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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身一跳

Chapter 4

Notes:

本文的番茄可能比原作稍微叛逆一点。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菜月昴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人。

他选择成为警察,并不是出于正义感,或者想要某种承担社会责任。只是因为这条路对自己来说比较容易,而且有机会帮上(志向是成为检查官的)爱蜜莉娅的忙而已。

要想有机会和特定的检察官合作,就需要对具体案件的调查工作有决策权,这意味着他得先成为警探。按照常规路径,他得在巡警的岗位上呆个三五年,接受培训和考试,具体调任到哪里也无法自主决定。

原本他是打算按部就班的。但一年前,他的兄长给了他的职业生涯一记重大打击。

明面上,法律当然禁止对罪犯的亲属进行就业歧视——但事实是,分局里关于他背地里纵容亲属犯法、甚至滥用职权为其脱罪的闲话怎么也压不下来。以至于某一天分局的局长找到他,他们在后者的办公室进行了一番关于他的前途的委婉谈话。

所以,当那个机会出现的时候,昴伸出手去,抓住了它。既然你们觉得我是个烂警察,那我干脆就当个烂警察——顺理成章。

于是,接下来的一年里,身为巡警的菜月昴变得运气奇好。他时常在令人意外的地方找到线索,在他帮助下破获的案件一桩接一桩。

与此同时,在他参与巡逻的地区,背地里做着非法营生的俱乐部和酒吧变得消息灵通,总能预先得到突击检查的消息;药贩子和催债人也每每在巡查到来之前溜走。

升调市局的通知下来的时候,昴无法单纯地为自己感到高兴。

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是这样的:与尤克里乌斯家族这种势力达成的交易,不会轻易因自己单方面的意愿而终止。

 

*

 

莱茵哈鲁特每周五晚上的固定日程是家庭聚餐。说是家庭,但也常有父辈的朋友做客。

从小就是这样:那些在宏伟庄严的大楼里有着自己叫不上来的职位和头衔的人们,在晚间五点到七点这个区间带着礼物和酒登门拜访,与祖父和父亲(如今后者不再参加了)亲切地拥抱。警察系统里的人最多,他们通常也显得最熟络,能和祖父以名字相称。有时候家人会让还是孩子的他管他们叫叔叔或者伯伯。

这些人会在餐桌上谈论许多东西。比如,第二法院民事庭的法官缺了一席,谁是合适的替补。比如,从明年起生效的警官津贴标准管理办法的修正案,最好能经过谁的审议。

莱茵哈鲁特相信,如果遭遇质问,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能问心无愧地说自己从未站在公众利益的对立面;但无数应当公开完成的选拔、提案、探讨、审查的过程在私下里、在阿斯特雷亚家的餐桌上完成了,依然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我听朋友说,你这周一开车扣了不少分。”威尔海姆说。潜台词两人都心知肚明:对于阿斯特雷亚家的成员而言,这过错本身无伤大雅,但却相当不体面——这消息恐怕已经传遍本市的半个警察系统了。

“别这么严格嘛,威尔海姆。”坐在威尔海姆对面的麦克罗托夫慢悠悠地说,“莱茵哈鲁特比你这个年纪时做得好。要不是一年前的事,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是警司了。”

“这不是借口。在这种小事上失矩是成不了器的。”

“我以后会更加注意。”莱茵哈鲁特说。

谈话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如果是多年前,在这种时候,话头会先被父亲或者母亲接过去,然后祖母会温和地埋怨祖父对自己太过严苛。

如今,这些人都不在这张餐桌旁了。

麦克罗托夫“嗨”了一声,用半是抱怨半是玩笑的口吻接话:“什么成不成器的,再怎么也好过亨克尔,你就知足吧。”

这是个堪称禁忌的话题。如今敢于在威尔海姆面前主动提起亨克尔的,包括麦克罗托夫在内,不超过三人。

自从因包庇犯罪和受贿的严重指控被市局开除以来,亨克尔就再也没有再在周五晚的餐桌上出现过。莱茵哈鲁特知道麦克罗托夫是想让祖父的怒火从自己身上移开,他对此心怀感激,但同时也认为没有必要。

他按部就班地把鸡肉(现在雇的这位帮佣总是把鸡肉烧得太老)和通心粉放进嘴里,习以为常地让自己去想一些无关的事来打发掉这段时间。比如工作。比如新搭档。这周例会开始前,他后座的同事拿菜月昴双胞胎兄弟的事揶揄他,昴的回应是把喝剩一半的咖啡洒到对方的新衬衫上,说“抱歉,我以为你是我家后门的厨余垃圾箱,因为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啊”。那个人不得不穿着一半染成棕色的衬衫去开会。莱茵哈鲁特微笑起来。

