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回来时,王盟已经用树枝打了个简易棚子,今晚他们就住在这里。吴邪把张起灵的衣服扔给他,道:“换上它,前半夜你守。”很快夜幕降临,吴邪的羽绒服给了张起灵,他穿着王盟的外套钻进棚子底下,留王盟一人背对阳坡靠在棚子上。
山坡上,张二蛋远远跟着他们,天黑才赶到这里。他看了眼河谷里微弱的火光,抬脚蹬在一块能落脚的石头上,两三步爬上去。茂密的树林间明晃晃一条开好的路,他抬眼想看看路有多长,发现根本看不到头,寻思着要是自己开这么条路要用多久,犹豫了会儿,还是小心翼翼走了上去。落脚,无事发生,抬脚,无事发生。他松了口气,加快速度奔向高处。
走出一段距离,看一旁林子没那么密了,谨慎起见,他没再走这条铺好的路,砍断些枝干走到一片高地。出于多疑的本性,他一只脚先踏进去,无事发生,拿起来,无事发生。张二蛋摇摇头,不禁笑了笑,蹲在那里,架好枪瞄准。火光旁一个背对他抱胸靠在棚子上的背影,就是他了。
五…三…二……一,嘭!张二蛋顿感脚下一股强大的冲力,极度的热舔过小腿和膝盖,他整个人被掀离地面,在空中转了不到半圈,右腿撞上树干,然后面朝下摔进土里。他竭力撑起上半身,想看看自己的腿,却只看见右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外翻折。浑浊的空气里,他闻到了自己的味道,火药,血腥,焦肉,以及脂肪被烤化的甜味。
“Surprise!”吴邪这时候如幽灵般从他身后走出,“你怎么不走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路呢,你们族长可在那儿等你等了半宿。”吴邪打的手电露出惨白的光,灯光背后是他狰狞的脸。他面上噙着笑,眼神里却是按耐不住的凶光,伸出冰凉的手拍拍他的脸,“小哥马上就要来了,我不想让他看那种场景,不然一定会给你个痛快。”张二蛋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定定看着吴邪,任由他讥讽摆布。
他话音刚落,张起灵确实来了,他刚出现,黑金古刀就架上了张二蛋的脖子。他斜眼看向张起灵,晃神的片刻像是在记忆里搜寻这张脸,然后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张起灵,你就是张起灵。你这么喜欢插足别人婚姻,现在找到老婆了吗。”又是一阵狂笑,或许是知道自己逃不了了,死前想说个痛快。他这话说的突兀,容易引人遐想,吴邪和张起灵皆是脸色一变,脖子上的黑金古刀又威胁性的往里架了架,示意他说清楚。“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张瑞希的女人。”他停顿着,抬头看张起灵。张起灵抿着唇,摇了摇头。“她本是族里选定的族长夫人,只因你称自己不喜女色,永不娶妻,为了摆脱婚事,就把她强制许给了我父亲。”听罢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他的神色也由疯癫转变为痛苦和愤恨,道:“你轻飘飘一句话,她嫁进来后扔了我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生了我名义上的妹妹。之后因为她们不喜,我被父亲赶出大院,父亲也再没来看过我。”他说完后眼睛充血,瞪着张起灵:“我明白你有难处,本不怨你。但你和你身边这位,连我和母亲最后一点容身之所也要踏足,要我怎能容忍,怎能不杀了你们!”他最后一句话如嘶吼,说完久久无法平静。
“你说完了吗。”张起灵脸上没什么表情,居高临下看着他,抬刀就要砍。“别,小哥。”他的手腕被吴邪握住,不解的看着一脸复杂的吴邪。趁他们僵持的功夫,那人跌跌撞撞逃进黑暗里。张起灵还想追,被吴邪拦住了,他摇摇头,道:“他活不过一个星期,这种人不值得你动手。”张起灵放下刀,头也垂下来,拳头依旧捏的死紧。吴邪倒是一脸轻松,一方面是终于解决掉了烦人的小尾巴,另一方面,虽然心里明白,但从别人口中得知张起灵没有族妻还是让他扬眉吐气,喜上眉梢。看张起灵满面愁容,好像还心有疑虑,开口道:“小哥刚刚那人就是个疯子,他口中你强制他父亲娶妻的事,应该是他父亲编来打发他的。他母亲应该是死的早,父亲要填房,就找了这么个理由转移他的怒气,小哥你别有心理压力。”张起灵点点头,眉头还是紧锁,吴邪以为他还在跟自己较劲,也没多想,步履轻快地下山了。
