。”
钟离权只感觉自己气得两眼发黑,他刚想转过身离开,忽然看见了被菩萨放在桌角上的“玉净瓶”,一种极端的愤恨与委屈涌上心头,驱使着他抓住了玉净瓶,然后将它重重地掷在了“菩萨”的脚边。
霎时办公室内一阵惊呼,也是在同一时刻,钟离权记得清清楚楚,窗外天色大变,阴云密布间忽然一道惊雷炸响,紧接着狂风大作,骤雨将至......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菩萨惊叫着,“这是彻彻底底‘扰乱单位秩序’啊!罔顾上级威严,伪造机关公文,扰乱单位秩序!拘留,必须拘留!你们都还愣着干嘛?快打电话叫人来把他关起来啊!他再打我怎么办?!”
情况陡生变故,周围的其他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不得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旧没人动手,直到气急败坏的菩萨随便揪住最近的一个人,那人才颤抖着打了一个电话给警队。
瓶子摔碎时飞溅的玻璃渣和四散的茶水不少也溅到了钟离权的鞋上,暴怒之后的诡异的虚无感漫了上来,他缓缓抬起头,同东华再次对视,第一次觉得老头真的是成了一个老头了。
钟离权还记得东华的手指抽搐般轻轻颤抖着,声音几乎差点淹没在阵阵雷声和雨声之中:
“你要记住今天。”他的语气像是在审判钟离权,“你要为你亲手做的一切、说的一切的付出代价。”
钟离权还自己记得自己听完后不屑一顾,他甚至等不到警队来人了,一刻也不想在这又脏又乱又臭的地方待下去,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钟离权还记得……
“第二次,占道经营,宣传迷信,罚款50,并且要暂扣经营工具。”
边说着,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边就直冲地上的卦毯而去,钟离权连忙摁住,抬起头,对着面前站着的年轻男子嫣然一笑。
“师弟上班啦。”他反手拉住那只手,讨好地轻轻拍了拍,“师弟,我发现你穿工作服特别精神。”
吕洞宾垂眸望着钟离权,又缓缓移到被他牵住的手,钟离权这才急急忙忙放开,他挠了挠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卦毯叠了起来:“唉我不弄了,不弄了还不行吗?吕长官,您没有别的工作吗?专盯我一个,一对一防守呢?”
“现在是午休时间。”吕洞宾回答。
得。钟离权有些怄气地拖着小板凳一扭头,背对着吕洞宾,打算不理他,可没想到吕洞宾直接在他身边的马路牙子坐下了,也不说话,就是扶着膝盖,盯着他看,哪怕钟离权后脑勺没张眼睛,都能感觉到对方针扎一样的视线戳在自己身上。
他这师弟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着着实实是个闷葫芦,心思多得像海里的水,却一个浪头都不打,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等他回过神来再看恐怕已经海啸预警了。属于钟离权最不擅长对付的那一类人。昨天晚上他听着那一番雷霆发言后直接从床上光脚跳了下去,而吕洞宾则重新倒回床上,继续看起了手机。
“不是,什么叫我要和你一起住......不是、是帮我治病.....也不对!你打算租这里?啊?”钟离权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都被冲散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不是,师弟,你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我们要一起住啊?”
“因为我打算租这间房,而你恰好住在这里。”吕洞宾侧过头看着他,手机屏幕的光线倒映在他眼睛里,显得他的两只红棕色的大眼珠子像摄像头一样发亮,“难道说你还有别的住处?”
“我是没有,但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租在这里啊?”
“因为我要帮你治病。”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治病?我不是说了吗我这个治不好,你今天也看到了,会自己恢复的,有必要治吗?不是、我是要问你为什么突然跑来说什么你是为了我来的,然后要帮我治病,图什么啊?”
吕洞宾听了他连环炮一番的狂轰乱炸,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因为我们要住在一起,我希望我的室友能健健康康的。”
钟离权被气笑了:“吕洞宾,你是在和我装傻吗?”
吕洞宾把手机盖在胸口,冲着他侧了侧脑袋,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钟离权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男人,丹凤眼、单眼皮,薄唇剑眉,皮肤细腻光滑宛若美妆蛋,一个毛孔和瑕疵都没,就这么眼巴巴望着自己,脑袋里瞬间只有一个突然闯入的念头:我去,长这么牛逼啥意思啊?
他感觉自己刚刚积攒起的一点脾气立刻如奶油般化开,钟离权叹口气,缓缓重新爬上床,试图拉进一些和吕洞宾之间的距离来让自己显得真诚一下——当然不是地板很硬很脏的原因——,他盘腿坐在吕洞宾脑袋边上,对着躺成一个标准“人”字形的吕洞宾苦口婆心:“你是我师弟不错,今天也的确帮了我大忙,我很感谢你,但是你也没必要突然赖着我吧?你不是都知道我之前在终南山城管大队被踹飞的事情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城管这块我已经完全不懂了。而且你今年多少,二十八?那你肯定已经工作过一段时间了,才被调到蓬莱这里的,对吧,肯定工作上是相当优秀了,否则就老头那个性格会帮你调来这里吗?蓬莱的单位可比终南山的级别高多了。”
“去掉之前实习和跟班学习培训的话,其实我也是第一年工作。”吕洞宾说。
钟离权本来想问为啥,但是转念一想这有啥好问的,看吕洞宾这个性格和体格就知道,可能是再就业走得城管这条路,大部分从警校毕业进入城管大队的都是这样,很少有自己当年那样应届生直接进去的。他大大咧咧地一摆手,道:“总之,我想说的是,咱们也是也算是刚刚认识,我对你一点印象没有,你也对我......唉,师兄其实没什么稀奇的。咱们母校多少年历史了,在蓬莱市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校友,你肯定还有别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的。我的病你也别放在心上,真的,我自己都接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完之后,能明显感觉到吕洞宾的情绪变了,变得非常的不高兴,虽说他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显著的变化吧,顶多眉毛压低了,嘴唇抿得更紧了,但是就是.......仿佛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压缩了几分似的。钟离权张了张嘴,还想补充什么,却见吕洞宾“噌”得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件衣服。
“我要去洗澡了。”他的高马尾因为躺下在床上稍微有些散乱了,被他伸手扯开,如瀑的发丝洋洋洒洒落在肩头,他的头发很直,全部散下来确实有点像英气的女孩子,“吹风机有吗?”
