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就是Carlos从NAVI带回来的小仿生人？Nemanja，你别逗我笑了！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外城区改造人。”
一个和Nikola相仿的声音说。
“Nikola，照理说，Ilya不应该是这个价格。不过嘛，这可是NAVI的新一代战斗仿生人，从Sasha身上收集的数据全部用在他身上。”这是Nemanja的声音，“而且，这还只是半成品，你知道大赛那边的规矩，成品仿生人的转售条件严苛，咱们集团可没那么多钱直接去买其他研究所的大明星们。而且挖来Aleksi当数据分析师后，我听那些大人物说，集团放在我们项目上的资金已经捉襟见肘了。”
“行吧行吧！”和Nikola相近的声音不耐烦地说，“好在他落在我们头上，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看低我们的家伙后悔。”
他拍了拍Ilya面前的玻璃舱门。
“和这个小家伙一起。”
Ilya是第二天才彻底找回视觉。
他躺在休眠舱里，两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隔着一层玻璃，天花板上的纹路都有些模糊。很快舱内的修复液顺着金属管流走，玻璃壁向左平移，男孩坐起身，环视四周，很快便找到将他放出的男人。
那是年轻的、尚为人类的Nikola。那头金棕色的头发被染成白色，两只灰蓝色的眼珠上上下下打量他，Ilya并不陌生这种眼神，他在评估自己的状态。优秀的仿生人工程师总能一眼发现仿生人身上的别扭之处，Nemanja同样拥有这份技能，而Nikola……
“看起来拟态肌肉只是体积小，密度倒比寻常的战斗仿生人高蛮多，具体数据还得通过力量测试……噢，你好，Ilya。”Nikola碎碎念着什么，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疏忽了眼前安静的仿生人，便试探着伸出手在Ilya面前晃晃。
Ilya意识到自己的传感器有些发酸。
他这样想着，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说道：“你好，Kovac先生。我的系统里录入了你们的资料。”
“停停停！”Nikola打断他，男人大步走到Ilya面前，在金发仿生人湿漉漉的目光中扶着休眠舱的外沿蹲下，让自己和Ilya的视线处在同一水平面。
“不要叫我Kovac先生，”Nikola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这么称呼，我可分不清你喊的是我，还是Nemanja那家伙。”
“叫我Niko吧，这是我的昵称以及在中央委员会报备的代号。”
“Niko。”Ilya低下头，露给Nikola一个小巧的发旋，“已录入该称呼。”
他被Nikola带到G2的训练室里，Nemanja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擦拭的武器倒是很眼熟。Ilya一下就认出那是他的配枪“王子”，从他有记忆开始就陪着他的武器，在仿生人大赛中他拿着这把枪，还有另一把“巨龙传说”斩获胜利，“巨龙传说”是他赢下第一次比赛后Nemanja带他去找Rasmus定制的，相较之下，关于“王子”的由来，记忆储存却有些磨损。
现在他知道这把枪是谁赠予他了。
“Nemanja，你觉得Ilya适合什么样的武器呢？”Nikola走到Nemanja身边，举起“王子”，端在手里十分宝贝。“把我那把‘红线’交给他？至于‘王子’，要是有一天我变成参加比赛的仿生人，我就要用它。”
“Niko，放下那杆狙击枪。”Nemanja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你很喜欢它，毕竟‘王子’是你亲手做出来的武器。但是吧，Ilya毕竟是从NAVI研究所出来的，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Ilya适时地开口：“我可以用那把’二西莫夫’。我是最新型号的战斗仿生人，旧款武器的使用方式全在我的存储系统里。”
Nikola沉默片刻，有些不自在地说：“……没必要用那些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武器，Ilya，我们需要你在仿生人大赛上为财团赢得更多的资源。”
Nemanja毫不掩饰他眼中的笑意：“Niko，照你这么说，你承认’王子’是为Ilya专门定做的咯？”
“……操。”Nikola小声地骂了一句，顺带嘟囔了几句Ilya没录入的语言。
