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据内马尔所说,里卡多之所以会在奥兰多,是为了休养。
内马尔往天鹅绒扶手椅里一靠,一只脚踝搭到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就这么开始解释起来。显然,很久以前,里卡多受过一次非常严重的伤。不是最近,内马尔特意强调。是很久以前。
克里斯蒂亚诺等着他解释一下这个“很久以前”到底是多久,但内马尔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他身上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了吧。”内马尔说。
“比如?”
内马尔含糊地比划了一下。“比如他的睡眠时间啊。他基本不怎么出门啊。明明理论上活在二十一世纪,却有一堆东西完全不知道之类的,你懂吧。”
克里斯蒂亚诺顿了一下。
单独来看,这些事情其实没有哪一件让他觉得特别值得担心。里卡多很英俊,很性感,很漂亮——好吧,这些跟现在的话题完全没有关系。他还有钱,性格古怪,对科技一窍不通,而且作息显然和一只抑郁的蝙蝠差不多。克里斯蒂亚诺还能说什么呢?人本来就可以有点怪癖。他一向是一个很包容的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内马尔把这些事情全部列成清单,它们突然就变得可疑多了。实际上,是可疑了非常多。)
“听着,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怪,而且他确实有点像吸血鬼,”内马尔干笑了一声,“但我向你保证,他不是。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受伤的事。”
好吧,这就具体得有点诡异了。
克里斯蒂亚诺决定暂时不问。
那次受伤,内马尔说,是发生在一场他所谓的“很复杂的分歧”里。当时牵扯了好几个人。有些是家里人,有些不是。有很多旧交情,也有很多旧仇怨,还有一场关于“究竟谁应该被允许做什么”的争执,而且显然有好几个人对里卡多选择站在哪一边这件事意见非常大。按内马尔的说法,里卡多当时选的那一边,“在那个时候不算特别受欢迎”。
克里斯蒂亚诺坐直了一点。
内马尔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刚才说的东西有什么奇怪的。
老天保佑,这可真叫克里斯蒂亚诺警觉起来了。内马尔刚才描述的东西根本已经危险地接近他妈的黑手党了。
里卡多混黑手党?
他认识的那个里卡多?那个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里卡多·莱特?
后来情况变得很危险。里卡多受了伤。实话讲,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伤,不过内马尔很快就强调,现在这部分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因为,嘿,反正里卡多活下来了。
克里斯蒂亚诺个人觉得,里卡多究竟是怎么差点死掉的,很可能恰恰是这个故事里比较重要的部分之一,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内马尔已经继续往下讲了。
而且,让人恼火的是,克里斯蒂亚诺由着他说了下去。因为在那可怕的一秒钟里,他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里卡多受伤的样子。
他甚至可以过分轻易地想象出那个画面:本来就苍白的皮肤变得更白,那双大得过分的深色眼睛闭着,血染在某件可笑的老式衬衫领口上。这个画面在脑海中勾勒得如此细致,以至于克里斯蒂亚诺肋骨下方有什么东西痛苦地扭结在了一起,他不得不咽了一口唾沫,以免这种感觉变成某种更令人尴尬的情绪。
他认识里卡多还不到一个月。这点时间绝对不足以让他一想象到对方受伤的样子就感到一阵反胃。
显然,那次受伤让他元气大伤。他恢复得很慢。非常慢。所以,他很容易累,更喜欢白天睡觉,而且总体而言晚上状态会更好。
克里斯蒂亚诺皱了皱眉。哦。
这个倒是能解释一点东西。
内马尔看到他的反应,显然受到了鼓舞。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强光很敏感。”
克里斯蒂亚诺看向他。
“受伤以后才这样?”
“对。”
克里斯蒂亚诺想到那些一直要拉到太阳落山以后才会打开的厚重窗帘。
哦,好吧。这个也说得通。
“还有温度,”内马尔继续道,明显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了。“他喜欢冷一点的温度。同样是因为他正在休养。”
“出于医疗原因?”克里斯蒂亚诺问道,担忧立刻又爬回了他的心头。“他还有伤口或者什么正在愈合吗?为什么他需要把房子弄得这么冷来休养?”