“啊......我过会儿给你拿,在柜子里。”钟离权下意识回答,“那个,水往左边是热的,往右边是冷的.....你洗之前看一眼热水器温度够不够,这个太久了,有点慢,但我今天出门前开的,应该是够的。”
“嗯。”
听着卫生间的门“咚”的一声关上了,钟离权才后知后觉地抹了把脸。自己这么口干舌燥说了一大堆,留人洗个澡那不是肯定全部作废了?再说吕洞宾真看中这房子要租的话合法合规,他一个本就强占房子的无业游民有什么资格把人赶走。可是事情的关键问题根本不在这上,关键在于这小崽子不知道为什么说要帮他治病,简直莫名其妙,明明只是不巧正好被他的灵魄体吓出了一次紊乱综合征发作,那还是因为他的灵魄体吼声特别像暴雨前雷鸣的缘故,至于突然圣父情节泛滥要救他与水火吗?自从换上这病开始,天底下见过他不人不鸟样子的多了去了,没有忙不迭那拖鞋和扫把把他赶走、能上来问一声“没事吧?”的都已经能算顶顶的好心人了,这吕洞宾到底怎么回事?真的就是因为自己是他师兄?而他恰好是当年听过自己那番慷慨激昂演讲的师弟?
钟离权在原地和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一圈,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就是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最后听着一堵墙之后的卫生间那里水声已经停止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柜子里把吹风机翻了出来,插到电源上。然后本着“想不出就再说吧反正俩大男人住一屋能有什么事”的心态躺回床上,举起手机开始用小视频放空大脑。
互联网的多姿多彩短暂抚平了他和久别重逢的师弟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连续看了几个毫无营养可言的小视频后,他手指一划,下一个视频开头黄底黑字就写着“怎么分辨你的兄弟是不是给”。
哦,怎么分辨呢?钟离权顺着这句话想着,耐心等待博主分享教程,没想到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个宛若紊乱状态发作般企鹅身子顶着卡通女孩头的生物,用奇怪的腔调对着他道:“你就直接问他是不是给,如果他说不是,那就说明他百分之百是给,因为给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给的。如果他说是,他都承认自己是给了,那他就是一个给。赶快分享给你的兄弟试一试吧。”
“什么东西......”
太抽象了,把钟离权逗乐了。他傻笑两声,小手一划,继续下一个视频,结果还没开始看呢,余光瞥了下前面,就见他新晋的兄弟只穿了条短裤,脖子上挂这毛巾,顶着半干不干的长发站在他的床尾,举着吹风机正研究着。
钟离权感觉自己的脑袋里瞬间又只有一个突然闯入的念头:我去,身材这么牛逼啥意思啊?
可他随后心中立马警笛大作,刚刚看的视频、吕洞宾莫名其妙的善意、以及最重要的,钟离权深知自己的脸蛋和身材有多么正点,难道说,自己当年在演讲时的容光焕发、英姿飒爽,无意之间对自己幼小师弟的XP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冲击、让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负下了情债?
“那个......师弟哈.......”钟离权扭捏地试图捂住自己已经几乎没有什么遮蔽作用的上衣,问道,“你是不是给啊?”
吕洞宾冷冷地看着他,翻了个白眼,转身背对着他吹起了头。
完了,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光翻白眼啥意思,视频里也没教啊。钟离权暗暗琢磨。他脑子一转,想着视频里都是“是给”的情况,那既然吕洞宾的反应在此之外,那应该就说明他“不是给”吧。
那钟离权就放心了,再次回归到“想不出就再说吧反正俩大男人住一屋能有什么事”的状态,把衣服摸出来自己哼着歌洗澡去了,经过他师弟还要在他的背上轻轻捏一下。
吕洞宾像是被针扎了般弹开,差点把旁边的椅子撞倒,他关掉吹风机,瞪了眼钟离权,但大他四岁的男人只是抓着自己的内裤捏着嗓子:“师弟你身材真好,这么结实,我今天发过病超级累的说,过会儿能帮我洗个衣服吗?就稍微过过水就好啦,求你了~”
吕洞宾欲言又止地望着他,片刻过后不知是愧疚心作祟还是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占据上风,松了口:“放在盆里就好。”
“谢谢洞宾,哥就知道你最好了!”