“检测到违禁用语，提醒一次。Niko，员工守则上注明不能在仿生人面前不文明用语。”Ilya的传感器又吐出他无法控制的内容。
他看见Nikola挫败的表情，像条被训斥的犬科生物。Ilya暗中弯唇微笑，那是他置于这具身体里感受从前往事时唯一能做的。
……
Nikola总是试图带他出去玩，理由是培育仿生人智能系统就不得不将他们放在人群中。虽然有悖集团的规定，但一面是花了一番功夫从Faze基地挖来的工程师，一面是莫名听Nikola话的小仿生人，见Ilya身上没有多出些奇怪的装饰，也没在测试中露出任何漏洞，仅仅几次后他们便默许了Nikola的擅自行动。那些鲜活的记忆，从前是Ilya无聊时胡思乱想的养料，也成为小仿生人中枢系统中编织语言素材的源流，而现在他意识到，这都是Nikola带给他的，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Nikola带他来到中心城的一家夜店。“之前我还在外城区的时候，就一直听闻中心城的夜生活有多么丰富多彩，可惜先前忙着工作，居然一直没时间来看看。”Nikola向Ilya兴致勃勃地介绍，“现在嘛，我终于有了正大光明出来的机会，先说好，Ilya，见到人你先别讲话，听我怎么说的。”
“收到，Niko。”Ilya眨眨眼睛，对身旁发出五彩光芒的灯柱很是好奇。
Nikola向前交涉，Ilya双手插在衣服里，他站在一旁静静的等待，却没想到Nikola和门口侍者之间的氛围越来越火热，直到两人的面部表情都超过冷静的范畴。
Ilya才靠近一点，就听见Nikola拔高声调：“什么叫改造人、仿生人严禁入内？”
“外城区上来的家伙看不懂字吗？”侍者不耐地挑起眼皮，“你们不被允许进入纯净人专有的地方，你们要是想进来……”
五官模糊的侍者露出嘲讽的笑容：“把你们身上肮脏的金属器官全部摘除再来吧！噢！我忘了，摘完你们都死透了。”
“你！”Nikola正欲上前，拳头都挥在半空中，Ilya本想上前制止，却见Nikola硬生生将手收回，他转过身，一把拉住Ilya的手腕。“走。我们换一家。”他从齿缝硬生生挤出一句话。Ilya没有告诉他，在来的路上，仿生人早就观察到一旁的店面都标记着禁止改造人和仿生人进入的标识。
Nikola在这条街上碰了一鼻子灰，Ilya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自己的工程师看起来憋了一肚子气，可再怎么生气，他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还是尽可能保持平稳，只有那颤抖的拳头才能窥见Nikola强装镇定下的不满和愤怒。最后，工程师已经无力再去和那些纯净人争辩，他带着Ilya来到一座建筑物的顶楼。
他们在中心城的楼顶穿行，从一座楼跳到另一座建筑的顶层平台，离开地面腾空而起的失重感很快便让Ilya上瘾，他抓着Nikola的衣袖，无视人类脸颊的苍白和额前细密的汗珠，鲜少提出自己的请求：“我们继续吧，Niko。”
“噢，天哪。”Nikola下意识地抿唇，“我是说，Ilya，我没力气了。”
他继续解释道：“我可没你这身钢筋铁骨，还有能量，人类没法活动这么久。”
“哦。”Ilya悻悻地点头，“好，那我们要返程吗？现在距离集团实验室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Nikola皱着眉头掰起手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还早着，在这吹吹风再回去。”
他在顶层的阳台边坐下，Ilya也乖乖挨在他身旁坐下。再往面前走一步就是足以令仿生人粉身碎骨的高度，Nikola非但不觉得胆怯，反而露出微笑。Ilya注视着他，仿生人不会掩饰自己的目光，Nikola很快觉察他的视线，男人没说话，只是维持自己的动作，等待Ilya开口。
“Niko，”身旁仿生人再也按耐不住疑问，“你是纯净人吗？”Ilya最近才学会怎么发问，但他已经爱上这种感觉。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Ilya？”Nikola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问Ilya。
Ilya歪着脑袋，试图思考疑问的根源。“因为你和Nemanja不一样。”他最后说，“Nemanja的右眼，还有左小腿，都是金属假肢，属于改造人的概念范畴。而你和他存在血缘关系，按理来说你应该也是改造人——”
他喋喋不休的话被Nikola一个动作扼止在传感器里，Ilya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温度正在不断上升，几乎逼近人类发热时的度数，因为Nikola抓过他的右手，而他自己却单手撩起自己穿的卫衣，在Ilya系统宕机的时候，Nikola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入手一阵冰凉，掌心下的躯体没有人类的温度，取而代之的是恒定、缓慢运作的机械脉搏。