或许是被这件小事的回忆所煽动,他决定提一句平时不会在这里谈及的话题。

“我还是觉得父亲是被冤枉的。”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但,莱茵哈鲁特发现今天的自己不像平时那样在乎这一点。

他把最后一口通心粉塞进嘴里,放下勺子,礼貌地向桌边的长辈们道别,然后端着自己的餐具走向洗碗机。

没有人叫住他。

 

*

 

周六,夜晚。

昴一走进会场,就被一种狂热的、骚动着的、微微发闷的空气包围了。

观众席上坐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有的握着装碳酸饮料的纸杯(杯身凝结着水滴),有的捏着下注的票券(被弄皱过又小心地展开来)。他们有的穿着衬衫和西裤,袖子挽到手肘,价格不菲的手表冒昧地露出来;有的穿着工装裤和安全背心,似乎刚从上班的工地赶来,手指上还粘着深灰色的油漆。

他们身份各异,或许在这个会场外从未有交集,然而,此时此刻,每一个人都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兴奋地、目光灼灼地望着会场中央的八角形擂台。

擂台上,两名赤裸上身的男子双脚微踮,维持着随时能灵活闪避的状态,目光紧盯彼此。

接着,其中一人抢先出手——利落的直拳,直指对手面门——对手矮身闪过,借势挥出一记上勾拳——两人电光火石间交手了数个回合,然后其中蓝发的那位踢出一记花哨的回旋踢,将对手击倒在地。

会场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昴皱起眉,因为倒地的那一方出了血,而裁判仅仅是在读秒,周遭也没有看起来像是教练团队的成员准备实施帮助。即便是无限制格斗比赛,这里的保护措施也显得太欠缺了。

但观众,周围的观众们无一不像是被这血刺激了一般,他们的叫喊和口哨中暴露出一种东西:自从一个文明社会的执法机构从技术上承诺保护社会中的每一个成员以来,人类便得以在免受对暴力的恐惧中生活,它自然而然地也就被压抑了——然而,在今晚,在这个不尽然合法的、位于日常生活夹缝中的场合,这种东西再次被点燃:那是动物骨子里的嗜血欲望。

“击倒获胜!!胜者是——‘青色雷光’!!”

播报员振奋的声音响彻会场,在观众席中掀起新一轮的骚动。昴对这种氛围略感不适,皱了皱鼻子。

“菜月先生,请走这边。”引路的青年将他领进标着贵宾通道字样的过道。

抵达通道尽头的门,青年在门上敲了敲,没有等待回应便推开门。门里是一间宽敞的观赛包厢,视野优良,茶几上摆着一套与此地氛围格格不入的茶具,冒着热气的红茶晾在精致的杯子里。

“谢谢你,约书亚。”在此等候的男子向他们转过头来,“请坐,菜月警探。”

引路人离开了,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昴谨慎地在茶几旁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包厢内只有自己和对方,唯一的出入口是刚才进来的门。来的路上没看到对方的其他手下,但即便只是一对二也是自己劣势。假如当真爆发冲突,身下的这张椅子还算轻巧,勉强可用,次选是墙边的灭火器。万一有人动枪,茶几也算是个合适的掩体。

“不用那么紧绷,”发起这次邀约的男子微笑,他有一张俊秀得让人生气的脸,“约书亚想必已经向你介绍过,我是尤克里乌斯家族如今的领袖,名字是尤里乌斯。”

“啊,我听过。不知您这样的人找我这样的人有什么事?”昴故意把两个“这样”咬得很清晰。

“您说话很直接,我欣赏这一点。”对方轻巧地带过了昴的讽刺,“简而言之,我认为先前的合作关系可以继续。”

“如果是要我对后巷里那些无赖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抱歉现在这项服务已经不提供了哈。”

“当然不是那些,”(昴撇了撇嘴——我猜也是,)“我并不想强人所难,所以,这只是一个开放的邀约,你不需要立刻同意。”

尤里乌斯上半身微微前倾,双眼与昴保持对视:

“我希望今后你能在特定场合帮助我们探听一些……即便走漏风声也不奇怪的消息。”

“举个例子。”昴拿起自己那杯茶闻了闻,还挺香——他略带嫌弃地把茶放了回去,没喝。

“比如,某起案子的调查进展到了哪一步,某项关键证据是怎么得来的……或者,某位警监有没有竞争下一任总局负责人的意愿。”

昴掂量着,没有答话。

“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尤里乌斯继续说,“例如,让我们的手下为你打探特定的消息,或者帮忙盯梢特定的人。你在我这里能动员到的人力,当然是有限的,但想必比你在警局那边的要多。基层警探权限不大,而我知道现在好几个分局都缺人。”

这条件确实优厚。

昴咀嚼着;他并不那么在乎警队纪律,但这个交易本身,对自己而言就是一个把柄。或许今天对方只是让自己提供消息,但明天呢?