钟离权在心中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洗好澡之后出来他是真的困了,头发随便吹了吹倒在床上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吕洞宾怎么洗衣服怎么晾衣服又什么时候上床的他一概不知。第二天起来时吕洞宾也已经不在了,人家正儿八经有单位的,又是第一天报道,跟他一个想睡几点睡几点的自由职业者可不一样,钟离权慢悠悠爬起来后摸到手机,才想起来自己和吕洞宾都睡了一晚了,还没加过微信,所以他现在也联系不上吕洞宾,而他从窗台唯一开着的缝看出去,见自己的运动裤和吕洞宾的上衣并排挂着,在风中飘扬,才终于确信一切不是做梦,自己昨天真的和师弟一起过了一晚上。
回忆至此,钟离权也有些尴尬,他在板凳上转过来,小腿靠上吕洞宾的膝盖,言笑晏晏地递上手机:“师弟,你看咱俩都同床共枕过了,还没微信,多生分,加个吧。来,我扫你。”
吕洞宾也拿出了手机,但是没有打开二维码,而是报出了一串数字让钟离权去搜:“我的手机号,也是我的微信。”
“啊?哦哦,好,我加了。”钟离权说。
“嗯。”吕洞宾问他,“你的手机号?”
“你都有我的微信了……这年头谁还打手机是不?”
“你的手机号。”
吕洞宾固执地重复了一遍,钟离权尴尬地笑了笑,只得报上,他眼瞅着吕洞宾存进联系人里后给他的名字前面加了个A,一下子从倒数第一的“Z”窜到了正数第一个。
“洞宾,话说啊,你都警校毕业了,为啥要来当城管呢?”看着氛围不错,适合闲聊,钟离权凑近问,“我还以为就我的事迹流传进学校后,多少会影响些师兄师妹与城管这一职业的缘分了呢。”
吕洞宾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望着他反问:“那你呢,为什么要摆摊?”
“我为啥摆摊,挣钱啊。”钟离权回答。
“做了多久了?”
“大概两三年吧。”钟离权道,“之前地铁站那块和通玄路老街那边到了傍晚就有很多小摊,我当时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看着这个还算勉强能糊口的,就在那里跟着他们一起摆小摊。”
“通玄路......”吕洞宾回忆了一下蓬莱市街道图,他来蓬莱市之前提前熟悉过城市街道图,一提也就想起来了,“那边是夜市,晚上有合法证件的话是允许出摊的。”
“我当然知道要有证件啦,毕竟怎么也算是前城管嘛,只是证件快办下来前我......着急要钱租房子,天天睡公园太热了,蓬莱市可不像咱们老家哪儿,夏天晚上照样一丝风没有,能热死人!加上我想着我找了老曹帮我走关系证儿能快些下来——哦,老曹是我一朋友。”
“我的第一个摊是那种套圈摊,你应该见过吧,整整齐齐放一堆小礼物,然后再准备一堆小圈儿,五块钱五个,十块钱十二个这样。”钟离权边说着边伸手比划了小圈的样子,“我当时真的什么都准备好了,玩具放好了,圈拿在手里了,自己丢了两个比划好距离了,就差吆喝着开摊了,你猜这么着?”
“城管来了。”吕洞宾接话,但说完也感觉不对,真只是城管的话以钟离权现在的表现,他第二天照样来,不会轻易换摊位才是。
果然,钟离权摇着手指:“并非是城管啊,要是城管那我积极认错永不悔改不就是了吗?犯不着转移阵地,来的人可比城管不要脸多了,也狠多了。”
他这么一说,吕洞宾就明白了:“收保护费的。”
“Bingo!小吕城管再加十分!”钟离权说,“总之呢,就是因为我不想给保护费,主要是给不起啊,他这保护费按月收得,真是搞笑了,我按月给房租都给不起还按月给摊租,然后我就被他们赶跑了,我本来还想要回我摊子上的东西,但我实在怕他们揍我,也就这么走了,属于是裤兜子里最后一点钱也都交没了。”
他撑在膝盖上,用手托着下巴,侧目去看吕洞宾的表情,然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师弟,那伙人已经被扫黑除恶掉了,应该就是去年,现在那夜市上规矩得狠,但是规矩过头了,再办证很麻烦,毕竟我有拘留记录嘛。而且那时候我是实在没法子了,如今回想起来,就算我能干下去,夜市上那么多人,要是我突然发病了,紊乱状态了,这多不好,不是吗?