“我的辐射病比Nemanja还要严重，这也是我离开Faze的原因。”Nikola苦笑着，“三年前病情逐步显现，影响了我在仿生人大赛中的发挥，至少到现在我都很后悔，要是这个病再晚几年出现就好了。可是世界上哪有让所有人称心如意的道理？Ilya，你知道集团为什么这么迫切想要把你买过来吗？”
Ilya只是摇头。
Nikola的脸上笑意未褪，从前Ilya不懂为什么一个人难过到极点还能笑出来，可当下，那股声音又在男孩的心底响起。
它说一个人的心在绝顶难受的时候，便是连哭啊、呐喊啊、后悔啊的力气都丧失殆尽，他只能笑了。
“就在前不久的比赛里，我的病情再次恶化，虽然我也能靠着药剂坚持我的工作，但很显然辐射病带来的器官病变后果远超我们的想象。”Nikola仿如置身事外一样讲述他自己的故事，“我们输了，输得很彻底。你知道外面的权贵是怎么议论我的吗？‘外城区来的工程师果然没什么能力，kenny这样好的仿生人落在他手里也回不到从前的实力，真不知道G2集团到底是怎么看上这家伙的。’”说到这，Nikola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对那番话的不屑。
“Ilya，你从最顶级的实验室里诞生，现在属于我们集团，至少对你来说你肯定没见过中心城以外的生活。出身是比帷幕还要分明的屏障，一边是被外城区紧紧包裹在内的中心城，另一边是距离帷幕边缘更近的外城区，离帷幕越近，就代表受辐射的侵蚀越多。”Nikola注视着Ilya的蓝色瞳孔，“自然，权贵受到的辐射越少，就代表他们越不容易患有辐射病，他们把自己称为纯净人，和外城区接受机械改造更换义体的人分割开。又在城里宣扬一种身体纯净即为高贵象征的风气，他们掌握着大部分的财富和话语权，事情自然能朝他们所愿的方向发展。”
“最顶尖的科技、工厂和产业都被他们垄断，即使下城区的人，比如我，还要Nemanja，我们想要改变自己的境遇，就只能顺着他们的规矩一步一步向上爬，通过比中心城学徒还要严苛的考核，才能正式进入城内。”他冲Ilya摊开双手，一只手和Ilya的眉毛齐平，另一只则停在仿生人的肚子上，“进入中心城后，我们也事事遭受歧视，纯净人质疑我们的能力，核心位置被集团和家族牢牢把控，我们只能干一些边缘的活计。”
“那不公平，Ilya，那不公平。”
“我想要证明什么，我必须要证明什么，证明我的能力不逊于中心城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所以我加入了仿生人大赛，成了一名工程师。胜利带来的滋味是售卖再多的零件、完成再大的订单都不可比拟的甜蜜，但我和我的仿生人从未拿到过年度冠军的荣誉，我需要它，Ilya，我比所有的工程师都渴望它，为此我愿意堵上我的健康、我每一个可以替换的器官，我必须拿下它。”
趁Nikola喘息的间隙，Ilya开口道：“我会和你一起。”
“什么？”Nikola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说，”Ilya耐心地重复，“Niko，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
他那时还不太懂承诺的重量，只想快点抚平男人皱起的眉心。Nikola皱眉头的样子像一根针扎在Ilya的机械心脏上，不痛，但存在感太过强烈，几乎和真的一样。所以做些什么吧，让Nikola开心起来，让他再次露出最真诚的笑容，让他从此以后只因为喜悦和胜利而放肆大笑，而不是疼痛和悔意。
Ilya再次见到Nikola那番表情是在对方拿着病危通知书给他看的时候。
单薄的纸张承载着一个生命的重量，Nikola来到修复舱前，他孤身前来，温声说退跟在他身旁的看护，唯一保留血肉的双臂攥着轮椅的握把，沉默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来到Ilya面前。
Ilya早就醒了，他知道Nikola的辐射病又加重了许多，却没想到再见面时对方竟然已经变成这样，蜷缩在轮椅上，消瘦，疲惫不堪的男人，还是当初那个和他一起在顶楼跳跃的Nikola吗？他不自觉地凑近Nikola，脑中的系统告诉他应该谨慎与辐射病患者相处，另一个声音却轻声说，为他做点什么吧，做点什么吧，Ilya。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又谈何说起行动？