“新的一场!!”

播报员激情充沛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昴的思考:

“守擂方是上一场的胜者,今晚已经连续击倒三人的‘青色雷光’!至于新的挑战者,他不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也许有的观众并不熟悉他,但我可以先透露,他至今在这里保持着全胜的记录!”一阵欢呼,“没错,他一次也没有输过!让我们掌声欢迎——‘龙剑’!!”

昴震惊地看向新登上擂台的身影。

或许是为了遮掩身份,那人戴着廉价的半面面具,上面夸张的火焰图案本该显得滑稽可笑,却与那一头红发意外地相称。即便其他人认不出来,作为朝夕相处了一周的搭档,他已经熟悉这个体格、这个步态——

“那是莱茵哈鲁特·凡·阿斯特雷亚警探。”尤里乌斯的目光投向昴的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意外吗?”

这个人是故意的吗?昴愤怒地瞪向尤里乌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擂台上,“青色雷光”与“龙剑”戴好指套。裁判挥下手臂,两人向彼此靠近,“龙剑”试探性地挥出一拳,被“青色雷光”闪开,借势反打。

“按照警队管理条例,参加非法举行的聚众赌博活动——不管是以何种身份——可以记一次中等指控。他一年前已经有了过错,再叠加一次指控的话,职业生涯就岌岌可危了。”尤里乌斯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他温文尔雅的嗓音与昴形成了鲜明对比。

比起方才经历了数场比赛的“青色雷光”,“龙剑”显然状态更好,一上来便以拳和腿轮番打出暴风骤雨般的连击。

“你是在暗示什么?如果只是想借我的手陷害莱茵哈鲁特,那,我奉劝你尽早放弃。”昴冷冷地答话。

“青色雷光”将小臂竖在身前防守住数次攻击,趁一记踢击来势方竭,抱住对方的腿摔往地面。砰,肉体撞击的闷响。

“请原谅。”尤里乌斯端起茶,“我希望您能理解为,这是为了表达我对合作的诚意——至少,作为见面礼,这条消息本身是有足够分量的。无论要加害他,还是保护他,都取决于你。”

昴沉默了。尤里乌斯耐心地等待。

擂台上,对决的两人彼此锁住对方的肢体,进入在地面角力的状态。观众仿佛都屏住了呼吸,裁判凑近观望,随时准备喊停。

昴没有在看。

他想到许多东西——辍学卖药的混混,证物室刁难他的值班警官,孤儿院的院长。想到巡逻时遇到的同时打着三份工的单亲妈妈,她因为止痛药戒断而在路边呕吐。

他想到过去的一周,想到友善的搭档,充实的工作。

他想起自己还是巡警时接触过的死者尸体,传闻此人遭遇了尤克里乌斯家族的报复,胸腹总共被捅了十四刀。

他想到这周例会后,自己因为朝同事泼咖啡的事被警监叫到办公室签保证书,而那名同事却一点事也没有,没获得哪怕一句口头的批评。

他想到贴在更衣柜门上的便利贴。

他想到——他想到莱茵哈鲁特,想到敞亮的笑容、诚挚的眼睛。

“……”

深呼吸。然后,再深呼吸一次。

默数6秒,等待这份冲动消退。

 

“好吧。我同意。”

 

*

 

菜月昴离开得很匆忙。

对尤里乌斯而言,他是个好懂的人,因为他的情绪会从肢体动作里渗出来。

所以尤里乌斯注意到,离开时昴一直没有朝擂台的方向看。就仿佛羞于面对站在那里的人一般。

擂台上,“龙剑”和“青色雷光”的对决还没结束。双方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对决相当激烈,将现场气氛炒得空前火热。三局两胜制,方才的第一场是“龙剑”以微弱的技术性得分优势胜出。

“今天接下来没有别的日程了。要回家吗,兄长?”约书亚问。

尤里乌斯端起稍微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停留在擂台上。

“不着急。等我看完他今天的比赛吧。”

 

 

Notes:

我800年前就想看番茄打黑拳了。

Notes:

如果有回复我会很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