内马尔张了张嘴,然后停住了。他的眼睛飞快往天花板瞟了一下。
“对,”他最后说。“对对,就是这个原因。伤口。”
“伤口?”
“很明显嘛,兄弟。”
克里斯蒂亚诺慢慢点头。怪是怪了点。不过行吧。
也许是为了消炎?运动员训练后也会冰敷伤处。里卡多也许坚信要对他的整个身体同时进行冰敷。
内马尔继续说。显然里卡多的血液循环也“不太理想”,这就是为什么他的皮肤摸起来异常冰冷。
克里斯蒂亚诺的注意力猛地完全回到了他身上。
“你知道他的皮肤很冷?”
“当然知道。我碰过他啊。你没碰过吗?”
对。正常。朋友之间本来就会碰来碰去。(不过还是,操这家伙。)
克里斯蒂亚诺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晚来到这里时,里卡多的手指扣住他手腕时那种冰冷的触感。然后他又想起不到二十分钟前,内马尔用那种荒唐的单臂拥抱一把搂住他时,皮肤几乎也是一模一样的冷。
他的视线慢慢落到了内马尔的手上。
内马尔在椅子里动了一下。“你看我干什么?”
“你的皮肤也很冷。”
短暂的一拍沉默过去。内马尔冲他露出一个灿烂得要命的笑。“我血液循环也不好。”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他。
“你们两个都是?”
“这个病在巴西很常见的啦,哥们!”
克里斯蒂亚诺几乎可以确定,这在巴西绝对不是什么常见的病。
然而,他对于巴西的血液循环疾病统计数据并没有足够了解,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这种说法。而且还没等他决定自己到底需不需要现场查一下谷歌,内马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里卡多对现代社会那些奇怪的知识空缺,显然也属于恢复过程的一部分。不是脑损伤,内马尔迅速补充道。他的记忆力非常好。他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与外界相当隔绝,因此“错过了一些事情”。
这让克里斯蒂亚诺的胸口又泛起了一阵奇怪的微痛。
他突然想起了里卡多满脸狐疑地盯着微波炉看的样子。里卡多问他播客是什么。里卡多发每条短信完美地使用了大小写和标点符号,并且花了整整四分钟才发送了五个字。
克里斯蒂亚诺以前觉得这些很好笑。
它们确实很好笑。当里卡多用那双大眼睛抬起头看着克里斯蒂亚诺,问出一些极其基础的问题时,简直他妈的太可爱了。
可现在,克里斯蒂亚诺突然忍不住开始想,这些事情背后是不是一直藏着别的什么。
里卡多以前昏迷了很久吗?
到底多久?
他是不是醒过来以后,才发现整个世界都已经不一样了?
是不是其他所有人都在继续生活,而里卡多却——
克里斯蒂亚诺在这个念头成型之前掐断了它。
“他到底错过了多少?”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比自己原本想象的轻了很多。
内马尔的眼睛飞快瞟了一眼门口。
“挺多的。”
“比如?”
“科技。文化。有些用词。大环境的变化,诸如此类的东西。”内马尔顿了一下,又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补充,“不过他学得挺快的。一般来说。”
克里斯蒂亚诺想起自己曾经花了二十分钟教里卡多,按一下苹果手机侧边的按钮并不会真的把什么东西彻底毁掉。而且里卡多还令人担忧地固执,死活不肯改掉自己那些说话方式,所以这么一想,这个说法其实也有点可疑。
“行吧。”
“所以如果以后他问你一些听起来很基础的东西,你就直接告诉他。别把它弄得好像是什么大事,好吗?”
内马尔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出乎意料的保护意味,克里斯蒂亚诺原本的那点好笑也慢慢软了下来。
“我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
克里斯蒂亚诺看向他,内马尔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
“里卡多经常跟我说起你。”他清了清嗓子。
哦。
对。
尽管这个话题已经越来越令人抑郁了,克里斯蒂亚诺胃里还是再次升起那阵愚蠢的小小满足感。
“真的吗?”