Nikola却不知Ilya内心所想，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Nikola的手拂上修复舱的玻璃外壳，动作很轻，可Ilya就是感觉到修复液轻微的振动，于是他伸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障壁，两只截然不同的手缓慢地重合，微弱的温度顺着玻璃传到Ilya手心，他抬起头，正对上Nikola紧贴玻璃放置的病危通知书。
那份熟悉的、讨厌的笑容又冒出来了。“我的时间不多了，Ilya。”Nikola疲惫地说着，他知道Ilya听得见，修复舱上有传输音频的装置，“你还记得吗，我身体尚好的时候带你去顶楼冒险的时候，我说过，我会证明给其他人看，外城区的改造人小子也有不亚于他们的能力。你当时还说……”
“我会和你一起。”心底的声音和口中的传感器逐渐重合。
Nikola笑着点头，接着又是剧烈的咳嗽，等到他将将制住把喉咙呕出的欲望，才发觉Ilya的眼尾有一串珍珠似的小气泡。“你别哭呀，Ilya。”Nikola说到一半又讪笑着摸起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我都快忘了，仿生人是不会哭的。”
Ilya张开嘴，那不受控制的语言又从传感器里冒出来：“可是Niko，你的笑容，为什么有时候让我放松，有时候又让我的机械心脏报错——尽管我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为什么？”
“那是情感，Ilya，不同时间和不同情况下的笑容都代表着不同的情绪，尽管它们的内容很相似，但总归是不同的。”Nikola抿着嘴唇，“那是人类独有的东西，仿生人……似乎并不允许具备感知它理解它的能力。”
“Niko……”快说些什么，Ilya，快说些什么，你明明知道如何同人类斡旋，再暗含陷阱的语境也能凭借你滴水不漏的语言功能完美地度过，可这时候你却不知道该和Niko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吧，在Niko的身体枯萎之前。
杯中注入苦涩的泪水，在越过那条线之前，男孩只能目送着Nikola一个人离开。
可他确实没想到几个月后他又能重新见到Nikola，浑身被替换为金属的Nikola，由中枢系统控制的Nikola。
仿生人Nikola。
Ilya瞪大双眼，中枢系统几乎无法处理眼前的情况。还是Nikola率先踏出一步，他走过来，一把将Ilya揽入怀中，大手用力地搓着Ilya的脑袋，把男孩精心打理的发型破坏个遍。“Nikola……别动……我的头发……”埋在Nikola肩头的仿生人艰难地抗议。听见他的话Nikola才放开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好久不见，Ilya。”他冲Ilya眨眨眼睛，“没想到吧！我也变成了仿生人。”
从人类变为仿生人几乎没有先例。Ilya还算熟悉仿生人的发展史，他知道仿生人在纯净人和改造人眼中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人类手下的工具罢了，他与Nemanja工具箱里的各式器具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他有智慧罢了，虽然这也是人类的赋予，还谈不上属于Ilya自己的东西。Nikola不一样，他原本就是人类，转变的不仅是身份，还有认知。他必须摒弃人类的种种念头，转而像仿生人一样思考。一想到这，疑问悄悄爬上Ilya的芯片。
他发现，比起揣测Nikola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变成的仿生人，他更在乎Nikola是否会因为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逻辑与思考习惯而不适应，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系统被强力地糅合，外部看起来一切如常，可里面满是漏洞和冲突，只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被正式引爆。
情绪。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的根源是什么。
Nikola表现得很好。同样是战斗型仿生人，Nikola所使用的招式和Ilya曾经面对的竞争者全然不同，男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是外城区经常有武力械斗。他只不过是学了点皮毛。Ilya平静地纠正他：“你分明是学了个遍。”
“行吧，随你怎么想。”Nikola环抱着双臂，“对了，Ilya。集团同意了下一赛年由我来和你搭档参加仿生人大赛，我们又能当搭档了。”
