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刚走出剃刀冠号，就看见年长的机械师得意洋洋地站在飞船出口处，双手抱胸等待喝彩。和上次见面相比，她没有多少变化，额头上架着磨损严重的护目镜，一身脏兮兮的工装服，咧开的嘴里，那颗磕掉的牙齿还没有找到替代品。
“你和我说的那东西我找到了。”佩里夸张地挑了挑眉，对着并不存在的掌声行了个礼。“按照你的要求改装得相当完美，我必须承认这玩意比我想象的还要精良，为什么它只是个婴儿车？”
丁也想问。
“那是在那之前，我的小旺普鼠在哪里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古古蹦跳着从机舱内的阴影中跃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跳入佩里怀中。机械师发出一串尖叫，把孩子抱在怀里转圈。
“我可真是想死你了。你们俩有了新船就忘了老佩里了是不是？怎么过了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一眼。我这次可要额外收钱了。”
丁耸了耸肩。他身后的货舱内发出一丝金属架的吱呀声。佩里眯起眼睛。“你还带了其他乘客？新客户，你该早点跟我说，让我准备准备。”
丁吸了口气。“他是...一位朋友。”曼达洛人站到一边，让罗塔从货舱中爬出。
体型硕大的赫特人几乎填满了出口，和他的体格相比，他的动作称得上轻柔，他用粗壮的胳膊撑着地，一点点向前移动，宽阔的胸口上肌肉隆起。几个躲藏在零件箱后的BD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位少见的客人。
他在距佩里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佩里张大了嘴巴，她把额头上的护目镜推得更高，仰头看着在她面前挺起胸膛的赫特人。
“嗨，”罗塔有些羞涩地挥了挥手，飞快地看了眼丁，“我是罗塔，我听丁提起过您。”
佩里沉默了太久，保持着那副下巴要掉地上的表情，丁不由得紧张起来。
但紧接着她啪地合上了嘴。
“我还以为和贾瓦人约会已经够疯狂的了呢？”她的音调高得几乎是在尖叫，用手隔空点了点曼达洛人，随后大喇喇地一巴掌拍在赫特人的胳膊上。“别害羞，佩里阿姨不吃人。除非我们的朋友曼佬说的是关于我的坏话。”
罗塔松了口气，“是好话，我保证，大部分都是。”古古摇晃着双臂表示同意。
“他应该膜拜我才对。”她在空中挥了挥手，朝剃刀冠号扬了下下巴。“除了我之外没人会把一架几乎全新N1战机以那么优惠的价格卖给他，结果呢，他转头就奔去旧爱了。”
“你几乎全新的N1是我帮忙拼在一起的。”丁埋怨道。
“别叽叽歪歪地抠着字眼不放。”
丁小声地嘟囔了些什么，引得剩下两人一阵大笑。
他们迈过一个瘫倒在地的螺旋桨，向仓库深处走去。罗塔慢悠悠地在满地残骸中寻找着可以行走的道路，不免撞翻了几个铁桶和一个摇摇晃晃的战斗机器人空壳，金色的眼球里倒映着大小各不一的零件。
古古早就从佩里怀里跑到了他头顶，一开始丁还十分过意不去地和罗塔道歉，执意要把孩子抱下来，但罗塔很享受这种感觉，于是丁只好作罢。古古在他头上的分量几乎微不可察，但那些不停从兴奋的小孩子嘴里冒出的咕噜声却听的一清二楚。他渐渐明白为什么丁会让古古趴在自己的背上。
“我和这东西打过一架。”他一边走一边指着一个虫形机器人的头和古古说。绿色的学徒似懂非懂地回应着。“我赢了，但那个机器人早就破破烂烂的了，称不上一场公平公正的胜利。”他补充上。古古发出一阵咕噜声，愉快地敲着他的头顶。也许他说的是“这太厉害了”，也许是“这也太小儿科了”，从他们共同的经历来看，是后者的可能性反而更胜一筹。
佩里在一块防水布旁边停下，她的胳膊靠着旁边的架子，一条腿曲起点地。
“成年人与小孩们，我郑重向你们介绍——”
她一把扯下防水布。错误的决定。积攒的的尘灰瞬间席卷了四人，在仓库一角卷起一阵小型沙尘暴，丁叹了口气，安全地待在头盔之下，看着剩下三人拍打着脸周围的脸。