内马尔看了他一眼,克里斯蒂亚诺立刻想起了刚才那个抱枕。
“好吧。抱歉。继续。”
内马尔点点头,看起来对自己满意得不得了。
克里斯蒂亚诺大概让他享受了两秒钟这种满足感,就再次身体前倾。
“但这还是没讲到重点。他到底怎么会到奥兰多来的?”
内马尔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对!没错。所以——”
他又舒舒服服地往椅背里靠了靠,显然非常高兴他们终于讲到了一个在他看来特别容易解释的部分。
里卡多受伤、进入所谓的“深度休眠”以后,内马尔解释说,他需要一个地方休养。而因为那个“复杂的情况”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解决,所以他们其实搬来搬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显然,大部分这些事情都是内马尔在安排。他自己本来就在不同地方有房产、朋友、生意上的关系,以及一些他信得过的人,所以每当里卡多需要换个地方时,内马尔就会直接打点好一切。他们去过巴西、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法国,又回到巴西,然后在西班牙又待了一阵子。
很显然,这些搬来搬去并不太取决于里卡多本人想不想旅游(毕竟,再说一遍,他正处于“深度休眠”里),更多取决于内马尔手头上哪里刚好有合适的地方。而内马尔偏偏又特别适合干这种事,因为他自己已经在不同国家之间跑了很多年。他喜欢人。喜欢城市。喜欢派对、餐厅、音乐、衣服、夜店,喜欢所有大家最近又开始集体痴迷的新科技,也喜欢大体上知道这个世界现在到底他妈在发生什么。和里卡多不一样——里卡多显然可以一头钻进某栋黑漆漆的房子里消失好几年,还觉得这是一种完全令人满意的社交生活——内马尔喜欢备受瞩目。
而这,内马尔解释说,就是为什么他在那么多地方都有生意。
主要是投资。房地产。酒店和服务业。娱乐产业。更具体一点,就是夜店。好几家。(可能其实很多家。内马尔似乎自己都不是特别确定到底有多少。)
最终,奥兰多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搬去的新据点之一。因为投资的关系,内马尔花在佛罗里达的时间越来越多,而里卡多需要去一个全新的、安静且私密的地方,这栋房子碰巧满足了他大部分的偏好。厚实的墙壁。与邻居保持足够的距离。充足的空间。可以被完全遮住的大窗户。一个地窖。良好的安保,等等等等。
房子是内马尔自己找的,而里卡多当时自然还在休眠。
内马尔把房子买下来,把里卡多的东西全部运过来,按照自己觉得里卡多会喜欢的样子把房间准备好,确保整栋房子的温度可以维持在足够低的水平,安排好那些必要的配送,又把所有需要处理的文件全部弄完。然后等一切都准备妥当以后,他就回去,把里卡多弄上自己的私人飞机,带来了奥兰多。所以,不久之前,里卡多就这样在奥兰多醒了。
他刚醒来的时候有点茫然,不过睡了那么久以后这样也很正常。他需要一点时间搞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以及自己睡着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不过他醒来的时候内马尔在旁边,而这显然很重要。里卡多信任他。内马尔向他解释了奥兰多,解释了这栋房子,帮他重新适应一切,一旦里卡多恢复得足以自己做决定时,他选择了留下来。好了,以上就是“里卡多为什么会在奥兰多”的全部内容,非常感谢您的收听。
内马尔停下来,等着看克里斯蒂亚诺的反应,结果却发现克里斯蒂亚诺正伸手去拿手机。
“你在干嘛?”
克里斯蒂亚诺头也没抬。“没干嘛。”
内马尔身体往前倾。克里斯蒂亚诺解锁了屏幕。
“克里斯蒂亚诺?”
“我就是查点东西。”
“查什么?”
