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吴邪从小命不好,多灾多难。三岁那年家里请了人来瞧。
“积德积福,方能避劫。”高人捻着胡子端详了半天,最后又补了一句,“你会遇见贵人的。”
高人转身背着小小的吴邪,又和吴邪爸妈补了一嘴,吴邪依稀听到什么“不要记得……”“避劫”“无辜”。
吴邪妈妈心善,说那就建个孤儿院吧,给那些没家的孩子一个去处,也算是替吴邪积些福报。
吴邪爸爸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孤儿院建好后,吴邪也经常被送去那里玩,跟别的小孩子接触玩乐,免得在家里被惯出一身骄纵的毛病。
七岁之前,吴邪大半的日子都是在孤儿院里度过的。虽然出身大家族,但他半点架子没有,玩具零食都愿意分给别人,嘴又甜,见人就笑,院里的孩子们都喜欢跟他玩,一到下午活动时间就围着他打转。
吴邪第一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男孩的时候,他正被五六个孩子簇拥着分糖果,余光瞥见院子最边缘的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树干,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特别安静,周围的热闹好像跟他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吴邪问旁边的人:“那是谁啊?”
“新来的,”小伙伴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好几天了,不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不认识,不说话,是个哑巴吧。”另外的人说。
吴邪“哦”了一声,又看了那边一眼。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瘦瘦的,肩膀很薄,低垂着眼帘。
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但是吴邪潜意识里又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吴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可能是小孩子的救世主情结。他攥着手里剩下的那颗糖,从人堆里挤出来,轻轻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
晶莹剔透的橙色糖衣在阳光照射下映溢出不同的色彩。
“给你。”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吴邪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那双眼睛就又垂下去了。他没接糖,也没说话。
吴邪蹲在他面前,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手里的糖都快被掌心捂热了,男孩还是没动。
“不要吗?”吴邪歪着头问。
男孩没有回答。
吴邪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个人好特别。大家都跟他玩,就这个人不理他。
他挑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把糖放在男孩旁边的土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那我放这儿啦,你想吃的时候自己拿。”
“不够还可以管我要,我会给。”
吴邪天真稚嫩的嗓音回荡在男孩的心头。
男孩没看他,也没看那颗糖。吴邪蹦蹦跳跳地回了人堆里,回头又看了一眼——男孩还是那副模样,低着头,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安静的树。
从那天起,吴邪就盯上他了。
每天来院里,第一件事就是往那棵树底下跑。“你今天吃饭了吗”“你看这个蝴蝶”“我跟你说今天院子里来了只猫”“今天我又带新东西回来啦!”
吴邪蹲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男孩不回应他也不介意,吴邪自己跟自己也能把话说完。有时候吴邪带了好吃的分给他,往他手边一搁就走,下一次来的时候发现东西被吃掉了,就偷偷笑。
后来吴邪才知道他叫张起灵。名字怪好听的,人却安安静静的。院里有人说他是哑巴,吴邪不信,有一次他看见张起灵在喂院子里的野猫,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了句“吃吧”。
吴邪心里高兴坏了,他终于说话了。
他才不是哑巴。
于是吴邪骚扰得更起劲了。拉着张起灵去看蚂蚁搬家,拽着他去荡秋千,下雨天非要跟他挤同一把伞,两个人双双淋湿也不在意。
张起灵一开始眉头皱着,吴邪靠近他就往旁边挪一点。
直到有天下午吴邪蹲在院子里哭——吴邪跑太快了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
一颗晶莹剔透的橙色糖果和一张创可贴被人轻轻放在吴邪面前的地上。
“给你。”张起灵单膝跪在他面前,淡淡道。
“你没吃啊?”吴邪抬起头,已经不哭了。
张起灵又不说话了。
但此后张起灵不躲吴邪了。
某天,吴邪缠着要去后山摘果子,院里阿姨不让去,吴邪瘪着嘴坐在台阶上生闷气。张起灵坐在他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
“你说话了?”
吴邪猛地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再说两句我听听?”