等扬尘纷纷落下后，所有人身上都披着一层尘灰，古古打了个喷嚏，丁双手叉腰，朝佩里的方向释放压迫感。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才要盖块布嘛。”机械师自知理亏，声音也弱了下去。她把手里的盖布丢在地上，那藏在帷幕下的飞行器终于露出全貌。
丁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那只个银色的婴儿摇篮车，和他们之前见到的款式相比更大，更新，有更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按钮。一个透明防风挡盖竖在前半部，可以看到座椅里棕绿色的软垫子，除此之外，和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些车没什么区别 。
佩里毫无察觉地开始了介绍：“防震，防盗，耐极端环境，附有一个无法被入侵的追踪信标——”她指了指婴儿车内壁上一个带状凹槽，丁看过去，看到了一块突出的银色面板，上面正稳定的闪烁着绿灯。“等我把控制器连到你手臂上的控制器，就能够远程操控。”
她有可能只是在胡编一些功能，丁想到。
“我知道你在想，哦老佩里说不定是在唬我，等你自己看看这宝贝一秒能冲出去多远，你的疑虑就会烟消云散了。”
“那不是我担心的。”丁抬起头，不小心和架子上一个双目无神的B1机器人对上了眼。“它还带着生产上的识别码吗？”
“没有，我把那块主板直接扯下来了，制造商没办法定位到它。”
“你确定吗？”
佩里翻了个白眼。“这是个婴儿车，曼佬，没人想要费这么大功夫追踪婴儿车，你知道这玩意每年要生产多少个吗？”
“最初雇佣我找他的人肯定会反对。”
丁看了眼从罗塔身上下来的古古，后者一步一顿地走向大小正合适的交通工具，睁大的眼睛目不转睛观察着。“上去试试吧。”他低声对古古说。
他跳到座位里，兴奋地敲打起周围一圈按钮，婴儿车的防护盖唰的合上，又飞快打开，车身侧面的喇叭突然响亮地大叫起来，几秒后又哑然。
“他喜欢这个。快点交钱吧。”佩里大笑一声，伸手朝丁勾了勾手指。丁掏出一袋信用点放在机械师手里。
“你想要带它出去试飞一段吗？”他问。
古古兴奋地上蹿下跳。
他可以开着剃刀冠号跟在后面，但那太不方便了，而这婴儿车很显然容不下他们两人。
“在找这个吗？”佩里踢开身侧一个空罐头，一架状态姣好的陆行艇停靠在机械师身旁，整装待发。
“你真是不可思议。”丁忍不住赞叹道。
佩里举起双手。“我知道我知道，咱们还是保持谦虚。”
他们疾驰着冲出城镇，像一道旋风刺入峡谷深处。塔图因的双日悬在头顶，将近地悬浮的沙尘染成一片迷人眼的金棕色。
古古驾驶着婴儿车，简直势不可挡，像一颗导弹一样呼啸着向前。丁和罗塔在一辆快艇上追在后面。“小心着点，孩子，这些峡谷的地形可是相当复杂。”
话音刚落，他们面前突然拔起一面高大的岩壁，丁抓紧了扶手，只见古古的婴儿车猛地抬升，划过一条弧线拐向左边的开阔地带。
“别担心，他是个天生的驾驶员。”罗塔安慰道。
“我知道。”丁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前面的婴儿车。“你又是从哪里学的开陆行艇？”他问罗塔，“我们在沙卡里时，要是没有泽布接应，还不一定能顺利抓到你。”
罗塔宽大的赫特人手掌正捏着小巧的方向盘，看上去时刻可能不小心把操纵面板捏碎。“这不是很难。”他说，“每次贾努的司机开车时我都会在后面看着。我一直都想要一艘属于自己的飞船，你可以住在里面，想去哪里都可以，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屋子，一个人在宇宙里航行，不需要担心别人会怎么看自己。可惜我块头太大了。”
“那你只是需要更大的船。”
“是啊。”他操纵着方向盘，跟着古古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半圆。“不过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这个计划可以推迟。谁知道呢？说不定几十年后，等银河系彻底和平了，我可以去当第一个赫特人赛车手——要是这个名号还没人认领的话。”
