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们于那个下午不欢而散,积起的厚雪掩盖凌乱的脚印,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一块薄薄的坚冰,光能穿透,人却不能。如同海啸过后的水面,风平浪静,叫岸边的人们不识其真实威力,亦不知其何时会席卷重来。
没人再提起那天的事,生活回到一种诡异的平静。
蜘蛛侠依旧每天在纽约高楼间穿梭,精准打击每一个大小罪犯,于太阳落幕之时找幢最高的大楼,坐下吃一份加了双倍酸黄瓜的三明治,向Tony汇报夜巡情况——如同过去的每一天。
而没有了Peter在一旁唠叨,钢铁侠的生活反而规律起来,至少不会在实验室原地休息,一天也会摄入至少一餐。
21B的研发在有序推进,从机械、数据中抬头阅读Peter发来的消息是钢铁侠一天中少有的放松时刻,即使是陷入了单方面的冷战,尽管没有回复,Peter给他发的消息也未曾减少,长长短短的气泡陈列在名为屏幕的博物馆里,等待Tony反复品味。
可今天好像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Tony不可置信地上下划动全息屏,一字一句看过蜘蛛侠发来的每个字眼,不是错觉,今天他收到的消息比以往少得多。
Tony第一时间是怀疑蜘蛛侠夜巡遇到了麻烦。打开远端监控程序,密密麻麻的协议显示蜘蛛战衣没有受到任何损害:温度正常、海拔正常、没有外力伤害、没有破损、没有被脱下、更没有沾上三明治标配酱料。
“看来某只小蜘蛛终于意识到我不是什么谈恋爱的好人选了。”
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明明他在对Peter说出那段伤人的话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意料之中的一天到来,Tony依然感受到了一丝很微妙的情绪。
“Friday,定位蜘蛛侠。”
蜘蛛侠也有可能受到战衣无法监测到的伤害不是吗?
“收到,boss,已追踪21A。”
点点胸前的反应堆,纳米材料如浪潮包裹全身,重制版Mark85飞出建筑。
释放永恒热度的球体落下地平线,带走最后一丝余晖,入夜的微风隔着战衣吹过,带来凉意,揉成皱巴巴一团的纸袋一半露在月光下,一半藏在阴影里。背后传来不同寻常的气流,Peter扯下头套,露出一张稍显落寞的脸,没有回头。
他知道来人是谁。
“Wow,逮到一只忧郁小蜘蛛。让我猜猜,在烦恼进入大学后要怎么和同学相处?”刚出口Tony就后悔了,这时候提起有关MIT的话题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Mr. Stark,不要再说这个了。”Peter侧过头,不愿让Tony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冷色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在战衣里待久了的脸格外红润,紧紧抿起的嘴唇却异常苍白,Peter捏紧手里的布料,指尖用力得泛白,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一点。
Tony接收到小孩无声的邀请,在人身边坐下。
夜晚是沉默的。
上次同小孩静静坐在一起赏月是什么时候呢?Tony恍然陷入回忆。如雾般的月色给银河下的人们蒙上层纱,朦朦胧胧,表情看不真切,心也看不真切。
“Sir,您怎么会来。”
“我怎么不能来,长大了就不欢迎我了?”略带调侃的语气也不能换来Peter的正脸,大概用后脑勺讲话就是小孩对自己发泄不满的唯一方式。心中一动,Tony抬起手,往身边人肩膀的方向伸去。
Peter扭身躲过Tony伸来的手,全然不顾这在社交里意味着什么,不清不楚的嗓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不是……您知道的,我还以为您在忙,忙着接受采访或者忙着造Mark86之类的。”
尽管被拒绝,布料包裹下的手也只在空中僵了一瞬,自然落下,精准搭上Peter侧过去的肩膀,维持适当的力度,将人揽向自己的方向.