王盟看到他们回来,兴高采烈的跑过来问刚刚帅不帅,看张起灵表情不太好,话又咽了回去。吴邪回棚下睡觉了,张起灵却没有回去。他坐在河边的篝火旁,王盟也跟着盘腿坐下。“怎么了张爷,你没跟老板吵架吧,我看他还挺开心的。”王盟率先开口,小心翼翼的问。“没有。”张起灵淡淡道。“哦哦,那就好。那你这是……”王盟偷偷观察他的表情,旁敲侧击道。张起灵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因为张二蛋那句找到老婆没给整忧郁了吧。斟酌了半天,他才开口道:“我不想再跟吴邪这样了。”换作不知全貌的人,一定以为他是终于开始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要跟吴邪保持距离了。王盟听完,在结合一下刚刚自己老板的满面春光,和张起灵的忧郁惆怅,一下就明白了。他试探着开口道:“张爷,你准备跟老板做的,是我想的那个吗。”说完,又悄摸去瞟张起灵的脸色。张起灵停顿了会儿,道:“嗯。”短短一个字,换王盟沉默了。
他一直能看出来吴邪对张起灵有意思,但不确定张起灵的想法。过去的几十年里,每一次张起灵出现,吴邪都毫不犹豫的跟他跑了,每一次又都伤痕累累的回来,这么折腾了十几年也没得到个结果。在王盟看来,张起灵对他老板从未有过半分真心,所以他一再阻止吴邪追赶张起灵的脚步。这次,一路走下来,张起灵对吴邪的好,他都看在眼里。你要问他打心底里接不接受张起灵,他的答案依旧是否定的。但只要见过一次吴邪看向张起灵的眼神,就知道再怎么反对也没有用。归根究底,他都是想要吴邪幸福,如果吴邪只有在张起灵身边才能幸福,那他也愿意尝试相信这个吴邪选择的人。
长久的沉默后,王盟开口道:“你走的这些年,吴邪血和泪混着流。我能肯定他心里跟你想的一样,但凡人追上神仙的脚步太难了,就是做到了自己也难以相信。你不能指望一个凡人拿自己的一辈子,去等价交换神仙的一百年。神仙的一辈子,才和凡人的一辈子对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说这一番话时,王盟脸上一贯的忌惮荡然无存,像是鼓足了勇气,脸上少有的坚定。
“明白,我会一辈子真心待他。吴邪也会长命百岁的。”张起灵看着王盟,郑重开口,“不过我不是神明。”
“在他心里,你是。”王盟不去看他,转而看向高悬的明月,“你是吴邪押注的人,我会帮你的。”张起灵是吴邪的月亮,吴邪又何尝不是王盟的月亮。他们之间并不矛盾,也并不需要谁为谁妥协,王盟想得很清楚了,等在他身后,让他每一次回头都不觉孤独,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追寻。
次日醒来,吴邪心情大好,甚至照顾王盟左臂受伤,主动提议帮他背包。王盟连连摆手,为了躲避吴邪伸出的魔爪还往后退了几步,心道祖宗你自己病的比我重多了,我还没帮你呢,你到先来帮我。吴邪看他不领情,轻笑一声,摆摆手随他去了。
山谷寂静得像一幅水墨画,两岸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风从山谷那头刮来,划过结冰的湖面,扬起一片粉雪。冰面在日头下反着光,冷冷的银白色布满河谷。石头,树,人,都笼罩其中,镶上一圈银边。
三人沿河行路,时不时小心绕过层层叠叠的石头堆。王盟先前并没有来过西藏,这样庞大的石堆群也从未见过,兴奋的走在最前面。吴邪不疾不徐边走边欣赏风景,张起灵跟在他侧后方。“老板,这石头上写的什么啊。”王盟蹲在一个石头堆前,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那是玛尼堆,”吴邪走过去蹲在他身旁,皱眉看了会儿接着说,“玛尼堆上大多刻的都是六字真言,你看这个不一样,上面写的是人身难得,寿命无常,是提醒人们生命宝贵且脆弱,应珍惜时间。”吴邪早年在西藏待过一段时间,识得一些藏语,对经文也略有了解。王盟点头,心说自己真是会挑,寿命无常啊,刚好和吴邪的处境呼应。
