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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别胜新婚,虽然名分未正,但并不妨碍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眉目款款。熟悉神代军师的人都知道,他身边有一个还未过门的夫人,可能也快了。边境的风沙肆虐,京城方向传来消息,十万大军已经启程赶赴边境,他们不日也要动身了。
天马司在这里盘桓了一个多月,收到急报那天,他只身来到一家成衣铺,讨来一套半旧不新的红嫁衣,仔细包好带回驿站。夜半,神代类披着一身微凉的夜露与疲惫回到房间,一眼便撞见桌上如烈火般肆意蔓延的衣裳与双双斟满酒的酒杯。还有穿戴整齐,坐在桌旁的天马司。
神代类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乱了一拍。他的小司未施粉黛,却在摇曳的烛光映衬下明眸皓齿、颜如赬玉,正对着自己笑。一天积攒的疲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顿时一扫而空,他想,其实自己也挺没用的。
“类,你来娶我好不好呀?”语气软的似是撒娇,却问得轻飘飘,司在紧张,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催促类娶自己,种种原因,导致这件事一直没办成。可他依旧在向往,尚在闺阁时族中姊妹出嫁都是打扮的漂漂亮亮,可是自己这次来得匆忙,什么水粉都没带上。即使如此,他也想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想到这,他觉得有些委屈。见门口那人迟迟未动,天马司的心越悬越高,如果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其实类并不想娶自己…..“诶?”视线忽然被一片火红掩盖,天马司怔愣抬头,见神代类穿上那件大红衣裳,昏黄的灯光给他的脸蒙上一层朦胧的情欲。
“这种事,怎么能由小司亲自来说呢……”神代类闭了闭眼,半跪下去,宽大粗粝地手掌贴上天马司的面颊,轻轻摩挲,“是我的错,没来得及给你一场正式的求亲。”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胸口如同吃了梅子般酸涩无比,噎得他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磕磕绊绊道:“等、等一下,盖头还没盖。”
“不用,我想一直看着你。”
“可以吗,司?”神代类哑声问道。
“好。”天马司紧攥衣角,眼神闪躲不敢直接看神代类,有点不知所措,局促道,“我们,直接喝合卺酒吗?”
说是合卺酒,可这荒郊驿站,哪有什么条件准备这些呢,所以他找驿站要了一壶普通的酒,充当简陋洞房前的合卺酒。
“小司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没拜天地呢。”神代类牵住那双嫩白的双手,将心上人拉起,面对面站定。
旧红的衣裳,空荡的木墙,不见喜字贴窗墙,也无红绸罗缎绕房梁,桌上摆的是虚假的合卺酒,床上不过是平常被褥,这里没有丝毫成婚的喜气,可偏偏就有对新人在这里对拜为夫妻。
没有人喊一拜天地,他们就自己喊,跪不了高堂,他们就继续跪天地,最后一拜他们抬眼对视,火光跃动,眼里是至死不渝的坚定,终于,他们虔诚对拜。
“现在,才是喝合卺酒的时候。”神代类缓缓开口,他拿起酒壶斟满面前两只酒杯,他和天马司各执一杯,手臂交错饮下杯中酒。天马司没想到这酒这么烈,灌下去的一瞬间如刀割在喉,呛的直咳嗽。
神代类连忙夺过酒杯,递上一盏温水,“喝一口缓缓,你也是,问都没问一下就敢直接拿这里给的酒?”他无奈地弯弯唇,觉得天马司在某些方面确实是单纯的可爱。