“采访这种事可不值得我亲自去做,这种小事交给MS. Potts就好,她最擅长做这些。”Tony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听来好似比起他嘴里的小事还有更重要的。
“Mr. Stark,您还没告诉我,今天为什么来。”肩头若即若离的温度使人搞不清旁边人的真实想法,让人留恋,又让人恼火,Peter紧闭上眼,又问了一遍,急切、执着于问题的答案。
惊讶于小孩的执拗,Tony收起准备侃侃而谈的神色,曼哈顿的灯火倒映在他眼里,因为夜风的缘故,Peter的脸颊已看不出因充血而起的红润,说不出是因为什么,Tony沉默了。
为什么来找Peter?Tony自己也搞不清楚。因为蜘蛛侠没有乖乖写日记就来兴师问罪?这种理由Tony自己也觉得好笑;因为担心小孩在难过?这是当然的,因为元凶就是Tony自己。
既然没有了留下的理由,成熟的大人会干脆利落起身离开。
“来看星星。”Tony抬头仰望一会儿乏味的夜空,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侧身给予Peter和自己一个拥抱。
“我走了,明天见,kid,不要太想我。”
Tony确信自己连一步都没有踏出去,衣摆就被一股力拉住了。这个整晚都用后脑勺对着他的人终于愿意转过身来,眼框里没有Tony想象中的眼泪。
“可今晚根本没有星星。Mr. Stark,你明明已经将我推开了,为何还要来寻我?”还是这个问题,说Peter固执也好顽固也罢,今夜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kid,我很少说这个词,但是我不知道。”扯着他衣摆的手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分明是对他的答案不满意,Tony决定对怪力男孩投降,“可能是因为我很担心你,你知道的,你今天给我发的消息…有点太少了。”
Tony不知道Peter从他短短一句话中推断出了什么,下垂的嘴角形成一个放松的弧度,和他极为相似的棕色眼瞳反射出月光,好似天上的星星全跑他眼睛里来了。
“我懂了,明天见,Mr. Stark。”
Peter已于前一天向纽约市民送上假条——蜘蛛侠将缺席今日的夜巡。原因是他要和Tony去趟DODC,把Edith拿回来,这是Tony在天堂时就计划好的事,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搁置至今。
Tony今天穿了身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西装。跟在气势汹汹的Tony后面,Peter也沾了光,不仅得了套和Tony那身配套的衣裳,一路上更是听了无数声恭敬的问好,与他上次来DODC完全是两幅景象。
只是Peter像是把出发前Tony告诫过多次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什么要保持三步距离看上去才像助理,完全像个黏屁股的小尾巴,一步都不肯离开Tony身边。
毕竟Tony不可能告诉DODC他是蜘蛛侠,至于其他身份,谁在乎呢。
在Tony跟前台直言自己这一趟的目的是来拿回Edith后,两人踏上了前往‘失物招领’室的电梯,从电梯的倒影中,Tony看见了两道紧挨在一起的身影,自从他们两个一起看了会儿星星,男孩一扫之前的落寞,反而愈发黏着自己,像是在借此宣告——蜘蛛侠不会轻易妥协,就算对象是钢铁侠也不行。
刚踏出电梯,接到消息专门接待他们的人便迎了上来,领着两人走进所谓的‘失物招领’室。
Tony径直走向房间内最大最舒适的椅子,在这个明显不是给客人准备的位置上落座,挥手赶走递来热茶的员工。
“我不喜欢从别人手里接东西。”
还在假扮助理的Peter站到Tony背后,听闻此言,有些惊讶地瞥了Tony的背影一眼,嘴角扬起一个角度又很快被压下。
“斯塔克先生,很抱歉我们当初收走了您的Edith,可是我们有规定……”
“Mute。”Tony没打算客套太多,直接开门见山,“把Edith还给我…不要打断我,说实话我最近心情都不是很好。我想你还没忘,损害控制局的建立也有我一份,所以如果你有任何疑问,就去看看你们机构成立初的那份合同。”
对面的中年男人还没说几句就被制止,又被Tony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于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个露出口腔的圆僵在鼻子下面,像山洞。
Peter又忍不住笑了。
终于把嘴合上的中年男人连忙使唤助理把Tony所说的合同拿来,在等待期间不停朝Tony赔笑。
接过助理急匆匆送来的文件,在文件里翻翻找找,最后在附加合同里找到了一句话——凡是被损害控制局收缴的可能危害社会的物品,其所有权与使用权皆归属损害控制局所有,原属Tony stark持有的物品除外。
从厚厚的纸张中抬起头,男人牙都要咬碎了,而此刻抢占他位置的Tony则露出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助理’突然出了声。
“对面那位,呃……先生?不用太沮丧,Mr. Stark总有办法。”
到目前为止,一切可谓是顺利至极。