从通玄路老街出来我两手空空,只能满街晃悠,和个孤魂野鬼似的,也是巧,路过了一个洗浴中心,正在招聘洗衣工,而且就要男的,我寻思我别的不行,卖力气还不行吗?而且洗浴中心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我之前找过什么保安啊、网约车代驾啊都要无犯罪记录,开始说得好听,后面全给我直接开了,中介本来是干得挺好的,结果那店长自己上网冲浪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刷到我以前在终南山那会儿单位给拍的宣教视频了,然后一直来问我,我他妈的能怎么回答‘为啥放着体制内不干来做房产中介’这种问题,只能老实说犯错误被开了呗,结果那店长就脸色一变,说我不合适了,唉。
我也是在洗浴中心里认识的老李,那个洗浴中心现在还开着,有空师弟你想去吗?我俩去洗一趟吧。可不是那种只洗个澡就完事儿的大澡堂,那里面有桑拿、有自助餐、有电影院、还带过夜的房间,我呢,就负责在里面洗浴袍和客房换下来的床单啊、枕套啥的。是专门有清洗间的,离洗浴区远,听不着水声,否则水声哗啦啦的,和下雨还......确实挺像的,虽然理论上来说不会出问题,否则我自己洗澡都洗不成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吧,我之前没少因为突然紊乱发作丢掉工作。
洗浴中心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半夜人会少一些,老李表面上是只值夜场的男浴区的服务员,实际上他就混在澡堂子里,吃喝拉撒基本上都在里面,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了。有一天晚上,男浴区没客人的时候,我和老李便会一起去泡一泡,工作日嘛,人比较少。正泡着舒服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客人来了,我俩急匆匆地就冲出浴池,随便擦了擦就套上工作衣,老李留在男浴区,我也要回我的洗衣间,迎面正巧撞上了客人们。
我一眼就认出了梁冀,他正在和几个人一起走进浴池,其中两个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当官的,而且是这里的常客,他被簇拥在中央,那些人嘴上对他说着的客套恭维的话,明明只是我只是路过,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钟离权话多,嘴碎,语速也快,但是说到这部分却越来越慢,直到彻底没声音了,动作也由原来叉着腿大开大合,转为双手抱膝,不自觉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类似的动作吕洞宾记得昨天他紊乱综合征发作时也有过。不知过了几分钟,钟离权才酝酿好情绪,继续开口道:“再遇见梁冀,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着不要让他认出我,不要认出我,于是逃命似的跑回了洗衣房,然后再次紊乱发作了,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下雨才会让我发病,没想到只要是能让我想起那场雨的人其实也行。
洗浴区没有监控,但洗衣间有,所以我的这份工作也黄了,也算正合我意吧,我不可能在一个梁冀可能会来的地方上班,不过我和老李已经算是泡过一池水的交情了,他也是在那天知道了我有紊乱综合征之后同情我,给了我隔壁仓库的钥匙,我也算终于在蓬莱市有个落脚的地方了。你瞧,这就是蓬莱比终南山好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打一开始认识我,所以我还能交得到新朋友。”
钟离权全部说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有些说多了,心里别扭起来。他不是喜欢诉苦的人,只是......唉,就像他一开始觉得的,看着氛围不错,适合闲聊,没想到自己倒先自怨自艾起来了,可是倾诉的对象是新城管兼现在他住的房子名义上真正的住户,他还是有些担心听完这么一大堆之后吕洞宾究竟对他是什么看法的。
于是他假装把脑袋埋在手臂里,实则偷偷去撇吕洞宾的脸,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师弟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幸灾乐祸、更不像是打算嘲讽他也不像是单纯的同情他......不知道为什么做算卦这行两三年,自诩也算是善于洞察人心的钟离权竟然觉得有些看不懂吕洞宾现在的表情,难道顶帅的脸部构造和凡人是不一样的吗?他怎么觉得吕洞宾好像......有点子心疼他的意思?在他眨了眨眼,还想悄悄多分析一下吕洞宾这个超乎他想象的表情后,却发现已经找不到了。
“我记得在今年年初,梁冀被人提交了匿名举报材料,证据确凿,职业生涯已经全部结束了。”吕洞宾告诉他。
“是啊,听说他盗用大量公款,这会儿大概已经在被送到检察院的路上了吧。”钟离权说,“哦,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梁冀,你知道吗,他就是当年和我头上大领导举报我的那人,当时他还只是见习生。”
“我知道他是谁。”
“唉,当初举报我的人,现在也被举报了,不过他的错误可比我的大多了,肯定要坐牢了。如果他出来后我们能再碰到的话,作为他的师兄,我还是愿意为他传授一些摆摊的经验的。当然,他甭想和我摆一起,一座城都不行,他别想抢我生意。”
钟离权这么说着,心情转阴为晴,舒畅了一些,他笑了笑,用扇子拍了拍自己手心,又凑到吕洞宾跟前:“今个儿算坦白局,是吧,那师兄都说了这么多了,你不能再神神秘秘的了吧?”
吕洞宾挑起一边眉毛,问他:“还是我为什么要当城管?”
“嗯嗯!”
“我小学的时候成了孤儿,那时候地方农村管理很混乱,没有人管我,我没有学上,没有家,一顿饭、一口水都吃不上,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但是再继续留在原地里我觉得我会死的,于是我就一直走,顺着田埂上的那条路,从泥路走到柏油马路,再从马路走上泥路。”
吕洞宾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但是钟离权听着有些难过,他以为师弟看着光风霁月的,不说万贯家财,也要是吃穿不愁的小康吧,没想到打小这么惨,顿生爱怜之心,也终于想明白师弟第一次跨进自己那屋就想租,肯定是觉得在蓬莱市没办法找到比这更好的房子了,想和自己住一起也是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希望要找个陪伴,原本内心深处仅存的一丝对吕洞宾不明不白就要抢着和自己挤在一个窝里的那点怨气也消散了,再看他一米八五、能徒手搂抱两米长半人鸟男爬八层楼的师弟,就像看在南极风雪中挤在一起御寒、等待父母捕猎归来的帝企鹅幼崽。
“呀,咱们洞宾小时候还是个小苦瓜呢。”
钟离权张开手臂,弯腰环住了吕洞宾的肩膀,他感觉面对这样表达关怀的亲密举动,只是稍微有些不自在地僵硬了一下,倒也没有太抗拒。吕洞宾就这钟离权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半个身子的重量继续道:
“后面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了地上,我记得那是在一个县城,下着大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本来想在店下躲一躲,但是被赶走了,我不记得我淋了多久的雨,只记得又冷又饿,完全没力气了,几只流浪狗钻了出来,一直凑上来闻我,我也没力气赶走他们了,我当时甚至已经接受了我最后的命就是被野狗吃掉了。
然后有个人朝我走了过来,帮我赶跑了野狗,还给了我吃的和雨伞,那天我活了下来,并且几天后路过镇政府时意外被门口的记者注意到,拍下照片放到了当地的报纸上,得到了资助,才能够继续上学。但是我一直记着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既然还有这样的故事......”钟离权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救命恩人是个城管?”