克里斯蒂亚诺的大拇指停在拨号键盘上方,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这件事到底应该打911,还是已经属于某种更加联邦级别的问题。
因为,好吧。也许是他反应过度。
也许。
但内马尔刚刚非常平静地告诉他,里卡多曾经在某场至今还没有解决的冲突里受了极其严重的伤,那场冲突涉及家人、神秘人士、陈年恩怨,而且危险到他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把里卡多转移到不同国家。然后,在里卡多处于一种“深度休眠”状态、深到根本无法参与任何这些决定的时候,内马尔亲自在另一个国家给他挑了一栋豪宅,把他所有东西运过去,安排好各种神秘配送,然后把他搬上私人飞机,跨越国际边境运过来,最后就这么等着他醒来。
真他妈可怜的里奇。
“你到底在查什么?”内马尔又问了一遍。
克里斯蒂亚诺终于抬头看他。
“查绑架归不归FBI管。”
也许这是整个晚上第一次,内马尔的脸上出现了真正的惊恐。
“什么?”
“或者人口贩卖。我还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人口贩卖。”
内马尔猛地坐直。“当然不算!”
“你回答得倒是很有把握。”
“因为我没有贩卖里卡多!”
“你趁一个昏迷的伤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的时候,把他从一个国家运到另一个国家!”
“他没有昏迷!”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他。
内马尔盯回来。
克里斯蒂亚诺慢慢把手机放低。“那时候你能把他叫醒吗?”
内马尔犹豫了。
克里斯蒂亚诺立刻重新举起手机。
“他妈的把手机放下!”
“我不!内马尔,你他妈绑架了我老板!”
“我没有绑架他!”
喊声在高高的天花板下面回荡。克里斯蒂亚诺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突然开始怀疑里卡多会不会在厨房也听得到他们。紧接着,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等等,操,等一下。”
内马尔现在明显警惕起来了。
“里卡多知道你在跟我说这些吗?”
内马尔又停顿了。克里斯蒂亚诺差点把手机砸他脸上。
“操他妈的老天爷!现在还要再加一条,未经允许泄露他人的机密医疗信息,是吧?”
“那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意思就是,他到底有没有允许你把这些破事全都告诉我?”
“他知道你迟早都会知道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跟他说过,我想给你解释一些事情。”
“然后他同意了?”
“对。”
克里斯蒂亚诺眯起眼睛。
“具体是怎么说的?”
内马尔的表情变得很防备。“他说,‘按你认为最妥当的方式去做吧。’”
“我操!这他妈就是别人懒得继续跟你争,所以让你自己为接下来所有烂决定负责时才会说的话!”
“这也算许可!”
“这只能算勉强许可!”
“这可是里奇说的!”
“这不会让它在法律上更有约束力!”
内马尔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显然对整个默认同意的概念感到被冒犯了。“你把这件事搞得太小题大做了。”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他。
他是真的得停一下,才能忍住不笑出来。
因为内马尔——这个刚刚花了好几分钟,非常平静地描述自己如何把一个伤得极重、深度昏迷但又“不算昏迷”的男人在多个国家之间搬来搬去,最终把他弄上私人飞机,飞到一栋他从未见过的房子里,然后等着他醒来的人——居然在指责克里斯蒂亚诺小题大做。
“你知道吗?”克里斯蒂亚诺终于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跟你争。我要去问里卡多。”
“很好。你去问啊。”
“很好?”
“对。”内马尔朝走廊一指。“去问他。”
克里斯蒂亚诺的疑心微微动摇了一下。这可不像是一个特别担心自己绑架犯身份被曝光的人会有的反应。大概吧。除非他非常确信里卡多已经被洗脑了。
克里斯蒂亚诺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幅画面:可怜的里奇坐在某个点着蜡烛的院落里,周围围着一圈富有的巴西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内马尔救了他的命,而奥兰多现在就是他的家了。操他妈的老天爷啊。
内马尔看着克里斯蒂亚诺的脸色变化。
“我的天,”他说。“你到底在脑补些什么?”
“没什么。”
“你那表情可不像是‘没什么’!”
“我就是在思考!”
“你在想什么疯狂的东西!”
克里斯蒂亚诺指着他。“你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定义什么叫疯狂了!”
内马尔呻吟了一声。
克里斯蒂亚诺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他并没有真的拨出去。暂时没有。但他还是让屏幕保持解锁状态,留在手里,以防万一。
有那么一会儿,内马尔只是看着他。然后他表情里的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那种防御性的恼怒消退了,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放轻了。
“听着。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
克里斯蒂亚诺抬起头。这至少是个进步。
“你知道?”