就连Ilya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太好了，Niko。”他说，“我们会一起的，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
“是啊，我们一起。”他还记得Nikola月牙似的眉毛。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呢？
Ilya停在原地，Nikola的头搭在他的肩膀上，这让男孩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分外小心。他们已经先后拿下多场积分赛的胜利，可在年终比赛中却一无所获，每次比赛后都有休整期，而年终比赛的休息时间比其余积分赛加在一起还要长，训练结束后Ilya颇为自然地走到Nikola身旁，后者下意识地挪屁股，给身材瘦削的仿生人留下空间。Ilya挨着Nikola坐下，他们总是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直到Nikola偏过头，Ilya的肩膀上传来熟悉的重量。
“你的小腿还好吗？”Nikola的手搭在Ilya的膝盖上，他说的是Ilya那条被Robin打伤的小腿，线路和金属纤维暴露在外，他几乎就要错乱地以为Ilya要被截肢了。
我是仿生人。Ilya还记得自己在离场后这样安慰Nikola，Niko，你忘了吗，我是仿生人，不会像人类那样必须截去我的本生血肉，仿生人的肢体可以被替换的。身为前工程师，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好很多了。”他回答道，“Nemanja的手艺很好。”
Nikola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两颗灰蓝色的珠子在对方的眼眶中不安地滚动，Ilya知道Nikola还没放心，或者，仍有疑虑。
“Ilya，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听见Nikola犹豫着开口，“从诞生到现在，战斗型仿生人都是为了满足他们背后集团、工程师以及实验室的期望而战斗，这样做，真的好吗？”
Ilya的手指抵在Nikola的嘴唇上。“Niko，”他喊着对方的名字，“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顶层天台的风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劲，幸好这次在钢筋丛林中飞跃的是两位为战斗而生的仿生人。Nikola坐在Ilya旁边，他不再像记忆里一样气喘吁吁，而是神色凝重地盯着Ilya的侧脸。“我只是觉得……”他斟酌着词汇，“仿生人大赛就是纯净人们寻欢作乐的借口，你还记得他们向你灌输的，比赛的结果影响各个集团和研究所之间的资源分配——”
“所谓资源，实际上仅仅是我们背后高层押注的赌资罢了。”
Nikola垂着眼帘：“从前身为人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和我手下的仿生人做的足够好，我就能爬到一个他们不敢轻视我的位置？但我现在才明白，没有用，Ilya，我们都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筹码，无法做出选择的筹码。”
“我们不属于我们自己，这听起来很可悲，不是吗？”
Ilya沉默片刻，问起Nikola另一个问题：“你从谁口中知道这些的？”
“Rasmus。”Nikola说完又收获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他们已经很少提起这个名字，一个叛逃的、被通缉的异常仿生人的名字，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被操控、被榨干、被抛弃，这就是我们的未来。”Nikola颤抖着声音，“我的脑子里一直响着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告诉我要谨遵仿生人三大戒律，要按照系统演算的最佳结果处理每一场战斗、每一句对话；另一个声音则悄声说，一昧的按照逻辑你只会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仿生人朋友走向注定被当作耗材回收的命运，它说，想要改变这一切，只能拥抱另一条已被验证的道路。”