等待DODC的人把Edith送来期间,先发出警报的是Peter的蜘蛛感应。
“我有必要怀疑你们的储物系统是婴儿在管……”
Peter猛地抓住Tony的手腕,打断Tony对损害管理局效率的谴责,边拉着人向外走边对候在门口的人说:“告诉我Edith在哪,我们自己去拿。”
还没等门外的人说出话,身后传来‘轰’的爆炸声,两人齐齐回头看,他们刚才所处位置背后的墙面被炸出个大洞。
“Kid,你先走。”
送一脸担忧的Peter下了楼梯,Tony在纳米战衣完全包裹身体前送给‘失物招领’室主管人一句话。
“晚点我再来找你们好好谈谈关于捡到失物就该物归原主,而不是想方设法占为己有这个8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不知是哪几个曾被蜘蛛侠送进来又被DODC招安的怪人,自身本事都不算特别,就是相互配合起来有些麻烦,其中还有个惯会使些特殊爆炸物的家伙,但是对上钢铁侠算他们倒霉。
当Peter迅速换好战衣荡着蛛丝赶来时,战斗正处于白热化阶段,地上零星躺着几个,还站着的也大多处于负伤状态,。蛛丝拉走准备偷袭钢铁侠的敌人,男孩响亮的嗓音传进钢铁面甲下。
“Mr. Stark,我没迟到吧?”
“我不是让你先走吗!”说话间又挡下一击。
“Sir,您对我眨眼了,我还以为是让我出去找个地方穿上战衣再回来的意思。”
Tony永远对能想出各种理由证明自己忠诚的小孩妥协。
多了蜘蛛侠后,逐个击破变得容易许多,只有那个耍爆炸物的弄出了点麻烦——一个运用了外星科技的超小型炸弹,小范围定点爆炸。
拥有蜘蛛感应的蜘蛛侠先纳米战衣一步替Tony挡下了伤害,战衣被炸碎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血红皮肉。
迅速结束战斗,只来得及给损害控制局留下一条要求他们必须在今夜24:00前将Edith送到复联的留言,给Peter做好应急处理,Tony匆忙将人带回家。
在Peter三番五次坚称这只是小伤,且这种伤出现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太奇怪的努力下,才成功说服恨不得马上把他送进再生摇篮的Tony,获得私下处理伤口的权力,当然是在Tony在场的前提下。
出于保密性的考虑,医疗工具由Tony亲自去拿,留Peter独自待在顶层等待。
——或许也不算‘独自’。
“Mr. Parker,boss要求我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看着你,以免你不认真对待伤口。”
“Mr. Stark,我不是小宝宝了,过去几年我已经处理过这种伤很多次了。”Peter向空气发出抗议,空气安静了几秒,Friday的声音再次响起。
“Boss说,如果你指的是用过期药品处理,那蜘蛛侠确实还是little baby。”
只在少年时最深最隐秘的梦里幻想过的称呼突然出现,虽说按Tony离开时的表情,他本人说这话的语气不会有Peter想象中的缱绻。非常不合时宜的,Peter的耳尖还是浮上一层淡淡的薄红,一时语塞,错过询问Tony为何会知道这事的最佳时机。
Tony回来时见到的就是Peter一个人傻呆呆坐着的样子。
敲敲门示意自己回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向前走,将手里的箱子递给Peter,Tony看着男孩在药箱里略微翻找,拿出需要的东西在桌上摆开,有条不紊地打开各种瓶瓶罐罐往身上使,自Peter受伤开始就挥之不去的焦躁愈发浓烈。
Peter在他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太多苦,他不想自己也成为其中一部分,正欲说些什么,低头给自己上药的人先开口了。
“也不知道损害控制局怎么想的,派几个人就敢来对付您。”
如同Tony熟悉Peter的每一个表情一样,Peter也总能先于旁人一步察觉到他的心情。
“可能五年过去,钢铁侠在某些人眼里只是一座纪念雕像了。”
什么冷战什么疏远在Peter的安危前都变得不再重要,Tony深知自己的情绪来源何处,可他的眼睛一瞬都不肯离开Peter外翻的皮肉。
越是看,越焦虑;越焦虑,越痛苦。
“那算他们有眼无珠,您永远是我心里最伟大的英雄。”收起用完的药品,用还能动弹的手将药瓶塞进Tony手心,窗外的云儿悄悄动了动身子,阳光照在他们相接的手上。
手心温暖的触感一闪而逝,像一片落叶落于水面,虽轻,仍能掀起涟漪。强制专注的注意力被引开,Tony把药瓶放回箱子,手指不自觉摩挲掌心。
“那么下次你就不要挡在最伟大的英雄前面。”
“可是我的自愈力比您强。”做完前置处理,Peter拿起一管斯塔克出品外敷麻醉药膏, “Mr. Stark,我不想用您的身体去赌到底是爆炸物厉害还是您的战甲厉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您会被伤到,我也不想赌。”
一个又一个小瓶子被塞进手心,Tony处理药瓶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放变为扔,一只完好无损的手出现在Tony眼前,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
“可你也不能把赌注换成自己的身体!”