他说不清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有自责,有愧疚,有喜悦,有纠结。两年前皇帝随手一句的口谕拉近了他和天马司的距离,早已相识的梦境比现实的自己更进一步见到司,恰好去普罗寺的那天司也在那里……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嫁祸,自己或许早已在京城和天马司成了亲,是他明媒正娶抬回来的正房夫人。
窗外乌鸦凄厉的叫喊划破天际,黑云遮月,雨打砖墙,隐约听见屋外狂风呼啸。
世局如棋,天命与军令层层压下来,远比私人情爱更重要。神代类本想带着对方一起游历北方,他测绘新图,司可以体验不同地方的民俗风情。类只是因为各种巧合才对雏人偶上了心,可在赶往北边的日子里,雏人偶在他教导下几乎脱胎换骨,他总是敏锐观察每一处地方的民生疾苦,北方或许不足以使天马司的了解的更透,于是神代类选择亲手把心爱之人推回他的家乡,去看风格天差地别的南方。
他深知情感是需要培养的,在上郡周遭县城辗转的三个月里,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越来越近,在对待彼此的感情态度上有了明显的变化,以至于分别前夕天马司并不愿意离开。神代类还记着小孩抓住自己的衣袍不肯松手,执意要留在他身边。
说到底,还是自己愧对于天马司。愧疚这种感情好比雪山落下的小雪球,越滚越大,越攒越多,于是只能一味退让,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一如他见跟随军队来到此地的天马司,那鲜艳的发色犹如荒野之上开出一朵绚丽的花,霎时吸引他所有的目光。那一刻的神代类,心里是无比的欢喜。
还能说出什么劝对方回去的话呢。他爱天马司都来不及啊。
“类。”
神代类从回忆中抽身,正对上爱人那双澄澈的眼。
“接下来是不是要洞房了?”司顶着张清纯却显稚气的脸,嘴里却说出如此勾人的话。神代类喉结滚动几圈,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榻。
“对。司愿意吗?”他欺身压上去,眸色深邃,哑声问道。
“如果司只想体验一下仪式,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类,我是认真的。”
“我想的很清楚,我一直想的都很清楚。是你彻底斩断我与天马家的关系,是你教会我为人处世的道理,是你带我看清盛世皮囊下的百孔千疮。如今的我,是你一手塑成的全新的雏人偶。”
旧的壳子早已化作一丕尘土,从指尖流逝,埋葬在过往。
“我总觉得你太过完美,会瞧不上这样的我,可真正通了心意,我反而又开始患得患失,害怕你会变心离开,所以我想用正式夫妻的关系将你绑在我的身边,类是正人君子,一定不会做出抛妻弃子这种荒唐事吧。”
天马司环上爱人的脖颈,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恶劣地低笑:“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坏?”
神代类深深看他几眼,低头在爱人的锁骨上狠狠咬上一口。
“嘶,轻点,你属狗的吗?”天马司吃痛,手下意识抓住那颗紫色脑袋。
“嗯,司说我属什么我就属什么。”神代类抬头,又吻上那抹红润的唇,含糊说:“司君,我们是一样的人啊。”
“小司怎么会觉得我会变心呢?我的整颗心可都是给了你啊。”
“要是小司不信,不如现在挖出来看看吧?上头可刻满了天马司三个字啊,呵呵。”
天马司突然制止住神代类的动作,发力起身跨坐在对方身上,开始着手解开类的衣袍,里衣滑落,精壮有力的躯体出现在他面前。天马司爱不释手地摸着,直到神代类按住他的手腕。
“只准你开荤,不让我尝个鲜?”他尾调上扬,似有不满。
“怎么会呢?我可舍不得类孤零零的。”司朝他抛了个媚眼,缓缓褪下衣物,整个人赤裸着展现给神代类瞧。
“你这物什老硌我,你让它冷静会儿呗?”天马司歪头无辜道,“军师大人?”