吕洞宾顿了顿,才道:“他后来的确是一个城管。”
“是个好人啊。”钟离权用绕过吕洞宾下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也不难怪你想要成为他,完全能理解,不论是谁经历这些都会很受触动的吧。”
听了他的话,吕洞宾却露出了一个浅笑。
“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他边说边轻轻摇了摇头,“但我不会是他。”
还没等钟离权想明白这句话,吕洞宾便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来,站起身,拍着裤子道:“要一起吃个午饭吗?”
“好啊好啊。”钟离权一听这个来劲了,仰着脑袋笑吟吟地望着吕洞宾,“去你们单位吃?”
“不,时间有些来不及了。”吕洞宾看了眼手表,“去湘子和老张那儿吃份泡面吧。”
钟离权一听便耷拉下来了脸:“唉,还以为能尝尝你们单位的食堂呢。以前在终南山那边的就很好,又便宜又好吃,蓬莱这边的肯定更不错......吃泡面,你得给我加个卤蛋啊。”
“可以。”吕洞宾说,“晚饭我会看着从食堂打包两个荤菜,如果你想尝尝的话。”
宛若川剧变脸一般,笑容再次占据了钟离权地脸颊,他飞快地提留起板凳和卦毯,揽住吕洞宾的肩膀,带着他往回家的方向走。
“那我中午肯定得吃简单一些,为晚上腾腾肚子。话说只打包荤菜怎么行......素菜呢?汤呢?没米饭只有菜也不行啊对吧......”
“……好了,12个工作日来派出所取,7个工作日寄到您指定的地址,需要快递的话填写一下地址信息。”坐在办理窗口内的是一个乍一看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小山的胖男人,但是仔细一看他珠圆玉润,圆滚肉乎但是手脚灵活,飞快地操作着电脑,娴熟地对着窗口外的钟离权说出一长段话,他语速很快,但是声音纤细又婉转,还有特别的吞字,非常的有特点。
“不能你带给我吗?”钟离权对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住哪儿。”
还不等柜台里的男人回答,刚刚在旁边办完事的铁拐李凑了过来:“老曹,你可现在没法子随便上门喽,权儿他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了噻,他屋里头现在有个帅锅,那是个儿俊得嘞……”
“哦哟?”曹景休原本已经一个白眼翻过去打算说点不客气的话了,听到铁拐李这么一讲,也是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素嘛,骗保不成开始骗色了吗?”
“去去去。我们是纯洁的兄弟情,你思想这么龌龊干嘛。”钟离权用手肘顶了顶铁拐李,再对曹景休道,“那我还是自己来拿吧,哦对,能先给我办一张临时的吗?”
“可以,你等一下,这个当场就能出,有效期三个月。”曹景休边回答边继续操作电脑。
“还纯洁滴兄弟情,纯个锤子洁哦!你哪个时候看到过哪家的师弟帮师兄交房租、带饭、连床都挤到一坨睡嘞?”
铁拐李声音不小,川普也很地道,这下别说曹景休和钟离权了,旁边正在办事和等着叫号的人也感兴趣地看了过来。
“干什么呢?这里不准大声喧哗的。”曹景休制止二人,然后把开好的临时身份证推给钟离权。
“谢了啊,没别的了。我们先走一步。”钟离权把纸折一折,随手塞进衣服口袋里。
“你们骑电瓶车来的?”曹景休看见被铁拐李转在手中的电瓶车钥匙,“好心提醒你们一下,路口现在正有交警在查。”
钟离权刚想说那咋了,他对蓬莱大街小巷的了解程度不输下水道的老鼠,肯定能避开的,然后才想到这里是派出所,这么招摇肯定不行,于是冲曹景休招了招手,比了个“OK”。
“切,笨蛋。”曹景休不屑道,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两人推门而出的背影边点着下嘴唇,边小声嘀咕道,“哎呀,忘记提醒他们快点回去了,这外面好像快变天了呀......”
“我去,这云彩怎么颜色越来越不对劲啊。”钟离权坐在铁拐李电瓶车后座上,本来正优先地吹着风,抖着腿,享受着这个月难得清凉的一天,一抬头就见天色渐暗、团云压低,他有些紧张地抓住铁拐李的后衣摆,催促道,“这不会是要下雨了吧,骑快点啊老李。”
“天气预报不是说嘞今天多云的嘛?”铁拐李道,“不过莫慌啊权儿,离得近,肯定下雨前就能到——我嘞个,前头交警在逮哦!遭抓到硬是要遭罚了噻,要不你先下来走一截嘛?”
“这再走要等红绿灯啊,十字路口灯太慢了,我怕过会儿下雨了。”钟离权看了一下周围,指了右边,“过会儿直接拐弯,我给你指。”
“行吧。”铁拐李说,“那你帮我看着点警察,我趁他们一个不注意就拐走。”
这个十字路口本来就是下班的高峰区,此刻停了两辆警车,五个交警在查,路边已经又好多被拦下的电瓶车车主在灰头土脸地等着开罚单了。
“先登记这个,然后拍一下照片和车牌就可以了......”