“知道。”
“五分钟前你还觉得这听起来很正常呢。”
“我本以为我已经把它说得很正常了。”
“那更糟了。”
内马尔叹了口气。“我想帮忙的。”
克里斯蒂亚诺皱起眉头。“帮什么忙?”
“帮这个。”内马尔在房间里含糊地比划了一下。“你在这里嘛。而且他很古怪。”
克里斯蒂亚诺眯起眼睛。“他才不古怪!”
内马尔长长地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蒂亚诺顿了顿。“好吧。客观来讲,他确实有点古怪。”
“一点?”
“你他妈闭嘴。”
内马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过这次没有继续逗他。
“你跟他相处差不多快一个月了,”他换了个话题。“你已经注意到一些东西了。睡觉。窗帘。温度。他说话的方式。他不知道的那些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以后你还会注意到更多。”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方式里藏着某种东西,让克里斯蒂亚诺立刻敏锐了起来。
“更多什么?”
内马尔立刻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坏事。”
“这算不上回答。”
“我是说更多奇怪的事情。里奇和外面的世界脱节太久了。他并不总是能意识到什么在别人眼里是不寻常的。”
克里斯蒂亚诺想到那条中世纪瑜伽裤。那些肉店送来的箱子。现金。佛罗里达大热天里的壁炉。
好吧,有道理。
“所以你以为,只要告诉我他是在从某种重伤休养,我就会停止问东问西了?”
内马尔的眼睛亮起来。“对,就是这个意思。”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他。
内马尔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也明白为什么这听起来也很糟糕,对吧?”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很好。”
克里斯蒂亚诺重新坐下,不过手机还是拿在手里。
现在内马尔终于承认了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以后,克里斯蒂亚诺几乎可以看懂他的逻辑了(仅仅是几乎而已。)
里卡多的作息时间?休养。
他对光线敏感?休养。
冷得像冰库的房子?休养。
冰冷的皮肤?休养导致血液循环不畅。
他面对现代科技时彻底的无能?休养期间长期与世隔绝。
他奇怪的节食和肉店可疑的送货?休养。
他没有正常工作、没有社交生活,甚至在这栋房子之外几乎不存在?休养。
理论上,这确实是一个效率非常高的解释。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内马尔却不知怎么地,把一堆克里斯蒂亚诺本来大多都能单独接受的事情打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环环相扣的谜团,里面还牵扯到了有组织的暴力活动、秘密转移、跨国企业控股、私人飞机、可能存在的化名,以及一个在医学上存疑的昏迷。
克里斯蒂亚诺之前还不够对这一切感到怀疑,现在内马尔已经非常有效率地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个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太好使?)
不过,等最开始那阵卧槽赶紧报警的恐慌稍微平息一点以后,克里斯蒂亚诺不得不承认,有一件事确实不太符合他脑海里正在飞速成形的那套人口贩卖理论。
那就是,内马尔看起来毫无负罪感。
相反,每次克里斯蒂亚诺质疑他,他看起来都像是被冒犯了。而且不是那种“克里斯蒂亚诺可能会揭发他”的冒犯。是因为有人居然会怀疑他可能伤害过里卡多,而感到真正被冒犯。
每次克里斯蒂亚诺说这件事听起来像绑架,马尔的反应都像是克里斯蒂亚诺亲自问候了他母亲。无论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克里斯蒂亚诺依然深切地怀疑自己并没有听到完整的故事——至少内马尔显然真心认为,自己当时是在照顾里卡多。
而且,让人恼火的是,克里斯蒂亚诺愿意相信这一部分。
克里斯蒂亚诺低头看着手机,身体里的肾上腺素慢慢消退了一些。
并没有完全消退。他还是完全打算亲口问问里卡多,他现在是不是其实正被某个国际夜店犯罪集团软禁在自己的房子里。不过,也许他可以等内马尔离开这个房间以后再问。
内马尔似乎把克里斯蒂亚诺的沉默理解成了某种胜利。他重新往椅背里一靠,肩膀都放松下来。然后几秒钟以后,他突然又坐直了。
“不对,等等!”