快被淡忘的天堂后遗症在这一刻全部爆发,Tony仿佛回到了那个到处都是白的房子里,日日夜夜,被迫观看Peter独自战斗,受了伤孤独一人待在漏风的出租屋里,吃着冷掉的饭食,用着过期的药物。当时他恨自己不在Peter身边,现在他怪自己不能保护好Peter。
男人的情绪来得不算突然,隐隐有所感知的Peter起身离开椅子,蹲下,让Tony能看见他的全部。
“Mr. Stark…Tony,look me,我还好好的,只是手臂破了道口子,没有别的伤,也没有生重病。我没死,你也没死。”涂了麻醉的手不方便动,始终没有放开Tony手腕的手便牵着他来到颈窝。
血管在手下鲜活地跳动,暖洋洋的体温让Tony慢慢平静下来。
“如果您担心我,就别让我离开您,不然我可能会受更重的伤。”Peter低头轻轻蹭过颈边的手背,补充道,“在您看不见的地方。”
“Kid,你不能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的人开口没有先前的强硬,只是把这句话当成箴言一样说出。
Tony没有抽回手,是Peter主动放开了他,现在的反驳没有意义。
“Mr. Stark,我觉得您说得不对,但是您想帮我缝针吗?”
一根医用缝合针被递到Tony手上,话题跳跃之快让Tony始料不及,但他不可能拒绝男孩的邀请。
白日在一针一线中过去,最后一针穿过皮肉,食指勾住线尾拉紧,剪去多余的缝合线,垫一层油纱,裹上纱布和无菌棉垫,用绷带固定,打一个完美的蝴蝶结,Tony最后从药箱深处翻出一个前臂吊带。
“No,sir,只是一点小伤,用不着这个!”
“反对无效。”
房门被敲响时,Tony刚脱下衣服准备洗澡,而会在这个点敲他门的只有一个人。穿上脱了一半的衬衣,踩着拖鞋走出浴室给人开门。
“Mr. Stark,带着这个我没法一个人洗澡。”Peter穿着件宽大睡衣站在门外,颇为无辜地用手指指向禁锢右手的吊带。
“我会把dummy和butterfingers借给你。”
门在Peter眼前被关上。
耐心等了一会儿,他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眼镜盒,再度敲门。
光从房内传到走廊,露出Tony只扣了一半扣子的身影。
“损害控制局把Edith送来了。”Peter抢先开口。
门大敞,仿佛藏了心上人的盘丝洞,邀请Peter入内。
“我要把Edith放哪?”说话间,目光贪婪地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Peter其实很少进这个房间,Tony一直不太愿意放他进来,好似这里藏着什么天大的不能被他发现的秘密。
“放你那,kid,还记得吗?我已经把Edith送你了。”低头继续扣上没系好的扣子,既然放了Peter进来,他便不可能继续做之前没做完的事。
“这本来是您的东西,我还以为您会想拿回去。”没见着什么特别的,Peter心底探出丝微弱的遗憾,走到距离Tony最近的软沙发边,矮身坐下。
“Kid,你值得这个。”Tony背向Peter从柜子里拿出咖啡杯, “不过鉴于你现在是独臂蜘蛛,也可以先把Edith放下,然后喝完牛奶,乖乖回去睡觉。”
直到液体几乎溢出杯口,Tony才按停机器,回身将其递给Peter,没有坐下的打算,单单抱臂侧身靠在墙上。
“So,kid,晚上来找我什么事,可别告诉我真的只是来找我帮你洗澡。”
几滴液体因交接的颠簸溢出,滴落手背,留下蜿蜒的痕迹,Peter浅抿一口热牛奶,指腹不自觉摩擦杯壁上印着的蜘蛛侠图案,抬头仰望衣装不算整洁的男人。
“不可以吗?是您告诉我伤口不能碰水的。”
“Kid,你知道半夜穿成这样敲响另一个男人的房门,还多次要求共浴通常代表什么吗?”Tony意有所指地瞟了眼Peter露在睡衣外头的光洁大腿,甚至隐隐能看见腿根。
“您希望我知道吗?”眼神在空中交汇。
“说实话,不希望。”Tony挪开视线,转而看向Peter沾了点白色液体的唇角。