碰上这么一句话后,王盟也不仔细看了,一行人很快走到河谷尽头。看着远处排列整齐的房屋,王盟停下脚步,表情没了方才的欢乐。“怎么,走累了?”吴邪从身后搂上他肩膀,斜靠着顺他的目光望去。“老板,接下来的路我就不跟你们走了,我该回去了。”王盟语气与平常无异,心里却泛上难言的伤感,“你说得对,我得回去找个姑娘安分过日子。”吴邪被突如其来的告别定在原地,他放下搭着王盟的胳膊,出乎意料道:“突然想通了?刚开始不是死活要跟上来吗。”“嗯,想通了。”他吸了吸鼻子,看着吴邪,“这两天天气应该都不错,我沿原路返回。”吴邪沉默了一阵,语气里没了轻佻的调侃,道:“路上不安全,毕竟天气这东西谁也说不准,保险起见你把帐篷捡回来等着,一起回去。不过你不会听的,对不对?要走就走吧。”王盟没回答,吴邪也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么静立着看了会儿,吴邪突然蹲下身,在河旁堆起一叠石头。西藏到处都有这种石头,从前的他带着一腔热血来到这儿,觉得人定胜天,不屑于这么做。现在激情被平静替代,才明白这石头堆的意义:不管有没有明天,愿望能不能实现,玛尼堆都能成为万般心绪的锚点。他小心翼翼的叠上一层又一层,直到堆了七块石头,到他膝盖处。“老板,听说七层玛尼堆都许愿的功能,你有没有祈祷我一路平安?”王盟又挂上笑脸,开起玩笑,“算了,还是我祈祷你长命百岁吧。”吴邪也笑了,扭头看他,装作一本正经的道:“你这样许的愿不灵,要在心里反复默念你的愿望,让天上的神仙听见,愿望才会成真。”“神仙会听到的,”王盟一脸认真的说,“说出来神仙才能听到。”吴邪顺着思维惯性,只当他是接着自己编神话传说,但随即又觉得他话里有话。
不等他开口,王盟站起身,背上他的包,道:“我要走了,天黑前得赶到咱们上一个休息点。”吴邪也站起来,淡定道:“走,我送你两步。”张起灵没跟过来,他们两人往前走了大约十步,王盟让他别送了,作势要赶他回去,在他真的要转身回去时,又拉住了他的手腕,像是在心里嚼了数百遍,迫不得已才说出口:“老板,你知道英国女王和他丈夫是什么站位吗,他丈夫永远跟在她侧后方一到两步处。”他一口气说完,好像这东西很难以启齿,“老板你……”“好了,”吴邪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王盟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深深看了吴邪一眼,下定决心般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吴邪也没回过神来,呆呆看着那个方向,露出个苦笑。夕阳金黄的余晖铺满前路,上面空荡荡的,只有小小一个,吴邪静默的影子。
“吴邪。”张起灵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轻声开口。“嗯。”吴邪转过身,向上转了转眼珠,收起翻涌的情绪,“走吧。”
山谷离康巴洛村并不远,在最后一点阳光消失,天空变成墨蓝色的时候,他们抵达了这个雪山深处的村落。
这里曾遭遇雪崩的掩埋,毒气的扩散,和汪家的介入,变成一片废墟。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坐落于云端深处,白雪之间,恍若仙境,却又飘着炊烟的村落。它在千岩万壑间,显得无比渺小和神秘。
吴邪咽了咽口水,心道不妙。居住在这里的康巴洛人被张家人当做守护假青铜门的工具,对张家人一直心怀怨念。他们将张家秘密传于汪藏海,试图联络汪家与之对抗,后来汪家叛变,双方反目。而且康巴洛人本身就对外来者充满敌意,认为他们对终极抱有贪念。所以原先居住在这里的康巴洛人如果回来了,他们将很难通过这个村庄,也就到不了假青铜门。
张起灵也注意到了那一缕炊烟,皱起眉。他从小接受张家的训练,又有特殊血脉加成,可以说没人是他的对手。但他还记得,很久之前,一个身穿蓝袍的康巴洛人跟他打成平手,那是他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对手,心下一震。若是他只身一人,通过这里困难但不致命,可带上吴邪,又不知这里面还有多少那样的蓝袍藏人的情况下,连他对安全通过的把握也不到五成。
事到如今,放弃是不可能的,只有硬着头皮上。两人商量一番,决定趁夜色加急通过村落,要是被发现,就见招拆招,跑,藏,或混入其中,哪个能活命用哪个。
这里的房子,或者还不能称之为房子的居所,都是由石头木头就地取材简单拼凑而成,零零散散分布在这一小块平地上。它们之间由一条主路和其他小径连在一起,路上的碎石还没清理干净,吴邪抬脚踢开一块较小的石头,那石头咕噜咕噜滚去,被一只鞋尖翘起的靴子截停,踩在脚下。