克里斯蒂亚诺看向他。“什么?”
“你还没问呢!”
“问什么?”
“那个问题!”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他。
内马尔瞪回去,突然看起来几乎有些恼火了。
“什么问题?”
“你应该问的那个问题啊!”
克里斯蒂亚诺的脸上一片空白。
内马尔不耐烦地在两个人之间比划。“我刚刚跟你说了一大堆关于里奇的重要又秘密的事情。”
“算是吧。”
“所以你现在应该问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克里斯蒂亚诺眨了眨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问道:“我他妈为什么要这么问?”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克里斯蒂亚诺的嘴慢慢张开了。
内马尔显然把克里斯蒂亚诺到现在还没有拿东西砸他理解成了一种鼓励,于是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吧。一个人跟主角说了另一个人的私人秘密,然后主角就会突然变得特别严肃,然后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他,像是对方刚刚凭空长出了第二颗脑袋。
“然后,”内马尔坐得更直了一点,“我就会说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比如非常发人深省的那种!”
克里斯蒂亚诺这下真笑出声来了,不是因为这很好笑。而是因为显然他的大脑已经想不出其他反应了。
内马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克里斯蒂亚诺这辈子真没见过比这更烦人的家伙了。
“行吧,”他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内马尔整张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终于。”
“别让我后悔问你。”
“不会不会。现在说正经的。”
而诡异的是,内马尔居然真的严肃了起来。
笑容褪去了。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有那么几秒钟,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克里斯蒂亚诺。
还是他们刚见面时的那种眼神。那种奇怪的、探寻的表情,克里斯蒂亚诺依然无法理解,就像内马尔正在他的脸上寻找某种理应不存在的东西一样。就像他在把克里斯蒂亚诺与某段私人的记忆做对比,并且还没决定该如何处理这个结果。
这让克里斯蒂亚诺莫名地有点不舒服。不是害怕,只是有种奇怪的、仿佛整个人被看透了的感觉。
然后内马尔朝走廊那边看了一眼。
“因为里奇信任你。”
克里斯蒂亚诺的思绪彻底脱轨了。
“什么?”
“他信任你。”
内马尔说得很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克里斯蒂亚诺也往门口看了一眼,仿佛里卡多随时可能突然出现,解释一下为什么自己的好朋友忽然决定说出这么他妈离谱的话。
“他才认识我多久啊?”
内马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好像并不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方式让克里斯蒂亚诺的心脏愚蠢地轻轻跳了一下。“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他信任我?”
“从那场……分歧以后,”内马尔谨慎地说,“里卡多就不太想和人在一起了。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
克里斯蒂亚诺的心沉了下去。
内马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一开始当然是因为他受了伤。他需要休养,一切都很艰难,所以没人对他抱有太多期望。但后来,就算他恢复到已经可以做一些事情了,他还是……什么都不做。”
他声音里原本那种轻松随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不再出去。不再见人。如果我带人来,他就会躲起来。如果我让他跟我去某个地方,他会说不。有时候我能成功劝他出去一会儿,然后接下来的……”内马尔打住了。“一阵子。接下来的很长一阵子,他都会拒绝再出门。”
克里斯蒂亚诺皱起眉。
想象那个样子的里卡多是一件令人极度不悦的事。不是他认识的这个里卡多——会在克里斯蒂亚诺到之前就等在门口,会追着他问训练的二十个问题,会坚持给他准备够三个职业运动员吃的晚饭里卡多。而是一个更加死寂的里卡多。一个因为知道没人会来而不再为任何人等待的里卡多。
内马尔继续说,视线仍然落在自己手上。
“而深度休眠确实对身体恢复有帮助。本来就是为了这个。但……”他顿了一下。“我觉得后来,他开始享受沉睡了。”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下子沉进了克里斯蒂亚诺的胃里。
