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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金允植把两个会提前排完了。
四点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朴时宇没有发消息来,他也没发。他把桌面上几份签过字的文件归进文件夹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收拾东西下楼。
到合井那边的时候天还没黑。他在红砖楼下面站了一下,看到二楼窗户亮着灯,窗户开了一条缝,白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楼下的地面上。他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的灯光顺着门框淌出来一小片。
"进来。"朴时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工作室里开着灯,桌上比上次来的时候乱一些,散着几份文件、一支笔、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朴时宇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档,他正在打字,看到金允植进来,没停下,左手朝旁边的椅子指了一下。
"等我一分钟。"
金允植在椅子上坐下。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窗台上的绿萝还在,藤蔓又垂下来一些,离地面只剩一根手指的距离了。靠墙的打印机换了一台新的,旁边的纸箱堆了一摞,最上面那个开着口,里面装着几本旧的宣传册。桌上多了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某家软件公司的logo,像是展会送的。
朴时宇把文档保存了,合上电脑,转了转椅子面对着金允植。"走吧,出去吃饭。"
"你弄完了?"
"客户刚才发了一个改稿,已经处理了。"朴时宇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条灰色围巾,顺手绕到脖子上。他低头拉外套拉链的时候动作很快,拉完抬头看了一眼金允植。"你等很久了?"
"刚到。"
"那走吧。"
他们下楼的时候楼梯还是吱嘎响。到了一楼门口,朴时宇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今天怎么样?"
"还行。下午开了两个会,把明天的东西提前弄了。"金允植跟在他后面走出来,把门带上。
"那挺好的。"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车流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朴时宇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围巾的尾端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你最近是不是还要去一趟釜山?"金允植问。
"不用了。上次去完以后那边的事情基本定了,后面线上沟通就行。"朴时宇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不过下个月可能要去一趟光州,有个项目在谈。"
"去几天?"
"还没定。估计两三天。"
金允植点了点头。他们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朴时宇侧头看了一眼路边的一家店——是一家小面馆,门面不大,里面坐了几个人。
"这家你来过吗?"朴时宇问。
"没有。"
"那试试?"
"行。"
面馆里暖和很多。他们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朴时宇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时候两个人各点了一份面,朴时宇多要了一碟小菜。等面的时候朴时宇靠在椅背上,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沉下去一点。
"你工作室最近怎么样?"金允植问。
"还行。上个月接的项目这个周末能收尾,下周空一点。"朴时宇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在想后面要不要接一个大一点的项目。"
"什么项目?"
"一个品牌的全案,周期大概三四个月。对方谈过两次,还没完全定。"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在犹豫接不接。"
"为什么犹豫?"
"时间。接了以后可能后面几个月都要盯着。"朴时宇把茶杯放下,"你以前不是也接过这种项目吗?"
金允植想了一下。"接过。确实挺耗精力的,但做完以后收入会稳定很多。"
朴时宇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然后用手指沿着那道划痕划了一下,"不过接完之后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做别的事了。"
"你想做什么别的事?"
朴时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好。就是感觉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接太多可能把自己累死。"
金允植笑了一下。"那你自己决定。"
"嗯。"朴时宇也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的弧度稍纵即逝。
面端上来了。两个人低头吃了一会儿,金允植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工作消息,他回了几句,又放回去。
"你周末一般怎么过?"朴时宇问。
"有时候回父母那边,有时候在家待着。"金允植夹了一筷子面,"你呢?"
"最近周末都在工作室。"朴时宇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后面空了的话,可能换个地方走走。"
"去哪?"
"还没想好。"朴时宇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推荐吗?"
金允植想了想。"汉江那边有一条路,秋天的时候很多人去。现在这个季节不知道怎么样。"
"那你去过吗?"
"去过几次。"金允植说,"有一年冬天晚上去的,人很少,风很大。"
"自己去的?"
"嗯。"
朴时宇没有接话。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又问了一句:"好玩吗?"
金允植想了想。"就那样。江边的灯亮着,能看到对面楼上的光,挺安静的。"
"那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叫上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低头喝汤,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说完以后他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金允植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朴时宇正在把纸巾叠起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说的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好。"金允植说。
面吃完以后他们从店里出来。外面的风比进去的时候大了,朴时宇站在店门口把围巾重新绕上,手指在围巾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把手放回口袋里。
"今天走哪边?"朴时宇问。
"地铁。"
"我也去地铁。"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路上的行人不多,路灯在风中晃了晃,投在地面上的光也跟着晃了一下。走了一段,金允植的手机又震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确认信息。他低头回完,抬头的时候发现朴时宇正在看他。
"忙?"朴时宇问。
"工作上的事,已经处理了。"
"你现在周末也会收到工作消息?"
"偶尔。"金允植把手机放回口袋,"你呢?"
"也有。不过周末我不怎么回,除非特别急的。"朴时宇说,"以前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周末也一直看手机。后来发现其实没有那么多人真的需要你马上回。"
金允植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想起以前大学的时候,他也是那种手机一直放在手边、消息来了就回的人。朴时宇给他发消息,他通常很快就回复,除非在忙。他以为这样就够了——回得快,说明他在意。
但现在他忽然想,那时候朴时宇发过来的消息里,到底有多少次是他真的想说的,又有多少次只是顺便问了一句"在吗"。
"你以前发的消息挺短的。"金允植忽然说。
"嗯?"