怀中抱着头盔的何琼正等着面前的违规行人报出手机号给身边的警察做登记,她穿着便衣,因为今天本来是她休息的日子,然而去健身房的路上恰好遇见刚刚上岗不久的小师妹因为不熟练操作设备和流程急得团团转,没忍住,下来帮了她一把。站在一旁百无聊赖之际,她用余光无意中一扫,便注意到一辆明显超负荷载了两个成年人的小电驴在转向灯还是红色的情况下驶过路口。
“喂!停下!那边那个载人的电瓶车!停下!”处于职业病,她立刻喊道,但是很快想起来了自己没穿警服。那辆电瓶车坐后面那个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便伸手猛拍骑车的那个,电瓶车一溜烟拐走了,丝毫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减速的迹象。
若是被自己制止了,就立刻停下车,然后推车走过路口,其实何琼也就算了,顶多过会儿和同事嘱咐一声口头教育一下他们两句,但是没想到这二人竟然顶风作案,都看见他们一大帮人站在这里了还有胆子违规,更是在被发现之后直接跑掉,实在是猖狂。尤其是他们那辆小电驴,何琼实在搞不明白后面那个男的看起来个子那么大,是怎么把自己安放在这么小一台电瓶车的后面的,也太不安全了。
“那边有个违规载人的电瓶车!”她着急地和小师妹说,然而注意力全部放在记录机上的师妹明显有些懵懵的,眼看二车一人就要跑远了,何琼又没办法忍受这么明目张胆发生在自己面前的逃逸,戴了头盔跨上旁边的自己的摩托车,朝着电瓶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摩托车的速度自然比载了两个成年男人的电瓶车要快,很快就追到了,但是何琼多次出言甚至按了两次喇叭,上面的两个人像是铁了心一样死赖在电瓶车上,而且专门往小巷子里拐,对于小电驴来说能过的通道对于何琼的摩托车来说就有些勉强了,速度自然也慢了下来,但是她对蓬莱市的大街小巷烂熟于心,不会被这种把戏轻易甩掉,眼看就要截停二人了,她听见坐在电瓶车后座上,穿了件花里胡哨红色T恤的胡子男大喊一声:
“快进人行道!这摩的疯子快追上啦!!!”
“你说什么——”
何琼差点被他对自己的称呼气死,连带着注意力跑偏,没留意前面是什么路,下一刻,她只见胡子男猛地直接从电瓶车上跳了下来,连跑几步分外灵活地跳进了黄黑色的防护栏里,而原本就窄的电瓶车则直接挤了进去,驶上人行道。
摩托车是不能再非机动车道上行驶的,何琼没有办法,只得急刹车,在差点怼上护栏的前一秒她堪堪停住。
“你们给我停下!”何琼指着胡子男怒吼。
“过不来了吧~过不来了吧~”胡子男猖狂地笑着,再次坐上电瓶车,开电瓶车的男的也回头望了她一眼,得意地笑了。何琼也是在此时终于看清了开电瓶车的男人长什么样,然而光是那红色的乱发和胡子,她就已经认出来了对方。
铁拐李?何琼想,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人被逮了个正着。于是她没有继续追上去,而是冷冷地望着胡子男重新坐上车后,二人直接消失在了拐角处。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周围,很快便看到了斜前方旧大楼露出的一角。
何琼认识这里,在这栋楼的第八层有两间家里长辈留给她的老房子,因为位置和装修等等问题她自己并不住,卖掉又太麻烦,所以原本一直打算都做仓库用来摆摆旧东西的,只在门上贴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直到几年前铁拐李打电话给她,问她能不能租一间,她见了铁拐李,觉得这么大把年纪一条腿还受了伤,来蓬莱打拼不容易,便答应以极低的房租租给他,还客客气气给了他隔壁房间的钥匙,说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也可以用里面闲置的东西。
虽然自己肯定不会因为这个就不继续租房子给铁拐李的,但是见他如此不遵守交通规则,何琼心里多少有些生气,正巧,前几天有人联系她想要租隔壁的仓库,她和对方约了明天见面谈,现在可以和铁拐李说一下这件事,还有刚才发生的也有必要好好谈一谈。
“我去啊......这楼每次爬的我都觉得心梗......”钟离权跨上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喘得像个破风箱,他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转头看着身后的铁拐李。
“你一个白住的,有啥梗不梗的哦......”铁拐李紧随其后,扶着腰道,“跑那么快搞啥子,我脚杆都要抽筋了!”
“我还不是担心那个摩托车追上来吗?”钟离权还有些后怕地看了看楼梯下面,“哇擦嘞,开始我还以为是交警,结果一看也没穿警服啊......不知道干嘛这么穷追不舍,疯子......”
“算球,唉,我真是累了,回去歇歇还要给娃儿弄饭。”铁拐李先给自己房门打开了,然后再给钟离权开了门,边开边顺嘴问了句,“你家洞宾还莫拿到钥匙喃?”
“说是明天和房东联系了见面,应该明天就能有。”钟离权道,“房东联系你了吗?”