“Sir,只是一只手不方便穿裤子而已,其实我洗过澡了,我睡不着。”放下见底的咖啡杯,Peter单手扯动墙边的人,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睡衣宝宝又需要哄睡了?”Tony顺着力道向前走了两步,干脆在男孩身边坐下。
“嗯。”Peter捏起衣摆往外扯,“您怎么会知道May还有过期药品的事,我想听这个。”
“Pete,我们约好的,不问这个。”
“做好事会有奖励,做坏事会有惩罚,Mr. Stark,您忘了吗,这也是我们约好的。我救了您,而我想要的奖励就是这个,我想知道这个。”
Peter指的是他们专有的一套奖惩制度,自蜘蛛侠从秃鹫手里救下搬家飞机起开始执行,不止是Peter常常以此向他讨要奖励,Tony自己也会借此将恶趣味用在小孩身上,他又怎会忘记。
“输给你了。”
头顶的白光突然变得过于刺目,照得Tony有些睁不开眼。
一幅Peter未敢想的天堂画卷借由Tony的讲述徐徐铺开,没有苹果树、没有蛇、没有长着鸟翅膀的天使,只有折磨人的困苦、疲倦、煎熬。从高高在上的天才变为囚徒,整日所见只有该死的白和Peter,日复一日,饱受折磨。
所以您为何要遭受如此苦难?是什么值得您遭受如此苦难?
Peter想问,但没问出口,因为他好像知道答案了,一个他想相信又不敢相信的答案。长久不敢回想的期许化作蛛网缠了上来,某种可悲情绪浸透他的大脑,使他说不出话。
“别哭,kid。”抹去划过Peter下巴的泪珠,“我现在好好的不是吗,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哭,只是想告诉你。”Tony张开手将人拢入自己的怀抱,“你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怀里的人将他抱得更紧。
“I’m sorry。” Peter啜泣着,为Tony所经受的,也为他刚下定决心的。
送走心事重重的Peter,Tony总算洗上迟到的澡,当他迈出浴室,没来得及擦干头发,Friday的紧急通知已经响起。
“Boss,Mr. Parker趁你洗澡时穿着战衣离开复仇者联盟基地往西方向去了。”
没时间再去问为什么,Tony穿上战衣就往外飞,一路顺着追踪器,飞行到曼哈顿,最后在前斯塔克塔顶停下。
Peter正双腿悬空坐在建筑边,没戴那副可笑的吊带,大半个身子探出边缘,脸暴露在夜空下,卷发在风中乱动。Tony急步上前扯过他的手,用力将他带离悬崖边。
“Kid,你不能没有任何原因就在半夜只用一只左手就从纽约北荡蛛丝来到曼哈顿!”压抑不住的担心与愤怒借着这句话爆发,夜风吹乱Tony未干的发丝,发尖贴上额头,留下水痕。
“您可以不顾性命为世界打下响指,我为什么不可以出来吹吹风。”从Tony的禁锢中用力抽出手腕,Peter的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Peter,这根本是两码事。” 怒火从压抑的尾音中泄露出几分,很快被其主人收敛,空无一物的掌心顿时变得空虚。
“您会打响指是因为您想,我出来吹风也是因为我想。”倒映出万千星光的眼神显得Peter格外认真,后退几步,随意套了件衣服就出来寻他的Tony便完完整整印在他眼底,Peter扬起个笑,又收起,眼皮跟着嘴角沉下去。
“我打响指是因为要拯救这该死的世界。”Peter突然提起的话题让Tony隐隐感到不安,向前压近身位,试图夺回主动权,“大人教训你时不准插嘴。”
Peter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忤逆这个人,深吸口气,即使为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担忧,酝酿许久的话还是出口。
“那您想拯救的世界里包括我吗?”