“哈。”神代类哑然失笑,揽住司的腰狠狠靠在自己身上,肌肤相贴舒服的天马司忍不住蹭了蹭,被爱人一把按住。
“连亵裤都没穿,这么迫不及待?”类宽大的手掌从大腿一路摸向上,粗糙的茧子撩起一串串酥麻,天马司不禁扭了几下。
“乖,别乱动。”天马司听出来他在忍,眼一转不怀好意地侧头,凑到军师耳边吹了口气,暧昧地喘息:“类。”
“神代类~”
“军师——”
“军师大人~”
“求您疼我。”
类垂头注视司的脸,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间勾得他魂都飘了。
操。
这辈子死他身上都值了。
“从哪学的不入流的招数?”神代类抱着他向上颠了颠,激的天马司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
“嗯……都是天马家教我的啊。”他爽的头直往后仰,抱紧神代类的头摁在自己胸前,“类不喜欢吗?嗯?”
“怎么会?”神代类把人强压下来,再次侵犯他的唇,“我喜欢的要死了。”
帐帘垂落,掩去一室春光,唯余一盏微弱油灯尽心尽职发挥它的作用,散发微弱的明光。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困囿于寻觅南山的路上,如无头苍蝇一样胡乱盘窜挣扎蹉跎,辨不得方向。可命运注定,只要顺着一个方向走下去,总会拨云见月,惊觉早已身处南山。
油灯熄灭,神代类在司熟睡的面容上虔诚烙下一吻。
而你,就是我的南山。
“欸,听说了吗,北边又要打仗了。”
“这才过多久安稳日子,这税是不是又要提高了?”
“我看是了,今年自家粮都要不够吃了,这咋办呐。”
“一年比一年高了,难啊。”
“欸哟,我可命苦唷,我儿自从从了军,几年都不见得他回来一趟啊。好不容易得了空,这又要走了。”
“吴婶子,你家也不容易啊。”
“日子不好过啊。这才缓几年又打。”
“你说这仗何时才是个头啊,那个匈奴老不退哪天会不会打到皇城脚下啊?”
“呸呸呸!嘴里没个把门的!让上头听到直接抓你蹲大牢!”
“嗐,有陈将军和陆小将军坐镇前方,你们瞎怕啥!”
“还有他们身边特别出名的一个神代军师,简直是用兵如神!我从军的兄弟告诉我,这神代军师是个妙人,他献出的计谋就没有不成功的!”
“你哪门子从军的兄弟,之前怎没听你说过?吹牛的吧。”
“我没说过不代表没有啊,也是前阵子才碰见的面,他跟我讲了不少大人物的事。把这军师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可真不得了!”
“你个呆子,忘了两年前大军进城,皇上大赦天下啦?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军师的功劳啊!”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叫神代类对吧!”
“诶对!就是他!天佑我朝,出了这么个天才啊。”
“这次打匈奴应该更好打吧。这十里八村的男丁都走光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哟。”
“你瞅瞅这些年军师大人给我们出了多少良兵策计,你放一百个心吧!”
“嘿!还有闲情聊呢,有这功夫不如想想这个月该缴多少税去,别真饿死了,那群黑心的商铺米面贵的吓人。”
“发国难财来喽——”
…………
军营里的士兵们都知道神代军师的名号,无论什么作战方案,只要听到有人说“是神代军师的策略”,将士们就都像是吃了定心丸,手中紧绷的刀柄悄然松上三分。在这片鲜血浇筑的冻土上,“神代”二字重若千钧。
十年前,匈奴率军踏破边关,最猖狂的时期连夺三城,将皇朝的威严与脸面狠狠踩在脚下。多少能人将士对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束手无策,直到老将陈武锺提刀赴边关,重整边防,与匈奴军开启长达五年的拉锯战,第六年神代类崭露头角受到陈将军重视,给予军队决策特权,双方反复试探后于第八年一举夺回两城,军心大振,神代类彻底坐稳“军师”之名。匈奴偃旗息鼓,于两年前发起最后总攻,神代类剑走偏锋,精准将敌人引入设好的陷阱,匈奴军气数已尽,边防最后一城也顺利收复。
原本一直被文官诟病的边境战事如今顺利结束,看完十年来所有军事情报,众人直呼不可能。在反复拉锯的五年内,国库吃紧,主和派跟主战派在朝廷上争论不休,就连皇帝眼里也泛起动摇的横波,然陈武锺寄来的密折让他坚定了想法。神代类,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可是自己亲手送进军队历练的,本想挫一挫这孩子的锐气,没想到他竟是这漫长窒息的决战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刹那间穿破黑云压城的天空,带来希望的曙光。