“跟我微信上说了一回,就没得别的了。房东是个妹妹儿,我们也只见过一回面,她看起来还忙得很哦。”
“那行,明天可以一起说。”钟离权用了挠了挠头,“实在不行让她涨点就涨点,我也交一些,毕竟白住了这么久,心里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反正你现在屋里头有男人兜底,宽得下心啦。”
钟离权话都懒得说了,对他竖了个中指,铁拐李半个身子进了门,背对着回敬了他一个中指。
“嘶......过会儿给师弟发个消息,问问他下班了吗。”钟离权把运动鞋脱了,给自己换了双拖鞋,正是吕洞宾那天给他买的,他洗了洗就拿来做居家鞋,他其实是一直有这个进屋换鞋的习惯,反而是吕洞宾没有,于是他特意去楼下韩湘子那儿给他师弟整了一双蓝色,让他就当在家里穿的鞋。
原本愈加阴沉的天气弄得钟离权一直心情不畅,隐隐有些透不过来气,然而想到当时他把蓝拖鞋递到吕洞宾面前时,他师弟的表情,憋闷的心绪又稍稍舒展了一些。他长出一口气,决定先洗个澡,实在不行今晚不穿上衣了,以免一下雨他的紊乱综合征发作,又报废一件衣服,扭头发现自己刚刚没把门关上。
钟离权的手刚刚落到门把上,忽然就有另一只手从门缝中挤入,猛地朝外拉开了门,钟离权被下了一大跳,很没阳刚之气地发出一声尖叫。
待他再睁眼一看,发现门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子,穿着运动衣,手里抱了一个头盔,也是这个头盔让他立刻认出这正是刚才一直追着自己和铁拐李的摩托车疯子。
“你怎么还追上来了啊!”钟离权有些恼火,“小姐,我知道自己长得风流倜傥,倾国倾城,但是也没你这样穷追不舍的吧?有点礼貌行不行?”
“这个八楼......真是......”何琼自认自己平日里运动量是足够的,耐力训练也没间断过,怎么一口气不间断地爬八楼还是这么累。她也想起来当时自己压根没考虑过住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没有电梯。
她喘了几口气之后也恢复了不少,抬眼看着钟离权,又试图越过他看房间里面:“你住在这里?”
“是啊。”钟离权连忙站在门口挡住她,“你干嘛?”
“这里是你家?”
何琼反问一句,双手抱臂,瞪了一眼钟离权。她长得很漂亮,柳眉凤眼,但是气场十足,这一眼让钟离权感觉非常不妙,不禁向后退了半步,这摩托车女动作敏捷得像一只猫,一下子就撑着这个空挡钻进了屋子,站在房间中央。
“喂喂喂!”钟离权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这里可是我家,我要告你私闯民宅了啊!”
“谁允许你住在这里的?”何琼问道。
“谁.......我干嘛要告诉你啊,你谁啊?”钟离权说,“欸大姐你有点莫名其妙吧,我做啥招惹你了啊,我不就做个电瓶车闯个红灯你至于吗?管你屁事啊你又不是警——”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一张“警察证”就怼到了他的面前。
“我就是警察。”何琼说。
“......何、何警官!”钟离权的表情立刻变得讨好又软弱,他弯下腰弓着身子,看起来比何琼还要矮,“我我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看您都没穿警服以为您是......所以您叫我的时候我没搭理,我、我......”
“所以,是谁让你住在这里的?”何琼收起警官证,走到卧室门口看了扫视了一圈,“看样子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而且住了两个人,我还奇怪为什么水电费会突然变多,但我也一直没多想,原来是这样......”
“啊?”
“权儿你干嘛啊!我正打算眯一会儿呢你这这么吵是要干啥子——”
门口传来铁拐李的声音,二人一起望去,红头发的老头跛着一条腿抱怨连连地走到门口,第一眼看见何琼便等着眼睛,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这......”他叫道,“房东妹妹儿!”
钟离权再次发出尖叫:“你是房东?!”
“解释一下,铁拐李。”何琼双手环抱于胸前,“为什么我的仓库里面突然住人了?”
“这......呃......”铁拐李憋了半天,才搓着手道,“权儿是我朋友,刚刚来了没多久,没地方住,我就想着仓库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对对对。”钟离权疯狂点头,“大姐、不是、小姐,也不是,仙姑,我、我也就是这段时间......您大人有大量,就让我稍微过度一段时间,我之后一定想办法搬。”
“只是没多久?还在骗我!”何琼柳眉倒竖,猛地一拍桌子,“这屋里角角落落哪里看起来都不像是只住了几天的,铁拐李,你好大的胆子,我那么相信你,你敢让我的房子里住来路不明的人!”
“我不是来路不明的人!”钟离权道。
何琼看向他:“你叫什么?”
钟离权眼珠子一转:“汉钟离。”
何琼冷哼一声,抬起手,指间夹着一张纸,钟离权大惊失色,连忙翻自己的口袋,果然空了。何琼此时已经打开了身份证复印件,她对着上面念道:“钟、离、权。”
“哎~”钟离权立刻夹着嗓子甜甜地答应道,“讨厌,被仙姑你猜对啦,人家就叫钟离权啦。”
他的本意是想让场面轻松点,然而却似乎没达到效果,铁拐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何琼也看起来更生气了,她一甩手臂:“满嘴每一句真话的骗子......我不管!你今晚必须给我搬走!”
她说罢把钟离权的身份证复印件往桌子上一拍,指住铁拐李的鼻子:“你!以后不准骑电瓶车违法载人!”
铁拐李点头如啄米:“晓得了晓得了......”
何琼说完,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钟离权见她要离开,真的急了,这房东看起来对自己印象很差,若是被她知道吕洞宾现在和自己住在一起又想要租这里一定不会同意,他自己怎么样被讨厌都无所谓,但他不想让他师弟因为自己无缘无故在别人那里留下不好的影响,造成麻烦,于是再次上前,再次拉住何琼的手:“你等一下!”