“我陪你去。”张起灵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那天下午两个人偷偷溜出孤儿院上了后山。山路不算难走,吴邪走在前面,张起灵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吴邪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他说话,说这边有野莓子、那边有好看的石头,张起灵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吴邪走到一处山坳时,面前突然蹿出两个陌生男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往旁边拖。吴邪挣扎着踢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看见张起灵在后面猛然顿住了脚步,然后朝他冲过来。
但男人只回手一推,张起灵瘦小的身体就被搡出去老远,后背撞上树干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吴邪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缝隙看见张起灵从地上爬起来,朝车子的方向追了几步,速度很快,吴邪头次见到有人能跑这么快。
但是敌不过车子。
张起灵的身影在吴邪眼中越来越小。
之后的记忆很模糊。
他被关在一间满是灰尘的旧仓库里,手脚被绑着,嘴巴被胶带封住,外面的男人在打电话说“钱准备好了吗”“事成之后五五分”之类的话。吴邪缩在角落里,怕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不断想着张起灵——他摔倒了,他有没有受伤,他回去叫人了吗。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仓库侧面的窗户忽然响了一声。吴邪吓得往角落里缩,却看见一只手从窗缝里伸进来,然后是一张熟悉的脸,沾着泥土和汗,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张起灵。
他翻窗进来,蹲在吴邪面前用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小刀割断了绳子。吴邪的嘴被松开之后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张起灵没回答,拉着他就往窗户那边走,声音压得很低:“跑。”
两个人从窗户翻出去,后山的夜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荆棘划破皮肤也顾不上疼。吴邪被张起灵拽着跌跌撞撞地跑,身后很快传来叫骂声和手电筒的光柱在树丛中晃动的声音。
“这边,”张起灵拐进一条岔路,把他往前推了一把,“往那条路跑,到山脚就是大路,能看见孤儿院的灯。”
吴邪有种不祥的预感,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你呢?”
张起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光柱和人声,然后把吴邪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扯下来,推了他肩膀一下:“跑。”
吴邪还想说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张起灵就已经转身往反方向跑了。
那个瘦小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和树影吞没,然后吴邪听见身后传来叫喊:“在这里!”
“快追!”
“真是操蛋!这都能让他跑出来你们是群废物吗!”
吴邪流着泪,咬着牙往山下跑。他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有人被什么重物击中了。
他很想回头去救张起灵。
那群绑匪是冲着他来的,张起灵是无辜的。
张起灵是无辜的啊!
……
他跑到山脚的时候腿已经软了,远远看见孤儿院的灯光暖黄地亮在山坡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倒在大门前,手还没够到门铃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床上。高烧烧了整整三天,医生说“烧糊涂了,嘴里一直念着要救谁,救谁”。吴邪爸妈守在床边,两个人都瘦了一圈,见他睁眼,妈妈直接哭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吴邪妈妈握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都过去了,坏人被抓到了,别怕。”
吴邪张了张嘴,想说“张起灵呢”,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很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脑子里出现的是一张陌生而模糊的脸,然后是妈妈递过来的一杯水,王盟在旁边探着脑袋叫他“吴邪”。
对了,王盟。吴邪想起来了,那天跟王盟一起去后山玩,然后被坏人抓了,然后王盟跑回去叫人了。
吴邪妈妈侧过头,跟身后的吴邪爸爸对视了一眼。爸爸没有表情,但眉头明显松了一下。
后来吴邪出院之后又去了孤儿院,他转了一圈,那棵树还在,树底下空空的,没有人在那里坐着了。吴邪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他想,可能王盟今天没来吧。
……
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橙色光泽。
“给你。”张起灵单膝跪地,在他面前。
熟悉的声音响起,亦如当年。
吴邪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吴邪的手开始发抖。
张起灵。
那个男孩是张起灵。
吴邪的嘴唇在颤,眼眶烧得厉害,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糖,糖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
“这些年,”吴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一直在找我吗。”
“对,”他说,“我在等你看见我。”
怪不得……怪不得二十二岁从屏幕上见到张起灵就觉得莫名的心安。
“你找我找了太多次了。”张起灵握住吴邪的手。
“这次轮到我找你。”张起灵郑重地说。
吴邪笑了,又哭了。低头剥开那颗糖的糖纸,把橘子味的硬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有一块拼图终于落对了位置,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他这些年所有莫名其妙的空缺里。
那段幼时缺失的记忆里,藏着另一个人的全部。
吴邪拽着张起灵的领子,义无反顾、孤注一掷地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来的力道带着十六年来的亏欠和心疼,带着忘记了又想起的慌乱和庆幸。
橘子糖的甜味在两个人唇齿间化开,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长条,叠在竹林的石板地上,竹叶还在头顶沙沙地响。
今晚的月亮,离他真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