过去几年内匈奴何其猖獗,折损近六成精兵将士,最后靠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军队死守住城门,将南下的匈奴隔绝在险关之外。所有人都觉得收复失地无望,但军师站出来了,说能做到。
在众人眼里他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逆转乾坤于绝境中逢生。他用兵极险,一支骑兵和步兵,将不可一世的匈奴军在荒漠险关耍的团团转,来回几趟溜下来,竟真将固若金汤的防守破开一个口。陆允澄和他打配合,一鼓作气冲进匈奴驻扎的大本营将其尽数歼灭。
十年腥风血雨,三城尽复,匈奴主动求和。班师回朝那日,满京华彩,皇帝龙颜大悦,大赦天下,重赏封官,京城无人不知神代军师神机妙算。然十年未归人,喧嚣尽褪,战士们解甲归家,在刀尖上滚躺了十年的士卒,终于归家。
老兵张二腰间别着把缺口的刀,叩响了那扇斑驳落漆的木门。“谁啊?”一垂髫小儿把门推开一条缝,偷着往外看。
“你是……?”一妇人声音在身后响起,张二回头望去,见记忆里青春明媚的青梅未老先衰,她抱着木桶呆呆望着门口那人,试图从回忆里扒出这个人的模样。
“张二?”她满脸不可置信,木桶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几步上前拎起老兵的衣领,一把扑上去,哭喊道:“你还晓得回来!我以为你死北边了!你怎么才回来啊!”张二握住青梅龟裂的手,含泪哽咽:“秀娘,是我对不住你,秀娘!”
懵懂稚子推开门,视线在亲娘和陌生男人之间来回徘徊。秀娘一把扯过稚子,搂住他:“快!快叫爹!这是你爹啊!”
无数相似的场景在各家门户前上演,十里归三人,人间百态,朝廷赏赐的战袍遮不住破败的屋顶,盖不暖亲人的身体,战争垄断了他们十年的光阴,在所有人以为尘埃落定噩梦已去可以松口气时,命运只给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两年的喘息。
北境的平静被一声尖锐的烽火鸣声彻底击碎,原先匈奴的求和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假象。他们以草原遭遇百年不遇的白灾,大量牛羊冻死殆尽,且天朝克扣岁赐致使饿殍遍野为由,呈上一份字字泣血的“借粮”文书。金銮殿上,以大皇子一派为首的大臣们极力陈词不可听信匈奴人一堂之言,我朝从未克扣岁赐,此事必定是匈奴图谋南下的狼子野心。
朝廷拒绝借粮,匈奴便以皇朝“违约”为借口起兵南下,陈老将军再次挂帅出征,率七万士兵赶赴边关。神代类收到密信随陆允澄一同出发,向北前进,为后方大军清障开路。
每各一两日,就能看见下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内民心慌慌,街巷萧条。陆允澄与神代类各率一只小队分路巡查,最靠近大军驻地的那座城守将迎接时向他们诉苦,军饷已拖欠数月,再这样下去将士们快吃不上饭了。密折快马加鞭传到御案前,帝大怒,连坐户部数余人,大皇子主动请缨押运粮草至边关。
行至镇北城,城内守军锐减,城门戒备森严,守将报告恐忧胡人细作混入,陆允澄心生不安,拨了十多人组成一支小队,同城内守军协防。不敢耽搁太久,又继续赶赴下一座边境重镇——凉川城。
凉川城是曾经被匈奴掠夺的三城之一,短暂喘息的两年内尚未恢复秩序,疮痍如故,整座城死气沉沉矗立在荒漠之中。和前三座城池不同的是,这里连守城侍卫的影子都摸不着半分。狂风吹过,还能隐约嗅到从城内飘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陆允澄面色凝重,缰绳攥得手心发白,神代类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他皱眉打量四周,多处黄沙堆得太高引人注目,拨开一看,沙土之下赫然躺着具干尸,面容扭曲,身上还穿着统一的褐色战袍,但胸口破开一个大洞,身下的沙土还发着暗红。
“城里怕是没活人了。”神代类和天马司巡视一圈回来,面色不大好看,他们在城门周围陆陆续续挖出几具尸体,有侍卫的,有平民的,不是一刀毙命就是胸口被捅穿一个洞。血液干涸在黄色的土地上,化作黑红的黏膜不断繁衍。身边的黄土地上还凌乱印着深重的马蹄印,明显与中原战马的马蹄印有很大的差别。
“城里有埋伏。”神代类说,“要先撤退和后方汇合吗?”