他想到内马尔已经花了快半个小时、并且解释得一塌糊涂的那种神秘“深度休眠”。里卡多并不只是因为身体需要才失去意识,而是某种程度上,他根本不想比必要的时间更早回来。
“听起来像他那时候抑郁了。”克里斯蒂亚诺轻声说。
内马尔的表情发生了一点复杂的变化。
“对,”过了一会儿,他说。“差不多吧。”
克里斯蒂亚诺再次朝走廊看过去。
突然之间,这栋巨大的房子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太安静了。他想象着里卡多第一次在这里醒来的样子,已经被这个显然离了他照样运转的世界折磨得筋疲力尽。除了内马尔,附近没有别的朋友。没有工作。没有离开的理由。那些窗帘外面没有任何东西在等他。
操。
克里斯蒂亚诺讨厌这个画面。讨厌到胸口真的开始疼起来,一股突如其来、极其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速度快得几乎让他想哭。
他当然没有哭。但有那么一个完全疯了的瞬间,克里斯蒂亚诺真心想把这场神秘的狗屁“分歧”里每一个人全部找出来,一个一个亲自问清楚,他们到底对里卡多做了什么,才会把他逼到觉得睡着比醒着活下去更轻松。显然,这是一种对自己老板完全正常而且职业的情绪反应。
克里斯蒂亚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仍然松松地握在手里的手机。
“我告诉你这些,”内马尔轻声说,“是因为我现在跟他讲话的时候,他听起来真的……”他顿下来,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像是活着。更像活着了。”
“是你把他叫醒的,克里斯蒂亚诺。”内马尔再次朝走廊看了一眼,继续说时声音更轻了。“而且我不是说那个深度休眠。我是说……”他含糊地比划了一下,显然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感到有点烦躁。“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任何理由想融入这个世界了。”
他迎着克里斯蒂亚诺的目光。“所以别让他后悔。”
这句话算不上威胁。内马尔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试图吓唬他。如果非要说的话,他听起来简直有些疲惫。“还有,别因为他的生活稍微有一点复杂就跑走。”
克里斯蒂亚诺肋骨下面有什么东西狠狠抽痛了一下。
那是一种对于他的身体而言过分庞大的疼痛,对于一个在一个月前刚刚接下这份奇怪保洁工作的二十多岁大学生来说,也太过深沉。他想告诉内马尔,他不会。答案早就已经存在于他胸口了,来得直接而又诡异地笃定,在皮肤下面震动着,像某条无法否认的自然定律。
我不会。我绝对不会再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了。
克里斯蒂亚诺的呼吸猛地一滞。
等等,再?
这个再到底他妈是哪来的?他明明才认识里卡多四个星期。可就在一个令人眩晕、甚至几乎无法呼吸的短暂瞬间里,一阵幻影般的悲痛猛地席卷过他——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毫无逻辑的记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从指缝间溜走,那种绝对的失去感,让他的眼睛发酸。那感觉不像是一个刚刚诞生的承诺,反而更像一种绝望而慌乱的冲动,拼了命地想要补救一个已经非常古老的错误。
这让他感到恐惧。他对里卡多的感觉带有一种如同地心引力般纯粹的吸引,根本毫无逻辑可言。克里斯蒂亚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胸腔里这种紧绷的、充满占有欲的恐慌,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刺眼到近乎疯狂的确信——为了不让里卡多再那么难过,他是真的可以把整个世界拆掉。所以他做了任何一个情绪处理能力成熟的二十一岁男人都会做的事:决定这大概就只是保护欲。
对。
显然。
里卡多经历过不少破事。克里斯蒂亚诺在乎他。朋友当然会在乎朋友。就这么简单。
克里斯蒂亚诺张开嘴,自己都还没想好到底准备说什么。可就在他组织出任何一句话之前,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了皮鞋踩过木地板时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下一秒,内马尔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快得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他整个人重新瘫进天鹅绒扶手椅里,一条胳膊随意搭在扶手外面,又把一只脚重新架到膝盖上。
“总之,”内马尔开口时,他的声音立刻又变回了那种轻快、烦人且充满活力的语调,“所以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多穿点紧身T恤!对他的精神状态有好处,你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