"大学的时候。你发消息不太说什么废话。"
朴时宇想了想。"嗯。因为不知道你会不会回。"
金允植转头看他。朴时宇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转过来,走路的节奏没有变。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朴时宇说,"就是有时候发了以后你很久才回,我就想着把话说完就好,不用等。"
他们走到地铁口了。入口的灯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朴时宇在台阶上面停了一下,看了金允植一眼。
"我今天好像说多了。"他说。
"没有。"
"行。"朴时宇点了一下头,"那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
"两点?"
"两点。"
朴时宇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又停住,回头看着金允植。"你刚才说的汉江那边,冬天去的时候冷吗?"
"挺冷的。"
"那多穿点。"
他说完就转过去继续往下走了,没有等金允植回答。金允植站在台阶上面,看着他走下楼梯,在转弯的地方消失。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
刷卡进站的时候他想,朴时宇今天说了挺多以前不会说的事情。他说以前发消息很短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回",说"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叫上我",说"那多穿点"。
都不是什么大事。但金允植走在月台上,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凉了。
他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列车启动以后他看着窗外的隧道壁,灰黑色的墙面飞速掠过,偶尔闪过一块灯箱广告,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日历。周六下午两点已经空出来了。他看到那一格空白的日期,想了想,在上面加了一个备注。
"汉江。"
他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分的时候他到了约定地点。朴时宇已经到了,站在地铁口的柱子旁边,戴着那条灰色围巾,低头在看手机。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早到了?"金允植问。
"刚到。"
"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地铁站。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不暖,但亮。朴时宇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气味,凉凉的,带着冬天才有的那种干净。
"这边你常来?"朴时宇问。
"不常来。偶尔。"
他们沿着江边的步道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吹起两个人的外套下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人跑步经过,脚步声轻快地响了几秒又远去了。
走了一段路以后朴时宇停下来,扶着栏杆往江面上看。江水在午后的光下泛着细碎的波纹,对面的建筑在薄雾里显得有些模糊。金允植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江面。
"你说得对,"朴时宇说,"确实挺安静的。"
"嗯。"
他们站了一会儿。风大了一些,朴时宇把围巾重新往上拉了一点。
"你以前来过这边吗?"金允植问。
"来过一次。好多年前了,跟朋友一起来的。"朴时宇看着江面说,"那时候这里还没修现在这些步道。"
"和谁?"
朴时宇想了一下。"一个大学同学。后来他去国外了。"
"你们还有联系吗?"
"偶尔。逢年过节发个消息。"
金允植点头。他靠着栏杆,侧过头看了朴时宇一眼。朴时宇站在他旁边,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表情很平静。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眯了一下眼,没有低头躲开。
"你最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金允植问。
朴时宇转过头来看他。"怎么?"
"就问问。"
朴时宇想了想。"有一个地方想去,不过现在可能太冷了。"
"哪里?"
"以前大学附近那个山坡。上面有个观景台,能看到整个校区。"
金允植知道他说的那个地方。他们大学的时候去过一次,那天是傍晚,夕阳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橘红色的。他记得他们站在观景台上,朴时宇指着下面说"那是我们上课的地方",他看过去,只看到一大片屋顶和树冠,分辨不出哪个是哪栋楼。
"那个山坡现在还在吗?"金允植问。
"还在。"朴时宇说,"我前年路过一次。上去看了一下,观景台修过了,比以前宽。"
"那下次可以再去一次。"
朴时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又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说:"行。"
他们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风一直吹着,午后的光线在云层后面时明时暗,把江面染成不同的颜色。走了一段路,前面有一座桥,桥下的水流比别处急一些,发出持续的低响。
金允植走在前半步的位置。他没有回头看朴时宇,但他知道朴时宇跟在后面,步速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
他想,他刚才说了"下次"。"下次可以再去一次。"
他以前也会说"下次"。
但这次他说的时候,他知道是真的会有下次。
他们走到桥头的时候风大了一些,朴时宇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桥下的水流过去。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走路了。"朴时宇说。
"哪种?"
"什么也不用干,就是走走。"
金允植看着桥下的水。"我也是。"
他们站在那儿,风一直吹着。朴时宇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金允植看到围巾的边角有一点起球了,像是被反复摩擦过。
"围巾该换了。"他说。
朴时宇低头看了一眼。"还行,还能用。"
"那我下次给你带一条新的。"
朴时宇转过头看着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眯着眼睛看金允植,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好。"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桥很长,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对岸。对面有一排长椅,他们选了中间的一张坐下来,面对着江面。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透出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
金允植坐在长椅的左边,朴时宇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风还是吹着,但没有那么凉了。
"你以前说你要去汉江边走走,说了好几次。"朴时宇忽然说。
金允植转头看他。"我说过?"
"嗯。有一次你说下周末去,后来你加班了。"
金允植想了一会儿。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我忘了。"他说。
"嗯。"朴时宇看着江面,没有转过来,"后来我也没去。一个人走没意思。"
金允植坐在长椅上,风从侧面吹过来。他看着朴时宇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在颧骨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金允植说。
朴时宇转过来看着他。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回江面上。
"嗯。"他说。
他们坐在那儿,谁也没有再说话。江水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是一直在那里,一直会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