原则上这是最佳方案。
陆允澄盯了城门好一会,他深知面前这扇门就是龙潭虎穴,此刻听军师的还能留有余地,但他不想退,夺回凉川城的那天全城都在欢呼,那些和善的平民掏出家中余粮递给军队,没人怪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带他们回家,陆允澄记得有位大娘烙的饼非常好吃,她拉着自己非要再带几张回去给其他将士们分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浮现在眼前,陆允澄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神代类看出他的想法,握紧缰绳注视对方再次确认:“陆允澄,你想好了,这一趟踏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了。”
“后方大军还需要……”
“神代军师。”
神代类一怔,难得见陆允澄用如此正式的语气称呼他。
“我没办法接受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
“好歹让我报个仇吧。”陆允澄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
他第一次没听神代类的意见。
神代类也没有权利阻止他的行动,只能选择继续跟随。只是进城前,他派了一人回去报信。
“城外留一百人,其余人,随我进城!”陆小将军一声令下,将队伍分成两部分,留下的人等城内发出信号后再冲进去。他们踏进城门,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可街上空空荡荡连尸体都找不到,整座城寂静的可怕。
凉川城沦为了一座死城。
士兵们分成六路小队,遇岔路又各分两队,如流水般渗入街巷,挨家挨户的排查,一处巷子都不放过。直至某处小巷,异变突生。数道寒芒闪过,直指陆小将军的命脉,陆允澄反手横枪一挡,巨大的反震力弹的那人后退几步。
京城无人不知陆家大郎一杆红缨枪耍的虎虎生威,曾多少名将向他发出对决结果都败在那杆枪下。面前贼子身着牧民服装,手持一柄锐利长刀,眼神狠戾,再次向陆允澄劈来。陆允澄身边有十来人,敌人出现的那瞬间便手持直刀与剑弩排兵布阵,将贼子困在原地。
陆允澄一手圆盾轰然格挡,乘机将枪刺过去。那贼人身法刁钻,翻身拉远距离,还不忘挥刀砍断周围飞来的剑矢。突然他脚尖点地飞至一旁屋顶上,刺耳的哨音响起,周围纷纷涌现大量同装扮的匈奴兵。双方厮杀在一起,刀与刀,刀与盾,刀与箭,刀与枪互相碰撞,声音交织发出辟哩哐啷的声响。
神代类正带着天马司一家一家排查,隐约听见隔壁街道传来打斗的动静。他神色一凝,立刻用自制机关向周围扫射一圈,没有任何动静,转身的一刹那他余光骤然闪过银光,一根羽箭破空飞来,速度快到连周围士兵都没反应过来。
“小心!”天马司急忙喊道,他本能想拽走神代类,却感受到腰间一紧,身体一阵悬空,是神代类带着他翻身下马,反手抽出佩刀硬生生将羽箭劈成两半。天马司第一次见识到类的内力竟如此深厚,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神代类立刻踹开一旁屋子的门将他推进去,“保护好自己,那些机关道具可以帮助你。”说完立刻将门关上,将天马司隔绝在战场之外。
天马司站在门后惊魂未定,他觉得自己当初确实该听类的话留在那个县城里,而不是在这成为类的软肋和枷锁,让类分心还拖后腿。
门外的厮杀声从未停歇,虽然众人早有准备应对匈奴人的进攻,但多少低估了对方的人数。城外的士兵们接到信号准备闯进城中,却被城门口伪装尸体的匈奴人牵扯住脚步,进退两难。
疑似匈奴得了什么秘法,他们的身法诡谲,完全不是过去草原厮杀的战斗方式,像是得了高人指点,习得某种阴毒邪术般刀刀致命。神代类这边好不容易结束战斗,却也折损了三员猛将,他派其余人支援陆允澄,自己则奔向其他巷中,一点一点汇集所有残存士兵,带上天马司共同赶往最中心的战场。