他们沿着狭长的裂谷在戈壁滩中穿梭，在又拐了几个弯后，古古抬升了高度，驶入一片较为平缓的沙丘地带，被风侵蚀的圆滑的棕黄色石壁像是积木落在沙地上，投下深褐色的阴影，圆形的婴儿车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倏然驶入阴影中，被那片暗色一口吞下。
罗塔眯起眼睛，原生于沼泽环境的赫特人并不适应这样明亮干燥的环境，丁调整了头盔的光学显示模式，接手驾驶陆行艇。体型庞大的赫特人则靠在侧门上，用手捞起一把溅起的沙子，把车压得向一侧倾斜。
这片区域要安全许多，视野开阔，没有危险的崖壁或是可以设下埋伏的深沟。他追随着古古的残影， 儿子的身影时而被银色金属面反射的光晕遮蔽，时而淹没于漆黑的影子。
丁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他内心深处在很久之前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时至今日，那隐约的刺痛才传到大脑，在你行走的时候，进食的时候，在街道上看到熟悉的形状或是颜色时，那种刺痛就会一瞬间扎进来，又在下一秒消失的无影无踪。
罗塔松开手，沙子融进茫茫沙海，他们落后了，古古的婴儿车缩小成了一个圆点。
“我们走的有点太远了，该回去了。”他说着，在手腕处的控制器上点了两下，古古的婴儿车慢了下来，从一个圆点渐渐放大成椭圆形。罗塔拿他这幅做派打趣，说看不出来有着这样驾驶技术的飞行员还会谨慎过头。“到了青春期，你就只能指望他会自己回来。”赫特人说。
或许是丁沉默了太久，罗塔又补充道：“我也有过那个阶段，不过我父亲是个犯罪头领，不太能算作参考。”
丁摇了摇头。他们的飞行艇来到彻底停下的婴儿车旁，古古噘着嘴，把自己缩在绿色垫子上，愤怒地用脚踢了下。
好消息是小孩子的脾气来的也快，去的也快，他们在沙漠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段时间，经过了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巨大的骨架。最完整的肋骨顶端有将近三十英尺高，白色的脊骨碎成了四五段，又有不少彻底裂开的骨头块散落在周围，每一块都有他的头那么大。
“可能是克雷特龙。”丁把望远镜递给一边的古古，向左打方向盘好靠得更近。“肯定已经死去很久了，应该是地下震动让它浮到地表，覆盖的风沙移位后露出来了。”
那光裸的骨架上没有一点残余的腐肉，被风侵蚀的坑坑洼洼，也因此没有什么异味。保险起见，他们没有下车，只是凑近一根完整的肋骨，让古古和罗塔可以仔细观察。
“你以前见过克雷特龙吗？”
罗塔摇了摇头。“只在书上见过，这玩意可真够大的，比宫殿下的龙蛇还要宽上几倍。”
丁侧头回忆着。“也一样致命。如果你见到，最好离得越远越好。”
他们踏上飞船，和漫漫黄沙与塔图因的双日道别。在跳入超空间后没过多久，古古就在吊床上睡着了，发出响亮的鼾声。罗塔只能待在货舱里，从随身携带的通讯器上找了些没有营养的星际广告解闷。
“你对这里进行了不少改造，和上次我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罗塔抬眼看着曼达洛人轻柔地捏了捏孩子的手，关上休息隔间的门。
“安泽尔人帮我重新排布了管道，现在她能发挥出全部实力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罗塔指了指舱壁上一个歪七扭八的蜡笔画。
丁走过去，隔着手套摸了摸那抽象线条与极致色彩，不清楚古古是用的什么笔，但那色彩似乎是焊在了金属壁上。罗塔已经重新沉浸在通讯器上的内容中，留丁一个人对着墙壁上的形象沉思。
他们在阿德尔菲基地降落，在罗塔的盛情邀请与（主要是）古古的贝斯卡钢般顽固的态度下，丁答应了去酒吧里喝一杯。他们在吧台处找了一个座位，古古要了汤和香肠卷，罗塔从一个大碗里吃着散发着酸辣味的脆口零食，丁用吸管喝着一杯蓝色的饮料，尝上去像是咸的班萨蓝奶，他喝了两口就放到一边，被古古占为己有。
古古消灭掉第二个香肠卷时，酒吧的门忽然打开了，热闹的庆贺声带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涌入室内，一群飞行员兴高采烈地走进来，和在酒吧的其他人打招呼。