“哗啦——”
在城市上空盘旋许久的乌云终于支撑不住,只是一个瞬间,积攒其中的雨水倾斜而下,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整个城市,它所带来的轰鸣瞬间将钟离权本就焦灼的心带回了十多年前,而面前何琼包含不信任与怀疑的眼神同那一天在办公室里,同这么多年自己见过的许许多多目光相重合,像是被人一脚踹出房间,踹出了蓬莱。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终南山,拘留所的房间是那么的狭窄,对面山坡上的栎树林在雨中摇摆,声音是的那么大,哗啦,哗啦......
何琼目瞪口呆地望着钟离权的手臂突然开始变形,大量的羽管像雨后春笋般刺穿他的每一个毛孔,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炸开,迸发出青色的羽毛,这一幕看得何琼瞬间头皮发麻,就在她眼皮子极为清晰的过程展现了一条手臂变成鸟翅膀的全过程,速度极快,但是肉眼完全足够捕捉,接下来是另一条手臂,同时,钟离权的一条裤腿突然空了,他向后跌倒在地上,露出无比痛苦的表情,仅剩的一条腿也迅速地像扎破的气球一样萎缩,长出青色的角质化皮肤,变成了一条细长的鸟脚,接着,只听见“刺啦”一声,大量青红色的柔软羽毛一齐从钟离权的衣领中涌出。
何琼倒抽一口凉气。正常情况下,从人的模样转变成灵魄体这个过程是人类的肉眼不可捕捉的,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而钟离权的却很明显是变慢了,并且,最主要的是,他只卡在了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的其他地方变形一样,令他只能拖着本拉人类的部分倒在地上,没办法变成一只完全的鸟轻盈地站立。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你得了紊乱综合征。”何琼低声道。
“权儿!”铁拐李他想要扶一下钟离权,可现在这样的钟离权实在是太重太大了。他暂时没办法一个人支得动他。而钟离权则竭力试图用翅膀把自己裹住,想要找个隐蔽无人的地方躲起来,他颤抖着,嘴中不住地乞求着:
“我错了我错了......别让人看到我,我错了......”
铁拐李见他这副模样一时也慌了起来,他看向何琼身后还大开着的门,第一反应是想要顺着钟离权的意思把门关上,于是起身就朝着门冲去去。
何琼看铁拐李朝门跑,还以为他想要离开,一把拦住他:“你干嘛!把话说清楚!这个钟离权怎么回事?”
铁拐李也是担心则乱,一心只想要关上门,他虽然也没见过太多次钟离权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时候,但是多少知道,紊乱发作和情绪有很大关系,门越是不关上,越是有被更多人看到的可能,钟离权的状态就会越差。
“小妹儿!你莫怪我!”
何琼只见铁拐李在喊完这句话后,向着地上一趴,原本就不高的身形猛地膨胀起来,一只三足金蟾从何琼的身侧扑过,刚刚要碰到房门,却又被一只青绿色的爪子摁在了地上。
“呱!”金蟾惊空地张大嘴,头顶的两只浑圆的金色眼睛向旁边一瞥,何仙姑原本拿在手里的头盔被一条细长的尾巴端着,那尾巴有着玉石般清透的绿色,末端是像一朵荷花般的卷草纹。
金蟾再往上一看,只见压着自己的是一只像龙般修长的猛兽,但头部似虎,身如走兽,无角有耳,长尾和躯干几乎等长通体也似玉一般通透富有光泽,粉黄色的双眼似莲花的花瓣与花心般,脚踩金蟾,浑身散发着凛然的傲气。
虽然没有明确的研究表明,灵魄体之间存在着类似于自然界食物链之间的关系,但是很多人都反应,自己在遇到一些灵魄体原型为极具压迫感的兽类,或者所谓的“天敌”时会不由心生恐惧,这对于金蟾模样的铁拐李也是,他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灵魄体,但还是完全停止了挣扎,三只爪子绷直着僵在地上,一动要不敢动。
这又似虎又似龙的灵魄体明显是何琼的,她见金蟾老实了,也慢慢抬起玉爪,把铁拐李慢慢推到了屋子中间,用一截尾巴压着。出租屋的空间很有限,对她的行动似乎是个巨大的挑战,但是她远比看起来要灵活,她先将衣服和头盔用尾巴尖托起放到桌子上,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踱步向躲进了厕所,蜷缩在自己一双大翅膀下瑟瑟发抖的钟离权。
“我错了、我错了.......”钟离权还在念叨着,独爪在厕所的墙上抠抓着,把原本所剩不多的瓷砖又扣下来一块。
何琼站到他跟前,似乎有些拿不准应该那他怎么办,踌躇片刻后慢慢伸出头,想试探着用鼻子碰一碰钟离权。
还不等她触碰到钟离权的半片羽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如惊雷暴起般的风声,紧随其后的是他感到头顶被一阵疾风刮过,这风带着十足的力道将她撞开。
何琼弓起背部,警惕地注视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灵魄体,这显然也是一只龙,但是比她更接近传统意义上龙的模样,赤鳞青角,目若火石,他死死挡在钟离权身前,颀长有力的身躯保护性地盘在钟离权身上,龇着剑般锋利的牙齿,发出一连串如洪流奔腾而过般的低吼。
金蟾也是在此时终于得以挣脱压在身上的尾巴,扑到房门上,终于将一切隔绝在小小的屋子里面。
——TBC——
我对四川话一无所知,方言都是算边查边瞎写的。
下一章终于可以do了……呵呵呵呵(邪恶之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