匈奴这边收到命令,今天一定要把陆家儿郎的命留在这里。加上大皇子提供的皇宫密药逐渐在城中蔓延,不少士兵开始头晕眼花手脚无力,进攻的架势都慢了下来。后赶来的神代类一眼瞧出端倪,立刻厉声喝止其余士兵盲目参战,当机立断命令他们远离这条街,在外围扫荡落单的匈奴人,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而他自己则从包里掏出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和天马司一人一颗。他带司下马侧身闪入一旁阴暗小巷,将两人隐匿在死角的黑暗中。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街巷里的战况。
仅需一眼,就让两人惊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地上混杂着胡人和士兵们的尸体,唯余两人相对而立。只见那杆威风凛凛的红缨枪贯穿了陆小将军的胸膛,他猛地呕出一口血,膝盖直挺挺砸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隐在黑暗里的神代类瞳孔骤然扩大,手指掐进掌心,天马司也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只是眨了下眼,眼泪就争先恐后往下淌。
又是噗嗤一声,那贼子把枪一拔,陆允澄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血淌了一地,黄沙和着血从额角滑落,滴在身下的黄土路上。
“……狗贼……哈你们……额哈……不得好死……”陆允澄大口喘着气,大量的血呛进肺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嗬嗬”的水泡音。他睁大眼看向神代类和天马司的方向,尽管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可干裂的嘴唇还在不断开合。
快走。
天马司读懂了陆大哥的口型,他面色发白,紧紧握住神代类的手,强行把他拽离这里。“类!你克制点,我们先离开这里,等和大军汇合再回来带走陆大哥的……”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话说到一半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司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越不去想越绷不住,他脱力跪倒在地,捂住脸痛哭流涕。
陆允澄死不瞑目,临近死亡的痛苦让他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当时那贼子见陆允澄还能动,说了一句“命真硬”,又用枪捅了个窟窿。
陆允澄死了。
神代类死死盯着那胡人的背影。忽然那人转身,他看清了那张贯穿整张脸的刀疤的脸。是右贤王。那人对上军师的眼睛,扬了扬手中沾满猩红血液的长枪,一把插在尸体旁,朝神代类的方向露出一个阴狠的笑。
神代类浑身警惕起来,不懂声色掩住天马司的身体。右贤王似乎对这边并不感兴趣,大抵是认为他们掀不起什么水花,向街巷尽头走去,神代类确认对方彻底离开后,垂眸轻轻抹去司的泪水,“闭眼,我带你离开这里。”他一把圈住雏人偶的腰,侧身远远看了那尸体最后一眼。
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抖着手捂住天马司的眼,颤声道:“抱紧我。”他施展轻功,悄悄离开了这里,几息回到扣在远处巷口的马背上。
他集结众兵立刻向城门外撤去,城门口战况同样惨烈。匈奴士兵虽被全部歼灭,但百余战士死伤过半,尸体一时半会也不能带走。同时远处黄土泛起,似有数兵马向这里奔来。
神代类不敢耽搁太久,率百余人撤守此地,全速奔向后方的平芜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