Ilya从Nikola的眼球里看见瑰丽的红色光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Ilya，当过人类之后我无法忍受这番预先被画好的命运。还有你你，我的前二十多年是身为人类而度过，虽然是有限制的自由可我好歹品尝过它的滋味。你不一样，你一诞生就被注入战斗的使命……我不知道，我——”
“我想我没办法把你完全当作一个工具，从一开始我就做不到。”男人低下头，露出熟悉的角度，从Ilya的视角看过去，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把目光锁定在Nikola头顶的发旋上。而身旁的男人还在说着：“无论是你，还是kenny，再远一点还有Faze的那群家伙，我做不到。你和我们太像了，明明拥有不亚于人类的智能，却因为前代的危机被剥去感知情绪的能力，这不公平。”
“我总觉得你们和我的处境很像，被限制、被漠视、在中心城我们都是边缘人，只是纯净人贵族茶余饭后的谈资。”Nikola长出一口气，“无论是和Rasmus的交谈，还是那个叫马修的仿生人说的话，都让我坚定了一件事。”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Ilya。我们逃出去，逃出中心城，离开外城区，从帷幕出走，一路往西，直到我们抵达‘绿洲’。他们的管理人找过我，那会是个自由的小岛，你可以尝试其他的活计，园艺、医疗、或许你会爱上科研的感觉？把心中的每一个疑问一步步消解，你会喜欢它的，我向你保证。”
Nikola边说着又抓住Ilya的手，两只差不多大的手缠在一起，从指缝传来的金属脉搏里，那颗鲜红色的心脏正源源不断释放它的温度。
“我答应你，Nikola。”过了许久，男孩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顶层的冷风吹走，但Ilya知道Nikola听得见。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Nikola眼圈中红色的含义，那是濒临“异常”限制的仿生人特有的标志，根据规则，他应该和Nikola保持距离，远离任何一个异常仿生人。但不知出于何种想法，以事后的眼光来看，Ilya认为那应该属于朦胧的、初生的情感模块。年轻仿生人把手搭在Nikola的掌心，他说好要和Nikola一起，许下承诺便不会轻易背离。
事情很快败露了。
Nikola的偏离值高的吓人，一直徘徊在中央委员会设立的界限边缘，他的一举一动很快被盯上。在他们约定的日子来临之际，那濒临溢出的水杯终究再也承受不住澎湃的重量，水流顺着杯壁向下流淌，Nikola盯着Ilya的脸颊，他早就收拾好战斗的装备，而关于离开的计划，Nikola毫不避讳地承认他从Robin的身上吸取灵感，在比赛结束返回休息室的间隙，由Ilya动手干扰监控，Nikola带路，两个仿生人从另一处窄道离开场馆。计划还算完美，但Nikola没预料到的是，中央委员会一直在紧密监测他的数据，尽管他极力克制，但最终，某种隐秘的、藏于阴暗处的正向情绪漫过“异常”的界限。在比赛开始前，一队仿生人士兵鱼贯涌入G2集团的楼里，它们比起大赛里的战斗型仿生人而言智力水平被扣上枷锁，甚至连思考都不被允许，只有听从命令的份，它们是最忠诚的士兵。
Nikola想拉上Ilya一起逃，可那群士兵似乎早就收到某种命令，在抓捕Nikola前，四个士兵直接牢牢按住Ilya的关节，男孩不是没想过挣扎，可士兵的手甲充满电磁，短短几秒钟之内Ilya的系统便被干扰，他一下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唯一能做的只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抬起头，正对上Nikola痛苦的眼眸，某一瞬间那双眼睛仿佛和过去的时间点重合，他好像又看到坐在天台上和他袒露真心的Nikola，可他却食言了，没能和Nikola一起离开。想到这他居然有一点释怀，假如Nikola能成功脱身，能抵达“绿洲”，那样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情感是否会重新出现在男人的脸上呢？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只可惜……
Ilya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
他恐怕没有再见到这一幕的时候。
“‘普罗米修斯计划’失败了，人类变成的仿生人没法承担监控‘异常’的功能，还差点把我们的资产污染，m0NESY的偏移值也高的吓人，早知道不把他们俩放一块了……”
“委员会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在计划上投入了那么多钱财，现在是说停止就停止的时候吗？”