一切不好的预感通通在这时候冒出来,直觉告诉Tony一旦承认这个,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就不再是他所能控制的。
“……无庸置疑。”
因四个字开始躁动的心狂跳,冷风吹得Peter直颤抖,死咬着唇肉的尖牙在颤抖,声带在颤抖,呼吸在颤抖,心也在颤抖,Peter颤抖着上前攥紧Tony的衣袖,绝决地妄图从Tony口中逼出一份答案。
“那您复活是因为我吗?您制造时间机器,也是因为我吗?既然您可以为我做到这些,既然您可以为我忍受这些,那你为何不肯说爱我,又不肯让我说爱你。”
“我做时间机器是因为!”众所周知的理由没必要复述,就算仅是一瞬,Tony也没法蒙骗自己。“……你说得对,至少在我成功的瞬间,是为了你,一切都是,for you。”
每个夜晚使他辗转反侧的问题由Tony亲口说出答案,被夜风吹凉的血液引燃,火焰一路从心脏烧到眼尾,叫Peter品出些怨来,再开口,嗓音染上哑意。
“那你为什么不可以接受我?”
“如果你不是Peter parker,可以。”
如果不是Peter parker,无论是共浴还是上床,随便什么人,想要什么Tony都可以给,他们会拥有一个或几个夜晚,然后在某天清晨分开,再不联系。可偏偏这是Peter parker,Tony最珍爱的人,他不能放任自己将Peter引到条不归路上,再冠冕堂皇地说这都是Peter的选择。
Tony阖上眼,不愿让Peter看清自己。
“正因为是你,所以不行。”
爱只是他的贪念,不该让Peter一同承担。
星光黯淡。
“可你明明已经爱上我了,就像我爱你一样。”不依不饶,执着揭开两人用来掩盖自己的一切,只留一片真心,亟待天地评判。
Tony飘忽的瞳孔回落,定在Peter紧抓着他的右手。
“纵使我可以爱你,你也不能爱我,kid。你不能在人生的开头就为自己写下结局,你不能待在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老男人身边。”一个字在口腔绕过千百遍,到底跌落舌尖,曝光在星辰下。千回百转,自责和内疚像钻头直钻进喉管深处,Tony几近呕出血。
“可是我爱你的时间,已经比你陪在我身边的时间还要多了。Mr. Stark,你不能笃定先死的会是你,蜘蛛侠也有可能第二天就死在纽约某个街头小巷。”
某种脆弱的惊惧从Tony身上溢出来,可Peter不想管。
“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就像你曾经保护我一样。”
说出来,全都说出来,将自己完完整整摊开,让Tony看见,让Tony再说不出推开的字眼。Peter对自己呐喊,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
“我已不能再忍受失去你的时光,比如过去的五年,难道你还能忍受失去我吗?就像烁灭那样。” 带着哭腔的话像是从肉里扎出来一样,狠狠刺向站不稳的男人。
“Peter,stop,please。”一直逃避的可能性被血淋淋挑起,仿佛不复存在的弹片重新回到身体,争先恐后冲向维持他生命体征的肉块。Tony早就知晓,从他爱上Peter那一刻起,只剩死路一条。
体温透过皱巴巴的上衣贴上另一具躯体,足以驱散寒意,融化坚冰。
“Sir,我会去MIT。”特意放轻的语调像柔和的微风安抚怀中男人的痛楚,掀起圈圈波纹,“但我还是会继续爱你。”
“作为奖励,给我个吻吧,Tony。今晚你已经把我拒之门外过一次了,不要再拒绝我第二次。”
Tony抬眼望进男孩饱含期待的苦笑里,他总是一次次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
一双手揽上Tony的脖颈,略有些干涩的唇撞上来,胡乱蹭着,时不时舔他一口,小狗似的不知章法。Tony叹出口气,手掌覆上低他一点的脸,张开嘴含住对方的唇瓣,舌尖撬开个小口,径直闯入Peter的领地,勾起不敢动弹的舌头,缠绕、共舞,液体交融,灼热呼吸打在厮摩的鼻尖。
真实得不可思议。
纽约的落雪日渐消融,Peter还是凭自己光速考上MIT ,只不过Tony动用了一点小小的特权,让他得以直接插进大学一年级从春季学期开始读起,所以开学的日子并不算遥远。
距离Peter离开纽约仅剩最后一周时,一个小盒子被摆在他桌上,掰开盖子,从层层羽绒里拿起根项链——银色链子上坠着个微型反应堆。
距离Peter离开纽约仅剩最后一天时,Tony收到一个礼物盒,精心缠绕的丝带上挂着张写有大字的卡片——我离开后才能打开!
