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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千空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稍微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烟花棒在他指间被搓捻着转了两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移动的光点同时倒映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幽灵有触觉吗?
狮子王司注视着他的小动作,不自觉有些好奇。
什么都可以像这样拿起来吗?像这样能感受到烟花棒的触感吗?……之类一连串乱七八糟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
担心接二连三地提问会显得冒犯,于是司将问题咽回了肚子里,充当着三好学生的角色等待着幽灵老师的答复。
“谁知道呢,那种事情。”
“目前为止我可是一个同类都没有见到过,样本量简直小得可怜啊,完全没法得出准确的结论。”
好像不认为对此一无所知是什么值得心虚的事情,千空耸了耸肩,语气十分坦然地回答。然而视线再度飘回来时对上狮子王司欲言又止的眼睛,他顿了一下只好又补充道。
“…不过好歹死了这么久,我也做过一些无聊的观测。先说好,都是些没有根据的假说。”
“嗯,请讲吧。”
通过身上的实验服和专业性十足的术语不难判断出千空是个十足的科学迷,虽然与刻板印象中的科学家形象相去甚远,且身处在一个潦草得不像话的路口中间,此刻的一言一语却让人下意识地被吸引进了他的世界里。
除去唬人的外表外千空可以说是一位相当人性化的幽灵,既不飘也不飞,更不会刻意装神弄鬼,甚至还会好心地为面前的陌生活人答疑解惑,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在死后的成果和进度
总之狮子王司觉得,在这个漫长又煎熬的夏夜里,听听他的私人讲座也不是什么坏事。
……
那根烟花还在孜孜不倦地燃烧着,千空在讲这些科学相关话题时显得格外认真又带着隐秘的兴奋,从他对幽灵形成是普遍现象的第一条推测讲起,下一秒又将其否决,而后又谈及概率事件,谈他假设过的需要被满足的条件,对条件变量的无数次假设和观察,在正常人无法计数的时间里寻找一个和他相同的可能性。
“非客观且无法再现的事情是无法成为结论的。”
他是这么说的,所以才始终不肯给狮子王司一个明确的答案,到头来似乎他们所探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无解的,司坐在地上听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好像一无所获。
从科学的进度来讲也许是这样的,然而在一言不发倾听着的过程中狮子王司却成功验证了自己的猜想,那个无缘无故冒出来驱使他来到这里的念头。
幽灵确实一直在这里,被排除在人世间之外的视线透过时间透过流言长久地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你又是在此度过了多少个四季才在这个夏天被发掘出来呢。
狮子王司在听课这一方面可以说是最优秀的学生,在千空将复杂的理论尽可能拆解得通俗易懂时他往往会配合着点点头,沉吟思考一下再提出自己的理解。
“啊啊,就是那样,不错嘛,给你一百亿分。”
在被给了三个一百亿分后,千空老师的讲座终于将要落下帷幕,烟花棒被他当成了教棍一挥一划一点,指向了狮子王司。
“那么狮子王同学,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久违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司也乐得配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笑道。
“嗯,我明白了,感谢老师的不吝赐教。”
“呵呵,不过综上所述的都是一些屁话,随便听一听就好了。”
千空表现得满不在意那些理论的样子,像漫画里的人物戳破了头顶巨大的对话气泡一样摆摆手带过了这个话题。
“原来如此,我倒是觉得这些推测也很有意思。”
“是吗?”
千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摆弄着手中的烟花。
那根被他挥来挥去的烟花终于有了快要燃尽的迹象,火光微弱得已经没法再提供更多的光源,在夏夜的风里明明灭灭。
千空一直盯着烟花,有些令人不安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狮子王司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主动说些什么。
“狮子王司。”
火花嗤啦啦的声音小到被他下意识忽略,那一截烟花甚至已经照不清幽灵的脸了。
“嗯?”
狮子王司闻言看向他,在风吹过来时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努力地在一片漆黑中探究他的表情。
“你为什么想死?”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错觉,周遭霎时间一片死寂,胸腔里的心跳声却缓慢又沉重地响彻耳畔。好像生长在躯壳里塞满了器官间缝隙的杂草被人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解不开的部分拉扯拖拽着内脏,连灵魂也被揪了出来,茫然地站在空气里无处遁形。
……
他看起来和死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吗?
或许在哪一个瞬间他也幻想过这两个字能从天上掉下来直截了当地砸断颈椎,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曝尸荒野,印在报纸上的照片和名字能被岁月所磨损殆尽,而后不为人类社会所束缚的动植物会一点点分解他,在成为养料后谁也不会记得曾有这样一个人背负过这样的命运。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在他身为狮子王司的秋天结束后一切会就此消亡,下一轮春天又会有新生的嫩草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至于他此刻是在地上地下,地球上还是宇宙中,谁又在乎呢。
当然了,狮子王司不会也不能期待这种事情的到来,他有着远比解脱更优先级的事要处理,忽视个人意愿顾全大局是他最擅长的技能,首先从理性的角度出发作出判断,在得出对所有人而言都最合理最有益的结论后一切都不必理会。
相比于此,死志在他的生活里占据的地位实在太微不足道了,甚至不需要用空闲时间去解决,只要不去想就好了。
很好很完美很合理的做法,长此以往连狮子王司本人都差点忘了在犄角旮旯里还有这么一回事。
那到底为什么又会被千空抓到呢。
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先尴尬心虚还是先恐慌,千空一定在最开始早就知道了,这样他那一直饶有兴趣的眼神也有了解释,突然揭穿自己的行径又是想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呢。
实在是没有和人讨论过这么意味不明的问题,关于自我剖析的话题要说到哪里才能满足幽灵的好奇心,还是说他只是为了吓人一跳,根本就没什么刻意的目的?
不过这些过度的思考也不过是废纸一篓,此刻灵魂游离天外于是躯壳空荡荡的狮子王司在沉默了一会后只能顺着他的话干巴巴地反问。
“为什么这么说?”
狮子王司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最好不要看起来太难堪。
先前诡异的氛围似乎都是假象,千空把那根烟花从右手换到左手,这才把头转过来面对他,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大概死亡的话题对于幽灵来说也只是饭后闲谈吧。
“又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我的。”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个距离使得狮子王司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被映照在对方眼中那一片深红里,莫名的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千空悄悄伸出空出来的那只手,将司垂下来的发丝在指尖缠绕了两圈,拇指往上捻了两截后稍微用些力向下拽,司也就真的顺着他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在这个近的有些不合适的距离里,他听到了幽灵的低语。
“能见到我的,只有心存死志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