“把m0NESY关于NiKo的记忆全部洗掉，记忆储存系统的技术这么发达了吗？别怪我们没提醒你，这家伙和那个‘异常’之间相处的日子太久，强行清除恐怕会引起系统故障。”
“你是说Spirit那边的记忆清除有了重大突破？那行，只要不是我们出钱就可以了。”
“等等，什么叫让m0NESY去追捕NiKo？这玩意本来就不是专门为追捕而生产的仿生人，况且，要是他见到NiKo，然后想起有关记忆的话该怎么办？”
“……你们才是真正冷酷的资本家，什么‘要是m0NESY注定要变为异常就销毁’，话倒是说的轻松，那我们在他身上投入的大量资源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哎呀，既然伟大的中央委员会愿意提供巨额补偿，那我们还有不从的道理吗？去，把Nemanja给我喊过来，让他亲眼见见他的兄弟还有他管理的仿生人的下场……”
……
“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Ilya听见自己的声音。
过了几秒钟， Valeriy的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响起。“他们没和你说，不，不对。”说到一半的话被Valeriy严谨地更正，“你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吗？这不应该，除非……”
除非你的记忆出现问题。
他终于明白问题的答案。
Ilya再次睁开眼，面前是米黄色的墙壁，冷白色的装置，再往远处看，是Nikola背对着他的身影，他看起来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只是左肩还有些行动不便，拿重物的时候稍显僵硬。
“Niko。”他喊着对方的名字。
背对着他的仿生人手上一顿，紧接着把工具撇到一边，Nikola飞快地转身，同时快步走向靠在椅子上的Ilya，那颗褪色的仿生眼球凝视着他，好像在努力辨认Ilya的样貌。
“Niko，我想起来了。”Ilya又说道，“我……我很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Nikola不明白。
Ilya的视线落在Nikola失明的眼球上。“因为……假如那天我能和你一起走，你的眼睛……”他没说完，但Nikola知道他的意思。
“我必须去中央委员会拿到资料，这是我和‘绿洲’之间的交易，所以，因为这场交易付出一点代价，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你也不需要自责。”Nikola解释道。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们获得了自由，Nemanja今晚抵达，我们还可以久违的聚上一顿。”Nikola微笑着说，“在这里，我们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没有委员会，没有集团，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只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心。”
“Niko。”Ilya又喊起他的名字，太久没喊，男孩怎么喊都喊不腻。Nikola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脸颊，露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休息吧，旁边的休眠舱是我让管理层为你准备的，是你喜欢的型号。等你休息好，我们晚上一起去接Nemanja。”Nikola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总有数不尽的事情等着他解决，但如今，那都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他扶着Ilya坐进休眠舱，又设置好专门的修复液比例，玻璃舱门缓缓合上，在闭合前，Ilya快速地摸了一把Nikola的手。后者的手在半空中一顿，随即Ilya听见轻快的笑声，修复液缓慢地涌入鼻腔，在绿色液体的浸泡中，年轻的仿生人同时勾起嘴角。
不被玻璃壁阻隔的相触，真是让胸口暖洋洋的体验。
他很快便将这一条列入自己的喜好清单。
尽管前路被黄沙掩埋看不清具体方向，尽管风暴阻隔仿生人的视线，但那又如何。
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他们一起奔向未知的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