Peter迈进MIT校门那天是个暖洋洋的冬日,穿着最普通的衬衫背着最普通的背包走过绿茵地,反应堆藏在衣服里贴着皮肉晃荡,痒得他晃神,思绪不禁顺着阳光从马萨诸塞飘回纽约,Tony应该已经拆开他的礼物了吧。
怎么才离开几个小时,就开始想某个人了。
怎么Peter才离开几个小时,自己就开始想他了。
Tony单手托腮,拆开的精致礼盒被推到一边,礼物的一部分被插入终端,另一部分被他夹在指端。终端弹出数据上传完毕的提醒,Tony收起第二张绘有涂鸦的纸条,拔下U盘,抬眸定睛,一个孤零零的图标浮在空中,点开。
一条伴随呼吸起伏的线自左向右延伸,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心跳,密密麻麻的数据有序列在下方,从基础的体温到不基础的蜘蛛基因浓度,一应俱全。
划到最底下,一串小字在不停跳动——现在你能看见我了。
怔愣半晌,Tony久久不能回神,有什么从盛满的容器里悄悄溢出一滴,落在凭空生出味觉的脏器上,尝出酸味。
目光聚焦到跳动得最活跃的字,指腹抚摸过小小的‘我’,立体剑桥市地图霎时出现,胖乎乎的蜘蛛侠馒头在里头一闪一闪,后面跟着条长长的红色尾巴,脑袋上顶着行字:明天你还爱我吗?
无需思考这是什么,男孩把他的一切都汇聚在这个自制app里,作为礼物赠与自己,如Peter在纸上所写——Tony,如果你担心我,就看着我;如果你想爱我,就来找我。
Tony凝望Peter亲手交给他的实时定位系统,于心底咀嚼他留给自己的问题,一遍又一遍。
而爱总是让人看不清自己。
马萨诸塞州的天气变幻无常,人们身上的衣服增了减,减了增, MIT每条路都被Peter来来回回走过许多遍了。
上学的日子忙碌但很顺利,尽管天才遍地依旧不掩Peter的光辉,从繁重的学业间抬头喘口气时,他总是会想到Tony,想念时就摸摸藏在衣服里的反应堆。于是,在实验室待到半夜,摸摸反应堆;和同学沟通小组作业,摸摸反应堆;上台汇报论文前,还是摸摸反应堆。
思念疯长。
手机不知道第几次停留在大巴车购票页面,却始终没有买下那张回纽约的车票,Peter把手机熄屏扔到一边,继续放空大脑,呼吸因临近夏天变得燥热的空气,今夜格外寂静。
仔细看就能发现,马萨诸塞州的星空和纽约很不一样。
Tony给他买的房子有一个天台,Peter买了把躺椅放这,累了就上到这躺下,把反应堆拿出来,透过蓝光看看夜空,听听风,想象Tony这时候会做什么,好像就回到了在纽约夜巡的时候。
——应该还待在实验室?或者去参加慈善晚会?总不可能已经睡了。
思绪顺着天上的瀑布漫无目的地漂流,直至脑后传来清晰的轰鸣声,打破这份安静。Peter猛地起身,回头,火红战甲划破宁静的夜,停在这方小小的天台,从中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Kid,is me。”
几乎是话音刚落,Peter就闯了上来,下巴抵上他锁骨,心跳从一具躯体传到另一具,不再是心电图和跃动的数字,而是真实的、滚烫的拥抱。
谁都不愿先松手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同时松手,并肩挤在只能躺下一个人的椅子上。
“Peter,再问我一遍,那个问题。”Tony温柔望向旁边人的侧脸。
不必多言,Peter自然知道Tony指的什么,回以一个炽热的注目,徐徐开口。
“Tony,明天你还爱我吗?”
“我会比昨天更爱你。”
一样的月光透过城市漏下阴影,躲在人后,躁动的风从两人紧扣的指缝间穿过,此刻星光灿烂,他们同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