为首的飞行员大步走过来。沃德上将胳膊窝下夹着她的平板，橘色飞行员制服上有不少焦痕，但总体来说保存良好。
“沃德上校。”罗塔敬了个礼，差点把桌子掀翻。
“罗塔。”她又朝丁点了点头，在自己常坐的桌子旁坐下，身上带着一股X翼热烘烘的焦油味，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黏在额头上。
丁和罗塔打了个手势，来到上校的桌子旁，古古嘴里嚼着第三个香肠卷，也跟着凑了过来。
“有一段时间没在这附近见到你了，曼佬。休息的怎么样？”她的手指在平板上敲击着，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桌子旁的丁，示意他坐下。
“托新共和的福，还不错。”
沃德挑了下眉毛，继续专注于平板上的事务。她的眼睛飞快扫视着，带着一种沉静而胸有成竹的目光，令丁忍不住想起另一位有着相似“目光”的领导者。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丁开口主动挑起话题：“我看到罗塔在这里融入的很好。”
罗塔身边空出座位现在被另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人代替，只言片语从吧台附近飘过来，分享着关于训练，下周小测，以及某个中队的队员又被对象甩了的事情。
“他奋力拼搏才换来了如今的生活，很多人都能与之共鸣，他们很敬佩罗塔。至于剩下的顽固分子，我只能说，没人难以拒绝那些关于赫特辛迪加和沙卡里角斗场的故事。”
一个服务员端过来咖啡和坚果零食。丁绷直了背部。
“毫无疑问，我们的情报部门对他简直是爱惨了。最后我不得不出面让他们不要在休息时间追着他问问题。”沃德抿了一口浓黑色的液体。“我们招募过许多曾经踏足过灰色地带的成员，有些成为了我们最得力，最值得信赖的战友。他的经历并没有令他迷失于暴力与权力，反而令他更加珍惜和平与自由，这些正是新共和为之奋斗的目标。”
她放下杯子，“可以说，这是新共和的道路。你选择与我们共行，想必也是认同它，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丁了一眼古古。“我只是需要有保障的工作。”
上校轻轻笑了。“当然，你说的算。”
古古已经吃完了第三个香肠卷，觊觎起了沃德的坚果，他试探性地看向丁。丁朝沃德上校的方向偏了下头。你得自己去问，孩子。他在心里想。
古古畏缩着看向上校。
“怎么了，古古？”沃德看向他。古古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碗坚果，小声地叫了一声。
沃德上校直视着古古的眼睛，没有回答，只是严肃地看着他好一段时间，直到丁都快忍不住开口时，她突然放松下来。
“下次你想要其他人的零食，记得也像这样征求别人的同意。”她把碗推到孩子面前，“随便吃吧。”
他真的需要知道沃德上校是怎么做到的。
“有时候管教小孩和管教一帮年轻气盛的飞行员们没什么区别。”沃德解释道。
“说到这个，”丁看了眼分散在各个桌子喝酒的飞行员们，“你们刚结束任务回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沃德眯起眼睛，紧接着从怀里掏出那一摞通缉卡。
“我们的特殊部队前几日对一支走私商队进行了突袭逮捕，遗憾的是他们其中一人，负责情报往来的通讯官成功趁乱逃走了。特殊部队的成员成功确认了他最后出现的位置，但那里人多眼杂，我们的伪装身份已经暴露，不适合继续推进。我们需要一个人可以快进快出，利落地把他抓回来。他需要有一个成熟的非共和身份，不会打草惊蛇。”沃德向后靠在椅子上，从台面上推过来一张轻薄的卡片。
“准备好接取下一个任务了吗？”
丁和古古交换了一个眼神，孩子放下碗，潇洒地用袖子抹掉嘴角的坚果渣，响亮地答了一声。
“considered it done. ”曼达洛人歪了下头。
银河中的犯罪分子，帝国余孽，匪徒恶霸，小心了，曼达洛人与古古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